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安伯爵府的书房里,那封从王奎密室中搜出的信件,正静静地躺在桌案上。
油纸已经拆开,信纸上那两个清晰的字迹“沈兄”,像两根烧红的铁刺,扎在苏云的眼底。
沈万三。
这个名字,在后世几乎是富可敌国的代名词。而在这个时代,江南沈家,同样是执掌着江南粮脉,能让米价一日三变的庞然大物。
王奎一个京郊土财主,他的“族兄”,竟然是这位江南粮王。
一张横跨南北、串联官绅的巨网,在苏云的脑海中,缓缓铺开。从将作监的爆炸,到京郊的石灰水,再到这封信里煽动粮荒的毒计,所有线索都指向了同一个中心——宰相府。
“曹威。”苏云的声音听不出任何波澜。
一直侍立在阴影中的皇城司指挥使躬身而出:“卑职在。”
“查,江南沈家最近在京城的所有动作。尤其是,他们见了谁,买了什么。”
“遵命!”
曹威的身影悄然隐退,仿佛从未出现过。
苏云走到窗前,推开窗户,一股带着泥土芬芳的凉风涌入,却吹不散他心头的燥热。
吕夷简这只老狐狸,比他想象的还要狠,还要快。
他以为自己推广土豆红薯,是给天下百姓送去活路。可在这群人的眼里,这分明是一座新发现的金矿,他们要做的,就是抢在所有人反应过来之前,将这座金矿连同脚下的土地,一并吞入腹中。
……
三天后。
预想中的狂风暴雨没有立刻到来,取而代之的,是一股诡异的“购地热潮”。
下溪村,这个刚刚经历了“石灰水”风波的小村落,一夜之间,涌入了数十名操着吴侬软语,衣着光鲜的“商人”。
他们不做买卖,不问收成,只做一件事——买地。
“老乡,你家那二亩薄田,我出二十贯!现银!”
“二十贯算什么?我出二十二贯!签了文书,银子马上给你!”
村头的大榕树下,几个平日里连大钱都难得见一枚的老农,被一群商人围在中间,看着对方手里那明晃晃的银锭子,眼睛都直了。
市价一亩地,最多八贯。对方直接将价格抬高了近两成,而且是现银交易,这等诱惑,谁能抵挡?
第一个签下地契的,是村里的李老四。
他揣着沉甸甸的四十多贯银子,激动得满脸通红,走路都有些发飘。他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钱。
有了第一个,就有第二个,第三个。
短短两日,下溪村超过七成的土地,都被这些神秘的江南商人收入囊中。村民们拿着一辈子都赚不到的银钱,起初是狂喜,可这股狂喜很快就变成了茫然。
地没了。
他们祖祖辈辈赖以为生的根,没了。
第三天,李老四就笑不出来了。
他揣着银子,却发现自己一家老小,已经成了无根的浮萍。他想去镇上买点米,却发现米价比前几日悄悄贵了一成。
那个笑眯眯买下他土地的商人,又找到了他,脸上还是那副和气的笑容。
“老哥,地没了,总得有活干吧?我这片地,正好缺个佃户,租给你怎么样?租金也不贵,收成的七成,归我。”
李老四的脸,“刷”的一下,白了。
七成!
这比以前给地主当佃户还要狠!
他手里的那点银子,能吃多久?一年?两年?吃完之后呢?他和他的一家老小,就要彻底沦为这些新地主的牛马,永世不得翻身!
这哪里是买地?这分明是买命!
类似的一幕,在京畿周边所有推广土豆的试点村落,同时上演。
无数封告急的文书,雪片一般飞进了司农推广司,又被汇总到了靖安伯爵府。
苏云看着桌上那份触目惊心的统计,京畿十万亩官田周边的民田,已有近六万亩易主。而买家的背后,无一例外,都指向了同一个名字——江南沈氏。
好一招釜底抽薪!
……
紫宸殿。
早朝的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苏云手捧奏折,立于殿中,声音清朗,却字字沉重。
“陛下,臣奏请朝廷即刻下旨,制止京畿之地的土地兼并狂潮!此风若不遏制,则神物推广之国策,将彻底沦为豪强敛财之工具!百姓失其地,朝廷失其民,国本动摇,正在目前!”
他的话,让殿中不少官员都变了脸色。
赵祯坐在龙椅上,眉头紧锁。他已经看过了苏云呈上的密报,那些惊人的数字让他心惊肉跳。
他正要开口。
一个苍老的身影,缓缓从文官之首出列。
是宰相吕夷简。
他今日精神矍铄,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陛下,靖安伯此言,老臣不敢苟同。”
吕夷简慢条斯理地躬身一揖,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大殿。
“我大宋立国,以法度治天下。田地买卖,乃民事,有官府之契,有三方之证,乃是天经地义,合乎法度之事。商人出钱,农户卖地,一个愿打一个愿挨,朝廷有何理由强行干涉?”
他转向苏云,那双浑浊的老眼里,闪着一丝猫捉老鼠般的戏谑。
“靖安伯口口声声为了百姓,可百姓得了真金白银,改善了家计,难道不是好事?莫非在伯爷眼中,只有让百姓们世世代代守着那几亩薄田,穷困潦倒,才算是为他们好?”
“你!”包拯在一旁听得怒火中烧,刚要出列驳斥。
吕夷简却根本不给他机会,话锋一转,对着赵祯一拜到底,声音陡然拔高。
“况且,太祖皇帝定下祖宗之法,便有‘不抑兼并’之国策!此乃为了促进土地流转,人尽其才,地尽其力!如今靖安伯为一己之见,竟要动摇祖宗法度,此举,才是真正的动摇国本啊!请陛下明鉴!”
“轰!”
“不抑兼并”四个字,像一座大山,狠狠地压在了赵祯的心头。
这确实是祖宗定下的规矩。
他可以支持苏云搞格物,可以支持他推广神物,但要他去公然违背祖宗之法,去对抗整个士族地主阶级,他……犹豫了。
赵祯的目光在苏云和吕夷简之间来回移动,脸上的神情变幻不定。
满朝文武,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看得出来,这场对决,苏云输了。
他输给了“法度”,输给了“祖宗之法”,输给了这个王朝盘根错节的根本利益。
许久,赵祯疲惫地摆了摆手:“此事……容后再议。退朝吧。”
看着吕夷简那张布满得意皱纹的老脸,看着那些吕党官员幸灾乐祸的神情,范仲淹与包拯的心,都沉到了谷底。
然而,就在所有人都以为苏云会失魂落魄之时。
苏云,却对着龙椅上的赵祯,平静地一揖。
他转过身,在无数道复杂的目光中,缓步向殿外走去。他的背影,挺拔如松,没有半分颓丧。
当他走到吕夷简身侧时,甚至还停顿了一下,嘴角勾起一抹微不可察的弧度,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轻轻说了一句。
“吕相公,这地,您慢慢收。只是别忘了,种子,还在我手里。”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大步走出了紫宸殿。
吕夷简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
……
半个时辰后。
一道来自靖安伯、司农推广司司正的联合命令,以最快的速度,传遍了京畿各州县。
“奉伯爷令:即日起,司农推广司暂停下发一切土豆、红薯种苗!”
“另,颁布新规:凡我大宋之土,唯有经司农推广司勘验、划定,并悬挂‘皇家司农示范田’牌匾之田地,方有资格获得神物种苗。其余田地,一概不予发放!”
消息一出,满京哗然。
宰相府里,吕夷简听着门生的汇报,抚须大笑。
“到底还是年轻,沉不住气。这是在跟老夫赌气呢!”
“相爷说的是!他以为捏着种子,咱们就拿他没办法了?等过些时日,百姓手里的钱花光了,闹将起来,看他这个靖安伯还怎么收场!”吕文才也在一旁附和。
吕夷简得意地点了点头,他仿佛已经看到了苏云焦头烂额,最终不得不乖乖交出种子的那一天。
然而,他们谁也没有注意到。
此刻的靖安伯爵府书房内,苏云根本没有半分“赌气”的模样。
他没有理会外界的纷纷扰扰,只是铺开了一张崭新的宣纸,笔尖蘸饱了墨,正在全神贯注地书写着什么。
纸上,没有诗词歌赋,没有经义文章,只有一条条严谨到近乎苛刻的条款。
在那份文件的顶端,赫然写着七个大字。
《土地租赁限制法(草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