帅帐之内，气氛有些微妙。
一名来自汴京的传旨太监，手捧明黄圣旨，脸上带着职业化的假笑。
沈括和赵大山等人，则是一脸狂喜，激动得脸都红了。
官家的圣旨到了！
八百里加急！
这代表着朝廷对镇北城最大的认可！
苏云接过圣旨，缓缓展开。
上面的内容，和他预料的差不多。
赵祯在圣旨里，对他收复金明关、开拓镇北城的功绩，大加赞赏，褒奖之词，毫不吝啬。
最后，官家话锋一转，言辞恳切地催促他，尽快处理好西北事务，早日回京。
朝廷，需要他。
“伯爷，太好了！”
沈括激动地搓着手。
“官家如此看重您，咱们这次回京，定能将镇北城的大计，彻底定下来！”
传旨太监也陪着笑脸，尖着嗓子说道：“苏伯爷，您是不知道，官家天天在宫里念叨您呢。您这次回京，那可是天大的荣耀啊！”
苏云笑了笑。
他将圣旨小心翼翼地卷好，递给秦风。
荣耀？
他要的，从来不是这些虚名。
他抬起头，看向一脸期待的众人，缓缓开口。
“公公一路辛苦。”
“不过，我暂时还不能回京。”
什么？
此话一出，整个大帐，瞬间安静下来。
沈括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那传旨太监的眼珠子，都快瞪了出来！
“伯、伯爷……您……您说什么？”
太监的嗓音都变了调。
“这……这可是官家的圣旨啊！您……您要抗旨不成？”
苏云的目光，扫过太监那张煞白的脸，语气依旧平淡。
“我自然不敢抗旨。”
“只是，西北的事务，尚未处理完毕。”
他顿了顿，拿起桌上那瓶刚刚缴获的，散发着刺鼻气味的粗劣黑油。
“我若空手回京，说的天花乱坠，在朝堂上，终究只是纸上谈兵。”
苏云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
“我要带着这东西，让官家，让满朝文武，亲眼看到它的价值！”
“我要让他们知道，我们在西北的每一分投入，都能换来百倍千倍的回报！”
“到那时，我再回京，就不是去向朝廷伸手要钱的臣子。”
苏云嘴角微微上扬。
“而是给大宋带来一座金山的功臣！”
一番话，掷地有声！
沈括听得热血沸腾，瞬间明白了苏云的深意！
没错！
与其回去费尽口舌，和那些腐儒争辩，不如直接拿出成果，亮瞎他们的眼！
那传旨太监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却被苏云身上那股强大的气场，压得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他只能唯唯诺诺地点了点头。
“既然如此，伯爷，那杂家……杂家就先在这儿住下？”
“随便。”
苏云挥了挥手，不再理他，转身对沈括下令。
“存中兄，召集将作监最好的工匠！”
“我们，要开工了！”
……
三日后。
镇北城东侧，一座全新的工坊拔地而起。
工坊之内，沈括和一群老匠人，正围着一张巨大的图纸，一个个目瞪口呆，满脸都是匪夷所思。
“伯爷，这……这是何物？”
一名老匠人，指着图纸上那个奇形怪状的玩意儿，结结巴巴地问道。
那东西，像是一个用无数陶管和铁罐子，胡乱拼接起来的怪物。
既不像是炼丹炉，也不像是打铁的熔炉。
“这，叫分馏塔。”
苏云拿起炭笔，在图纸上敲了敲。
“一个能让黑水，点石成金的宝贝。”
接下来的几天，整个工坊，彻底陷入了疯狂。
在苏云的亲自指导下，工匠们夜以继日地忙碌着。
第一次试验。
陶管因为受热不均，直接“砰”的一声，炸裂开来！
黑色的热油溅得到处都是，烫伤了好几名工匠。
“不行！陶管太脆了！”
苏云当机立断。
“换铁管！外面给我用湿泥和草木灰糊上！分层加热！”
第二次试验。
铁管是没问题了，但因为火候没控制好，烧出来的，依旧是滚滚黑烟和一堆黏糊糊的废渣。
“温度！是温度的问题！”
沈括急得满头大汗。
苏云直接拿出了一个后世简易温度计的模型。
“用这东西！给我盯死每个罐子的温度！我要知道准确的数字！”
失败！
调整！
再失败！
再调整！
终于，在第五天的傍晚。
当最后一根冷却管的末端，滴答，滴答，滴落下第一滴清亮透明，带着一丝微黄的液体时。
整个工坊，都安静了。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死死盯着那个小小的陶碗。
那液体，没有黑水的粘稠，也没有那股刺鼻的恶臭。
一股独特的，干净的油味，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成功了！”
沈括发出一声喜极而泣的欢呼！
他小心翼翼地端起那个碗，双手都在颤抖，仿佛捧着什么绝世珍宝！
苏云的脸上，也露出了笑容。
煤油！
虽然只是最粗劣的煤油，但这，是人类迈入石油工业时代，最初的，也是最重要的一步！
当晚。
镇北城，帅帐前的空地上。
一场别开生面的演示会，正在举行。
狄青等一众西北军将领，镇北城内各大部落的头人代表，还有那位喀喇汗国的公主阿依莎，全都到场了。
空地中央，点着一盏大宋最常见的，用棉线和桐油做成的油灯。
豆大的火苗，在风中摇曳，散发着昏黄的光，还带着一股呛人的油烟。
苏云指着那盏灯。
“诸位，这是我们现在用的光。”
众人不明所以，默默看着。
苏云随即让人，捧上一个崭新的，用透明琉璃制成的灯盏。
他亲自将分馏出的“神油”，缓缓倒入灯盏。
然后，他划着火折子，凑近灯芯。
呼！
一团明亮的，白中带黄的火焰，瞬间升腾而起！
整个空地，刹那间亮如白昼！
那火焰，足有三寸高，烧得极其稳定，没有一丝晃动，更没有半点黑烟！
“嘶——！”
人群中，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所有人都被眼前这一幕，震撼得说不出话来！
那些部落头人，一辈子都生活在昏暗的帐篷里，何曾见过如此明亮、干净的光芒？
他们的眼睛，瞪得像铜铃，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拳头！
“神迹！这是天神赐下的圣火啊！”
一名回鹘头人，激动得浑身发抖，直接跪了下去！
狄青等将领，则是双眼放光，死死盯着那团火焰！
他们想到的，是军事！
如此明亮稳定的光，夜间行军，夜间作战，营啸的风险将大大降低！
军营的夜晚，将不再是黑暗的禁区！
人群中。
阿依莎死死攥着拳头，指甲都掐进了肉里。
她那双碧色的眸子，一眨不眨地盯着那盏灯，又看了看灯旁那个云淡风轻的年轻男人。
她的心脏，在狂跳！
她知道“黑金”是宝物。
但她从未想过，这宝物，能以如此简单，如此直观，如此震撼人心的方式，展现出它的价值！
他做到了！
这个男人，真的掌握着点石成金的钥匙！
苏-“云-”看着众人震撼的表情，嘴-“角-”勾-“起-”一-“抹-”笑-“容-”。
他高高举起那盏琉璃灯。
“此物，我称之为‘火油’。”
他的声音，传遍全场。
“它的光，能照亮我们大宋的每一个角落。”
“它的热，能驱动我们最强大的战争机器！”
“而这，仅仅只是一个开始！”
……
夜，深了。
整个镇北城，都因为“火油”的诞生，而陷入一种狂热的兴奋之中。
然而，在一处新建的，专门用来储存火油的仓库附近。
一道黑影，正借着夜色，鬼鬼祟祟地，贴着墙根，迅速移动。
他手中，拿着一个火折子，和一捆浸满了油脂的麻布。
他的目标，就是那座装满了“神油”的仓库！
只要一把火！
就能把宋人这几天的辛苦，全部烧成灰烬！
黑影的脸上，露出一抹狰狞的冷笑。
他刚刚把引火的麻布，塞进仓库的木墙缝隙，正要点燃。
忽然！
一道劲风，从他背后袭来！
“什么人！”
黑影反应极快，猛地转身，同时抽出腰间的短匕，格挡过去！
铛！
一声脆响！
偷袭者手中的长刀，被他挡开。
但紧接着，另一名守卫，从阴影中扑出，手中的朴刀，带着呼啸的风声，狠狠劈下！
黑影躲闪不及，只来得及发出一声闷哼。
一条胳膊，便被齐肩斩断！
鲜血，狂喷而出！
“抓活的！”
守卫队长低喝一声，一脚踹在他的膝盖上。
黑影惨叫一声，跪倒在地。
他知道自己已经无路可逃，眼中闪过一抹决绝。
他猛地一咬牙！
守卫队长脸色一变！
“不好！他要自尽！”
但，已经晚了。
黑影的嘴角，溢出黑色的毒血，身体抽搐了几下，便没了声息。
守卫队长上前，踢了踢尸体，确认他死透了。
他蹲下身，从那黑影怀里，搜出了一柄造型奇特的匕首。
匕首的护手上，刻着一个狰狞的狼头印记！
看到这个印记，守卫队长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不敢有丝毫耽搁，抓起匕首，疯了一样，朝着苏云的帅帐，狂奔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