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皇子在读《禹贡》和《考工记》?】
苏云放下王恩的密信,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
这消息,太耐人寻味了。
在这个节骨眼上,一位素来低调的皇子,突然对地理和工程表现出浓厚的兴趣,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他在向自己,释放一个信号。
一个善意的,想要交流和学习的信号。
【看来,这位三皇子,比他那两个兄弟,要聪明得多。】
【他知道,直接用金钱和地位来拉拢我,是最低级的手段,只会引起我的反感和警惕。】
【所以,他选择了从‘业务’上入手。】
【用共同的兴趣和志向,来建立联系。这是一种更高明,也更难拒绝的阳谋。】
苏云的嘴角,泛起一丝苦笑。
他只想安安静静地搞建设,怎么就这么难?
这些皇子,一个个都跟闻着腥味的猫一样,非要往他身上凑。
果不其然。
三天后,苏云在视察将作监新成立的“标准化研究所”时,一场“偶遇”,如期而至。
“苏总设计师,幸会,幸会。”
一个温和而富有磁性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苏云回头,只见一名身穿锦袍,面容俊朗,气质儒雅的年轻人,正带着两名随从,含笑站在不远处。
正是三皇子,赵曦。
“臣苏云,参见三皇子殿下。”苏云连忙躬身行礼。
“苏总设计师不必多礼。”赵曦快步上前,虚扶了一下,姿态放得极低,“我今日只是听闻将作监新设了研究所,一时好奇,过来看看。没想到,竟能在此巧遇总设计师,真是我之幸事。”
他的言谈举止,让人如沐春风,挑不出半点毛病。
苏云心中暗叹。
【来了,正主儿上门了。】
“殿下言重了。臣也只是奉皇命,做些分内之事。”苏云客气地回道。
接下来的场面,就变得有些微妙了。
三皇子赵曦,绝口不提任何与朝政、人事有关的话题。
他就像一个真正的,对格物之学充满好奇的学生。
他拉着苏云,从水力锻锤的原理,问到水泥的配比。
从《禹贡》中记载的九州山川,聊到苏云准备进行的全国地理普查。
他的每一个问题,都问得极有水平,显然是下了一番苦功夫的。
言语之间,那种对苏云功绩的钦佩,和对经世致用之学的渴望,流露得恰到好处,既不显得谄媚,又让人感到真诚。
“听闻总设计师欲效仿上古大禹,重新丈量我大宋山河,绘制舆图,普查户口与资源。此乃利在千秋的伟业啊!”
赵曦看着研究所里,那些正在绘制图纸的年轻匠人,由衷地感叹道:“我虽身在深宫,却也常为国事忧心。若有朝一日,能有机会,为这番伟业,贡献一份绵薄之力,学习经世之道,那我此生,便无憾了。”
话说到这个份上,其招揽之意,已经不言而喻了。
苏云心中警铃大作。
【这是在递橄榄枝了。】
【接,还是不接?】
【接了,就等于把自己绑在了三皇子的战车上。未来是生是死,是荣是辱,就全系于一人之身。这不符合我的原则。】
【不接,又会彻底得罪他。万一将来他真的登基,我还有好果子吃?】
苏-云的脑子飞速运转,嘴上却应对得滴水不漏。
“殿下有此为国为民之心,实乃我大宋之福。”
他微微躬身,巧妙地避开了对方的话题。
“不过,说到这经世之道,天下间,又有谁,能比得上当今陛下呢?”
“陛下圣明烛照,高瞻远瞩。殿下若想学习,只需多向陛下请教,多读史书,从中汲取治国安邦的智慧,便已足够。臣只是一个粗鄙的匠人,懂得也只是一些奇技淫巧,实在不敢在殿下面前,妄谈‘经世之道’。”
这一番话,说得是天衣无缝。
既捧了当今皇帝,又表明了自己“忠君”的立场,还顺便把自己给摘了出去。
你不是想学吗?去跟你爹学啊,找我干嘛?我就是个打工的。
三皇子赵曦听完,微微一愣。
他看着苏云那张真诚中又带着一丝狡黠的脸,心中不禁有些佩服。
【好个苏云,真是滑不留手。】
他知道,今天想从苏云这里,得到明确的表态,是不可能了。
但他也不恼,反而哈哈一笑。
“总设计师过谦了。你若只是粗鄙匠人,那天下间的读书人,恐怕都要羞愧得无地自容了。”
他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又聊了几句无关痛痒的,便主动告辞了。
看着三皇子远去的背影,苏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总算是应付过去了。】
【看来,以后得离这些皇子,更远一点了。】
为了避开这些不必要的麻烦,苏云更加谨慎。
他将更多的精力,投入到了即将开始的全国性基础普查,和第一期“五年建设规划”的制定当中。
他知道,只有把这些实实在在的功绩,做出来,做扎实,才是自己安身立命的根本。
与此同时,暂居在汴京的阿伊莎,也以“文化交流使者”的身份,活跃在京城的上层社交圈。
她时常会以请教“格物之学”或者“大宋礼仪”为名,与苏云进行一些公开,但又保持着适当距离的往来。
两人在技术、管理、甚至治国理念上,都颇有共同语言,关系在“盟友”和“知己”之间,显得有些微妙。
阿伊莎的存在,也像一道屏障,为苏云挡掉了很多不必要的麻烦。
毕竟,谁也不想在拉拢苏云的时候,被一个外国公主,看在眼里。
日子,就在这种忙碌而又暗流涌动的平静中,一天天过去。
全国普查的命令,已经下发到了各州各府。
一支支由格物院学者、工部官员和军中测绘兵组成的普查队,奔赴大宋的各个角落。
大部分地区,在朝廷的强力推行下,进展还算顺利。
然而,半个月后。
一封来自江南东路,明州的八百里加急文书,送到了苏云的案头。
苏云展开文书,只看了几眼,脸色就彻底沉了下来。
【终于,还是来了。】
文书上说,派往明州的普查队,在当地,受到了前所未有的阻挠!
当地的那些豪强士绅、世家门阀,以“普查会惊扰祖宗安宁”、“新式测量会泄露地气,影响风水”等荒唐的理由,联合起来,公然抵制普查!
他们紧闭庄园大门,甚至派出家丁护院,将普查队,直接挡在了他们的山林和田庄之外!
带队的官员,束手无策,只能向京城告急!
苏云看着文书上,那一个个在明州盘踞了数百年,关系网盘根错节的大家族的名字,眼中,闪过一丝冰冷的寒意。
他知道,真正的硬骨头,来了。
与这些传承了数代,甚至十几代,将地方视为自己独立王国的世家门阀之间的利益冲突,即将,正面爆发!
这,将是一场比平定西北,比改造清河坊,更艰难,也更凶险的战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