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括冲进大帐的时候，整个人都还在喘着粗气。
他的官袍上，沾满了尘土和草屑。
一张儒雅的脸上，此刻写满了焦急与亢奋。
“伯爷！您找我？”
“听说……又有新东西了？”
沈括的眼睛，死死盯着苏云，那神情，如同饿了三天的狼，看见了肥肉。
自从跟着苏云，他见过的奇迹，比他这半辈子读过的书还多。
蜂窝煤。
克敌钢。
神威大炮。
每一件，都足以改写一部史书！
苏云笑了笑，指了指桌上那个不起眼的小黑陶罐。
“就是它。”
沈括一愣。
他凑上前，小心翼翼地揭开盖子。
一股浓烈的，说不上来的怪味，扑面而来。
罐子里，是半罐漆黑粘稠的液体。
“这是……”
沈括皱起了眉头，用一根小木棍蘸了点，放在鼻尖闻了闻。
“气味辛辣，质地油腻，与猛火油有几分相似，但更为浑浊。”
他沉思片刻，得出了结论。
“伯爷，此物若要军用，恐需繁复提炼，否则烟气过大，会伤及士卒。”
苏云看着他，没有说话。
他知道，以沈括的学识，能看到这一步，已经是这个时代的极限了。
提炼？
那只是这黑色液体，最最微不足道的一个用途而已！
【塑料，化肥，沥青，尼龙……】
【一个完整的现代工业体系，都在这个小小的陶罐里。】
苏云的心，热得发烫。
但他脸上，却依旧平静。
“存中兄，你说的不错。”
苏云重新盖上罐子，语气平淡。
“这东西，暂时用处不大。”
“但，你把它收好，派最可靠的人看管。”
“另外，将作监所有与‘火’、‘油’相关的古籍，全部找出来，给我送到镇北城来。”
“或许，过不了多久，它会给我们一个惊喜。”
沈括虽然不解，但还是郑重地点了点头。
伯爷的每一个决定，都必有深意。
他只需要执行。
这就够了！
三日后。
镇北城工地东侧，一座简陋却宽敞的板房，拔地而起。
大门之上，一块崭新的牌匾，用苍劲的笔触，写着五个大字。
【镇北技术学堂】
今日，是学堂开张的第一天。
板房前的空地上，黑压压地站满了人。
人群的成分，极其复杂。
有从西北军中退下来的，断了胳膊少了腿，却识文断字的老兵。
有祖祖辈辈都在这片土地上打铁、做木工的本地匠户子弟。
更多的，则是周边各个部落，派来的年轻族人。
他们穿着各式各样的皮袄，脸上带着桀骜不驯的神情，看向周围的宋人时，眼神里充满了警惕和一丝不屑。
他们是奉了族长的命令，来学宋人那“神乎其神”的技术的。
在他们看来，无非就是炼钢的方子，或者造那种神威大炮的图纸。
只要学到手，他们的部落，也能变得强大！
一个高鼻深目，梳着小辫的回鹘青年，低声对同伴说道。
“看，那个就是宋人的伯爷。”
“看起来，也没三头六臂。”
“哼，等下看他教什么，要是敢糊弄我们，就去告诉族长，这宋人没安好心！”
周围几个部落青年，都赞同地点了点头。
他们的目光，全都聚焦在了高台之上，那个年轻的身影。
苏云走上高台。
他没有说任何废话。
他只是拍了拍手。
两名亲卫，抬着一个铁匠炉和一堆工具，走了上来。
“今天，第一课。”
苏云的声音，传遍全场。
“我们学一样东西。”
“造马蹄铁。”
话音落下。
台下，一片哗然。
“啥？马蹄铁？”
“这玩意儿谁不会啊！用得着他来教？”
那名回鹘青年，脸上露出了毫不掩饰的嘲讽。
“我还以为是什么了不得的东西，原来是糊弄小孩的玩意儿！”
苏云仿佛没听到台下的议论。
他看向人群中的一名老匠人。
“王师傅，你是咱们这里最好的铁匠。”
“请你上来，当着大家的面，打一副马蹄铁。”
“用你最快的速度。”
那名叫王师傅的老铁匠，昂首挺胸地走上台。
这是他的荣耀。
生火，拉风箱，烧铁，锻打，淬火……
一套动作，行云流水。
周围的人，看得连连点头。
一炷香后。
一副带着温度的马蹄铁，递到了苏云手中。
“好手艺。”
苏云点了点头，随即高高举起那副马蹄铁。
“一副，用时一炷香。”
“现在。”
苏云转身，看向另一边。
六名从没打过铁的筑路军士卒，早已在那里等候。
他们面前，没有完整的铁匠炉。
只有一堆奇形怪状的工具，和六个独立的工位。
“现在，看我们的。”
苏云一声令下！
第一名士卒，拿起一个带刻度的卡尺，迅速测量了一下旁边一匹马的马蹄尺寸，报出一个数字。
第二名士卒，立刻在一堆长短不一的铁条中，抽出对应的一根，放在一个带有凹槽的铁砧上。
第三名士卒，抡起大锤，对着烧红的铁条，咣咣咣就是几锤！铁条瞬间被砸成了马蹄的U形！因为铁砧上，早就预制好了模具！
第四名士卒，用铁钳夹起，扔进旁边的水桶。
“刺啦”一声，白烟升腾。
第五名士卒，将其夹到另一个台子上，用一个手摇的冲压钻，轻松地打出了四个均匀的钉孔！
第六名士卒，拿起，用砂轮飞速打磨掉毛刺。
一套流程下来，六个人配合默契，如同一个人。
台下的人，全都看傻了！
他们脸上的嘲讽，慢慢凝固。
变成了震惊。
最后，变成了无以言表的骇然！
不到一炷香的时间。
负责最后一道工序的士卒面前，已经整整齐齐地码放了……
五副！
整整五副，规格、尺寸、弧度，全都一模一样的马蹄铁！
“轰！”
人群，彻底炸了！
“这……这怎么可能！”
那名回鹘青年，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他死死地盯着那五副马蹄铁，又看了看那六名甚至连铁匠都算不上的宋军士卒。
他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感觉，自己从小到大建立起来的对“技术”的认知，在这一刻，被彻底碾碎了！
苏-云-看-着-他-们-震-撼-的-表-情-，-嘴-角-勾-起-一-抹-笑-容-。
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这，叫流水线。”
苏云的声音，再次响起。
“每个人，只做一道工序，把自己手头的事，做到最快，最标准！”
“这就是镇北城未来的根基！”
“在这里，你们要学的，不是某一项手艺。”
“而是这种，能让效率提升十倍、百倍的……思想！”
他的话，如同惊雷，炸在每一个部落青年的心头。
他们终于明白了。
宋人最可怕的，不是武器，不是钢铁。
而是这种，能够化腐朽为神奇的……组织能力！
与此同时。
距离镇北城西北方向，百里之外。
黑水河畔。
一片荒芜的戈壁上。
阿依莎派出的那支勘探小队，正围着一处地面，兴奋地呼喊着。
“找到了！找到了！”
“队长快看！是黑水！和小姐给我们看的一模一样！”
一名驼夫，指着一处从岩石缝隙中，缓缓渗出的，漆黑粘稠的液体，激动地满脸通红。
队长快步上前，用手指蘸了一点，凑到鼻尖。
没错！
就是这股熟悉的，刺鼻的气味！
“太好了！”
队长压抑住内心的狂喜。
“快！做好标记！多取一些样本！我们马上回去禀报小姐！”
他们没有注意到。
就在他们身后，远处一道不起眼的山脊之上。
两名身披杂草伪装网，与环境几乎融为一体的宋人斥候，正一动不动地趴在那里。
其中一人，举着一个黄铜制成的，长长的圆筒，对准了河边的方向。
通过圆筒前端的琉璃镜片。
戈壁上，那几个西域人兴奋的脸，清晰得仿佛就在眼前。
“头儿，鱼上钩了。”
他放下手中的“长镜”，低声说道。
另一名斥候，从怀中取出一卷小小的纸条，用炭笔迅速在上面画下了几个符号。
“记下来。”
他的声音，没有任何感情。
“目标出现，地点黑水河，疑似发现油苗。”
“准备上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