扬州,运河码头。
这里曾经是整个江南最繁华、最喧闹的地方。但自从漕运案发,海运兴起,这里便肉眼可见地萧条了下来。
数千名曾经靠着漕运吃饭的船工、纤夫、搬运工,如今都失去了生计,聚集在码头上,人心惶惶,怨气冲天。前几日的几次小规模骚乱,就是由他们发起的。
今天,码头上却是人山人海,气氛异常紧张。
因为,新晋的忠王殿下,要亲自来这里,跟他们这些“草民”对话。
“哼,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
“就是!他们这些当官的,搞什么海运,断了咱们的活路,现在又假惺惺地跑来安抚咱们?”
“待会儿王爷来了,咱们谁也别说话!就看他怎么收场!”
人群中,几个明显是领头人的壮汉,正在低声地煽动着。他们都是漕帮留下来的小头目,受了那些地方豪强的指使,准备今天给忠王一个难堪。
辰时,一队身穿精锐甲胄的王府卫兵,护卫着一顶青布小轿,来到了码头。
然而,出乎所有人的意料,轿帘掀开,走下来的赵曦,并没有穿那身代表着尊贵身份的王爷蟒袍。
他只穿了一身半旧的青色布衣,脚上是一双普通的布鞋,身边只带了两个随从,看起来,就像一个富家出身的年轻书生。
他没有让卫兵清场,也没有摆出任何皇子的架子。他就这样,一步一步地,走进了那群衣衫褴褛、眼神不善的船工中间。
“各位父老乡亲,兄弟伙计。”赵曦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带着一种让人信服的诚恳,“我叫赵曦。我知道,大家今天心里,都有怨气,有委屈。”
他环视了一圈,目光从一张张黝黑、愁苦的脸上扫过。
“朝廷要开海运,这是国策。因为大海,能为我大宋,带来更多的财富,能让我大宋,变得更强。这个道理,我不跟大家多讲,因为讲了,大家也不一定信。”
“我今天来,就想跟大家说一件事。朝廷,绝不会看着大家伙儿,没了饭碗,饿死冻死,而不管不顾!”
他的话,说得极其直白,极其接地气。
人群的骚动,渐渐小了一些。那些原本准备闹事的人,也有些发愣。他们没想到,这个传说中的王爷,竟然是这么个做派。
“王爷,您说得好听!”一个胆大的纤夫,忍不住高声喊道,“漕运没了,我们这几千号人,拖家带口的,吃什么?喝什么?您倒是给个章程啊!”
“说得好!”赵曦不仅没有生气,反而对他点了点头,“这位大哥问到了点子上。光说不练,那是假把式。我今天来,就是给大家伙儿,带来几条实实在在的出路!”
他伸出第一根手指:“第一!镇国侯苏侯爷,已经和朝廷商议过了。新成立的市舶司,以及即将由官家和钱氏商号牵头成立的‘南洋贸易商会’,将优先从各位有经验的船工、水手、修船师傅中,招募人手!海船比河船大,跑得远,风险高,工钱,自然也比以前在漕运上,高出至少三成!”
这话一出,人群中立刻起了一阵不小的骚动。
工钱高三成!这对这些穷怕了的汉子们来说,诱惑力太大了。
“第二!”赵曦又伸出第二根手指,“我知道,不是所有人,都愿意或者能够出海。没关系!朝廷已经决定,在扬州、苏州、泉州三地,立刻开办三所‘海事学堂’!专门招收咱们漕工的子弟,免费入学!学什么?学如何看海图,如何观星象,如何造大船,如何跟番人做买卖!学成之后,可以直接进入市舶司或者各大商号,当管事,当船长!一人学成,全家吃穿不愁!”
人群更加激动了。让他们自己的孩子,去读书,去当管事,这是他们以前,想都不敢想的事情!
“第三!”赵曦的声音,越来越洪亮,“就算有的人,不想出海,也不想让孩子去读书。没关系!朝廷已经拨下专款,由我亲自督办,立刻启动‘运河清淤固堤’工程!把那些年久失修的河段,都给修一遍!所有富余的劳力,都可以来做工!按天发钱,按月发粮,保证让大家有活干,有饭吃!”
“第四!”赵曦最后说道,“江南之地,鱼米之乡。除了跑船,咱们还能做别的!苏侯爷已经从海外,引进了新的棉花种子,产量高,棉绒好。朝廷会免费提供种子和技术,鼓励大家伙儿,改种棉花。等棉花收了,再由官府牵头的纺织工坊,统一收购!保证价格公道,绝不亏待大家!”
一连四条措施,一条比一条具体,一条比一条实在。
招工、办学、以工代代赈、鼓励转产!
这套组合拳下来,把所有人的后路,都给安排得明明白白。
码头上,彻底安静了下来。
之前那些还满腹怨气,准备闹事的船工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脸上的敌意,渐渐被一种混杂着惊喜、疑惑和希望的复杂神情所取代。
赵曦看着他们的反应,知道自己的攻心之计,已经成功了大半。
他走到那个最先喊话的纤夫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诚恳地说道:“大哥,我知道,改变,是很难的。但时代在变,大宋在变。我们不能总守着一亩三分地,一条旧河道过日子。大海,比运河,宽阔得多。海那边的世界,也比我们想象的,要精彩得多。我希望,大家能跟我,跟朝廷,一起,去看看那片更广阔的天地。”
说完,他对着在场的所有人,深深地鞠了一躬。
这一躬,彻底击溃了船工们心中最后的一丝防线。
“王爷……您快起来!使不得!使不得啊!”
“我们……我们信您!”
“王爷是真心为我们着想的好官啊!”
人群中,不知是谁,第一个跪了下来。紧接着,黑压压的人群,如同潮水一般,齐刷刷地跪倒了一片。
之前那几个煽风点火的漕帮小头目,看到这一幕,吓得脸色发白,悄悄地就想往人群后面溜。
但他们刚一动,就被几个看似是普通百姓,实则是“暗夜”成员的人,给死死地按在了地上。
赵曦看着眼前这万民跪拜的景象,心中也是感慨万千。他知道,苏云说得对。民心,才是最大的武器。
这场由旧势力精心策划的骚乱,就这样,被他轻而易举地化解了。
他不仅没有动用一兵一卒,反而通过这一系列务实的举措,和亲民的姿态,在江南的底层百姓心中,树立起了一个前所未有的,贤明、仁德、能办实事的“忠王”形象。
当晚,在扬州府衙。
赵曦秘密召见了秦风。
“秦统领,辛苦了。”
“为王爷分忧,是属下分内之事。”秦风将一份最新的密报,呈了上去,“王爷,这是我们刚从京城那边,截获的,关于辽国间谍的最新线索。侯爷判断,漕帮的残余势力,极有可能,已经和辽国在南方的谍报网络,勾结在了一起。”
赵曦接过密报,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他脸上的温和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属于皇室的,冰冷的威严。
“北虏亡我之心不死,内外勾结,其祸,甚于漕弊。”他将密报放在烛火上,看着它化为灰烬。
“苏侯爷在汴京,要盯着天工院,要防着北边的动静,还要应对朝堂上的明枪暗箭,分身乏术。”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的夜色,缓缓说道:“既然如此,江南这些见不得光的魑魅魍魉,就由本王,来替他扫清吧。”
他回头,看着秦风,眼中闪过一丝与他年龄不符的杀伐决断:“秦统领,传我的令,调扬州大营一千精兵,再调皇城司南方司所有缇骑,配合你的人。从今夜起,封锁扬州全城!就以清查乱党、缉拿匪盗为名,给本王,把那些藏在阴沟里的老鼠,一只一只地,全都揪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