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国府中,吕夷简听着心腹的汇报,脸上的肌肉微微抽搐。
水晶宫?
春和殿?
冬天里的春天?
他不得不承认,苏云这一手,玩得实在是太漂亮了!
釜底抽薪,直捣黄龙!
直接用太后这位至高无上的存在,为他的“格物”之学,做了最强的背书!
然而,吕夷简脸上,却没有丝毫的慌乱。
他反而露出了一丝阴冷的笑容。
“玻璃房,是好东西。”
他慢悠悠地端起茶杯。
“可再好的房子,入了冬,若是没有炭火取暖,那也不过是一座亮堂些的冰窖罢了。”
吕夷简抬起头,看向自己的心腹管家。
“传话下去。”
“从明日起,京畿方圆三百里内,所有炭窑出产的木炭,价格,翻三倍!”
“老夫倒要看看,他苏云的暖房,能撑过几天!”
……
一夜之间,寒流突至。
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刺骨的北风卷着雪沫子,抽打在汴京城的每一个角落。
靖安伯府。
赵大山行色匆匆地闯进书房,带进来一股冰冷的寒气。
“伯爷,出事了!”
苏云正对着一张图纸,闻言连头都没抬。
“说。”
“城里所有的炭行,一夜之间,全都涨价了!”
赵大山的声音里透着一股焦急。
“上等银丝炭,从原来的八十文一斤,涨到了三百文!就连最差的黑炭,都卖到了五十文!”
“将作监那边传话过来,烧制玻璃的窑炉不能停火,不然温差太大,炉子会炸!”
“还有慈宁宫的‘春和殿’,也等着木炭给地龙加温,不然里头的花草蔬菜,一夜就得全冻死!”
苏云终于放下了手中的笔。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一股寒流瞬间灌了进来,冻得人骨头缝里都疼。
他看到了。
街上的行人全都缩着脖子,行色匆匆,不少衣衫单薄的百姓,更是被冻得瑟瑟发抖。
吕夷简,终于出招了。
而且一出手,就是掐准了命脉的杀招!
能源!
这才是工业时代真正的血液!
“呵。”
苏云关上窗户,隔绝了外面的寒冷。
“备车,去炭市口看看。”
……
汴京城南,炭市口。
这里是京城最大的木炭交易市场,往日里车水马龙,人声鼎沸。
可今日,却只剩下萧瑟的寒风,和一片死寂。
上百家炭行,家家门口都挂出了“歇业”的牌子。
只有最大的那家“金源炭行”,门口排着长长的队伍。
队伍里的人,一个个衣着华贵,家仆成群,显然都是城中非富即贵的豪门。
而更多的,是围在远处,衣衫单薄,满脸绝望的普通百姓。
苏云的车驾停在不远处。
他看到了。
一个老妇人抱着一个冻得嘴唇发紫的小孙子,跪在地上,苦苦哀求着炭行门口的伙计。
“行行好吧,掌柜的,就卖我十斤黑炭吧!”
“我孙儿要冻死了啊!”
那伙计一脚将老妇人踢开,满脸的鄙夷与不耐烦。
“滚滚滚!本店的炭,只卖给官宦人家!你们这些贱民也配用?”
“没钱就去扛着!别在这里碍眼!”
苏云的眼眸,瞬间沉了下去。
那是一种纯粹的,不带任何感情的冰冷。
他下了马车,缓步走了过去。
“把你们掌柜的叫出来。”
那伙计一看来人衣着普通,身后只跟了一个壮汉,气焰更加嚣张。
“你算什么东西?我们掌柜是你想见就见的?”
苏云没再说话。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那个伙计。
一秒。
两秒。
那伙计忽然感觉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他好像被一头远古凶兽盯住了!
那眼神,让他浑身的血液都快要凝固!
“你……你想干什么?”
伙计的声音开始发颤。
就在这时,炭行内走出一个脑满肠肥的中年胖子,正是金源炭行的掌柜,钱扒皮。
他看到苏云,先是一愣,随即脸上露出了讥讽的笑容。
“我道是谁,原来是靖安伯大驾光临。”
钱扒皮阴阳怪气地拱了拱手。
“怎么?伯爷府上的炭火也不够用了?可惜啊,小店的炭,都被几位大人预定了,实在是匀不出来给您了。”
他的话里,满是毫不掩饰的嘲弄。
整个京城谁不知道,这次的炭价风波,就是吕相公的手笔。
而他金源炭行,就是吕相公的马前卒!
苏云看着他,忽然笑了。
“我是来告诉你一件事。”
“你们囤的这些炭,很快,就要一文不值了。”
“尽早抛售,或许还能少亏一点。”
钱扒皮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笑得前仰后合。
“哈哈哈!苏伯爷,你是在说梦话吗?”
“全天下的炭,都在我们手里!你说它不值钱就不值钱了?”
“你以为你是谁?财神爷吗?”
苏云摇了摇头,再也没看他一眼,转身离去。
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死人。
……
第二日,紫宸殿早朝。
殿外大雪纷飞,殿内却温暖如春,角落里的银丝炭盆烧得正旺。
一名御史率先出列,声泪俱下。
“陛下!京畿大雪,炭价飞涨,已有百姓冻死街头!”
“臣闻,靖安伯苏云,为建‘春和殿’,为烧玻璃,耗费木炭无数!”
“此乃与民争利,与民争暖啊!”
吕党的言官张启,立刻跟上,声色俱厉!
“陛下!苏云此举,奢靡无度,罔顾民生!以万民之寒,供一人之欢!实乃国之硕鼠!”
“臣恳请陛下,立刻关停将作监玻璃坊,拆毁慈宁宫‘春和殿’!将节省下的炭火,还于万民!”
“请陛下,为冻死的冤魂做主!”
一时间,群情激愤!
大半个朝堂的官员,都站出来附议。
无数道指责的目光,如同利箭,齐齐射向苏云。
“苏云!你还有何话可说!”
赵祯坐在龙椅上,脸色铁青。
他知道这是吕夷简的阴谋,可面对“百姓冻死”这顶大帽子,他一时间也找不到反驳的理由。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个始终沉默的年轻人身上。
苏云,终于缓缓抬起了头。
他没有理会那些叫嚣的言官,目光直接越过所有人,落在了吕夷简的身上。
“吕相公。”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大殿。
“你觉得,你赢了?”
吕夷简捻着胡须,老神在在。
“苏伯爷,百姓的性命,不是你用来玩弄权术的筹码。收手吧。”
苏云笑了。
“筹码?不不不。”
他摇了摇头。
“我从不拿百姓的性命当筹码。”
他话锋一转,声音陡然拔高!
“我只问吕相公一句!”
“若我能拿得出,比木炭暖百倍,价钱却贱十倍的东西,你当如何?”
满朝文武,一片哗然!
比木炭暖百倍?
价钱贱十倍?
这怎么可能!这苏云是疯了吗?
吕夷简的瞳孔,也是微微一缩。
但他随即冷笑一声。
“苏伯爷,朝堂之上,岂容你信口雌黄!”
苏云根本不理他,而是直视着他,一字一句地问道。
“吕相公,你只需要回答我。”
“若我能拿得出来,你敢不敢让你吕家和江南沈家,囤积的那些木炭,全都变成一堆无用的黑石头,赔个底朝天?”
“你,敢,还是不敢?”
这诛心之问,如同重锤,狠狠砸在吕夷简的心口!
他张了张嘴,竟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苏云不再看他,转身对着赵祯,朗声开口!
“陛下!请给臣一张大宋全舆图!”
内侍很快将巨大的舆图在殿中铺开。
苏云走到舆图前,伸出手指,在上面缓缓划过。
最后,他的手指,重重地,点在了舆图上一个毫不起眼的地方。
河南府,阳城县。
一片在地图上,被标注为“鸟不拉屎”的荒山。
“吕相公,你看好了。”
苏云的声音,带着一股足以碾碎一切的自信与霸道。
“很快,这里的石头,就会烧遍我大宋的每一个角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