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酒馆出来,苏州城的夜色已经深了。
运河上画舫的灯火,映在水中,碎成一片片流动的光斑,靡丽而又虚幻。
“伯爷,这陆家,胆子也太大了!这跟谋反有什么区别?”秦风跟在苏云身后,声音里压抑着怒火。
“区别大了。”苏云的脚步没停,声音却很冷,“谋反,是明着来。而他们,是暗着来。他们一边享受着大宋的太平,一边在背地里,蛀空大宋的根基。这种人,比那些明刀明枪的敌人,更可怕。”
【私设码头,勾结海外势力,这已经不是简单的经济问题了。】
【再联想到之前在京城,安乐郡王赵慷那条线,还有蒲家……江南这潭水,比我想象的还要深,还要浑。】
【硬碰硬,肯定不行。陆家在江南经营了上百年,根深蒂固。我要是现在直接派兵抓人,证据不足,只会打草惊蛇,甚至可能激起整个江南士绅阶层的集体反抗。到时候,别说搞建设了,我能不能活着走出苏州,都得两说。】
苏云的脑子飞速运转着。
【对付这种抱团的地头蛇,最好的办法,就是从他们内部瓦解。】
【他们能抱在一起,无非是为了一个‘利’字。既然如此,那我就用更大的‘利’,来把他们拆开!】
回到驿馆,苏云一夜未睡。
第二天一早,沉寂了两天的钦差行辕,突然有了大动作。
一张由钦差总设计师苏云亲笔签发的告示,被贴满了苏州城的大街小巷。
告示的内容,很简单,却在整个苏州府,投下了一颗重磅炸弹!
告示上说:朝廷体恤江南水患频发,钦差苏云大人奉旨南下,将在苏州府境内,全面勘测并整修水利。同时,为了方便商贸流通,还将拓宽几条主要的官道。
这两项工程,规模浩大,预计需要数万名民工。所有工程,都将优先雇佣本地百姓,工钱日结,绝不拖欠!
此外,工程所需的大量砂石、木料、青砖等建材,也欢迎苏州本地的商号,前来投标供应!
这告示一出,整个苏州城都沸腾了!
“听说了吗?朝廷要在咱们苏州修水渠,修大路了!”
“何止啊!还招工呢!一天一百五十文,我的天,比在码头扛大包还多!”
“不光招工,还要买咱们的料!我家那个砖窑,这下可有销路了!”
那些底层的百姓、小手工业者,一个个喜出望外。这意味着他们有了新的,而且是更稳定的收入来源。
而那些中小地主和商人,则开始心思活络起来。
修路,修水利,这可是实打实的好事啊!路通了,水利好了,他们的田地产出能增加,货物运输也更方便。更重要的是,朝廷的工程,建材用量那么大,这可是一笔天大的生意!
之前,他们之所以跟着陆家一起抵制普查,一方面是畏惧陆家的势力,另一方面也是怕自己的利益受损。
可现在,苏云直接抛出了一个更大的,看得见摸得着的利益蛋糕!
一些脑子活络的商人,已经开始盘算起来。
“这……朝廷这工程要是真做起来,咱们要是能拿下一点建材的单子,一年挣的,可比跟着陆家后面喝汤多多了。”
“可是,陆家那边……”
“陆家?陆家是厉害,可他还能拦着朝廷搞工程不成?再说了,法不责众嘛,大家都去投标,他陆家能把我们都怎么样?”
人心,开始动摇了。
苏云的第二招,紧随其后。
他没有大张旗鼓,而是让秦风,以“钦差幕僚”的身份,私下里,分别约见了几家在苏州城内颇有实力,但近年来一直被陆家打压的商号东主。
会面的地点,不在官府,也不在驿馆,而是在一艘不起眼的画舫上。
“几位东家,我家大人知道,各位在生意上,一直受陆家的排挤,日子过得并不舒心。”秦风开门见山,没有半句废话。
几个商号东主面面相觑,不知这位钦差幕僚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我家大人说了,朝廷无意与民争利,更希望看到百花齐放的局面。”秦风继续说道,“所以,我家大人准备在江南,试点推行一种新的制度,名为‘专利’。”
“专利?”几人都是一头雾水。
“简单说,就是保护你们的独家技术。”秦风解释道,“比如,张家你们的云锦织机,比别人的效率高三成,对吧?以后,你们可以向官府申请‘专利’。一旦批准,十年之内,江南地面上,除了你们张家,谁要是敢仿造你们的织机,官府就抓谁,罚他倾家荡产!”
“什么?!”姓张的那个东主,激动得一下子站了起来!
他家的织机,是祖上传下来的宝贝,一直秘不示人,就怕被人偷学了去。如果真能像这位大人说的那样,得到官府的保护,那……那他张家的生意,岂不是要做到天上去了?
秦风看着他们的反应,微微一笑,又抛出了一个重磅炸*弹。
“另外,我家大人还准备上奏陛下,在苏州,增设一处‘市舶司’分司,专门管理海外贸易。以后,谁想跟海商做生意,都得通过市舶司。官府会提供保护,制定公平的规矩,打破某些人对某些货物进出口的垄断!”
这句话,更是直接戳中了在座所有人的心窝子!
谁都知道,海贸的利润有多大!可之前,这条路子,一直被陆家和他们背后的势力把持着,别人连边都沾不上。现在,钦差大人竟然要把这块大肥肉,拿出来,让大家公平竞争?
几个商号东主,呼吸都变得粗重起来。他们看着秦风,眼神里充满了渴望和激动。
“大人……钦差大人的话,当真?”
“我家大人的话,一言九鼎。”秦风端起茶杯,下了逐客令,“话,我已经带到了。怎么选,就看几位东家自己的了。”
与此同时,另一条消息,也通过那些被苏云收买的茶馆说书人、街头混混的嘴,悄悄地在苏州城里流传开来。
“听说了吗?朝廷这次普查,主要是为了‘均平赋税’,打击那些隐匿田产的大户!”
“而且啊,钦差大人说了,那些主动配合,田亩账目都清清楚楚的中小户,不仅不加税,官府还会‘优免’一部分杂税!”
“要是表现得好,还能被官府授予‘乡绅’的荣誉头衔呢!以后见了官,都能免礼的!”
一时间,陆家阵营的内部,彻底乱了。
那些原本依附于陆家的小地主和商人,一个个都坐不住了。他们开始偷偷摸摸地派人,去驿馆附近打听消息,想找那些所谓的“钦差顾问”,问问政策的细节。
整个江南士绅集团那看似牢不可破的联盟,在苏云这套“阳谋”组合拳下,已经出现了一道道肉眼可见的裂痕。
苏州城外,陆家庄园。
这座占地数百亩的豪宅,此刻却笼罩在一片压抑的气氛中。
书房里,年近七旬的陆翰章,身穿一件宽大的锦袍,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手里捏着几张纸,上面密密麻麻地记录着这两天,苏州城里发生的一切。
“好个苏云!好一手分化瓦解的阳谋!”
陆翰章将手里的纸,狠狠地拍在桌子上!
他戎马一生,官至户部侍郎,什么风浪没见过?他一眼就看穿了苏云的计谋。
苏云根本就没想过跟他们硬碰硬。他先是用利益,把那些摇摆不定的中小户给拉拢过去,然后再用更大的利益,去扶持陆家的对头,最后,再用舆论,来瓦解自己的根基。
这一招一式,环环相扣,堂堂正正,让他连反击的借口都找不到!
“爹,现在外面都乱套了。好几家都派人去驿馆那边献殷勤了。再这么下去,咱们……咱们就要成孤家寡人了!”陆翰章的长子陆谦,一脸焦急地说道。
“慌什么!”陆翰章冷喝一声,“他苏云想靠这点小恩小惠,就撬动我陆家在江南上百年的根基?痴人说梦!”
他虽然嘴上这么说,但心里也清楚,不能再这么坐以待毙了。
他必须跟这个苏云,当面会一会了。
他要让这个不知道天高地厚的年轻人知道,谁,才是江南真正的主人!
陆翰章沉吟片刻,提起笔,亲自写了一封请柬。
“来人,把这份请柬,给驿馆的苏大人送去。”他将写好的请柬,递给管家,嘴角浮现出一丝冷笑。
“就说,老夫的‘风寒’,已经好了。三日后,想请钦差大人,来我这‘拙政园’,共赏秋菊。”
管家接过请柬,只见上面用极为考究的馆阁体,写着邀请的言辞,措辞谦恭备至。但在描述陆府园林时,却不经意间,提到了“院内藏有前朝王羲之真迹”、“池中锦鲤乃官家御赐”等字眼。
这哪里是请柬,分明是一封战书!
驿馆内,苏云看着手中的请柬,笑了。
“赏菊宴?鸿门宴还差不多。”
他将请柬随手递给秦风,“回复他,就说本官公务繁忙,但陆老公爷盛情难却。”
“届时,必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