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在呼吸。
不,是两股力量在呼吸。
一股温暖如春水初融,自缗紫若心口那株双树并蒂的菩提虚影流淌而出。
金光所过之处,白骨生暖,怨气退散。
一股冰冷如万载玄冰,自轩辕熙鸿眉心那半枚灭之心虚影渗透而出。
紫光所及之处,空间凝滞,死意弥漫。
两股力量没有碰撞。
而是在空中交织,旋转,彼此缠绕,又彼此疏离。
像两条沉睡太久、终于苏醒的鱼,在看不见的河流中,缓慢游弋,尾鳍划过虚空,荡开一圈圈涟漪。
涟漪扩散。
掠过祭坛,掠过三百六十座棺城虚影。
掠过紫修染血的黑袍。
掠过轩辕熙鸿散乱的银发,掠过缗紫若沉静的眼眸。
然后——
嗡。
一声极轻的共鸣。
自九天之上传来,又像从大地深处涌起。
金光与紫光,开始加速旋转,越来越快,快到肉眼无法捕捉,快到化作一片混沌的光晕。
光晕中心,一点纯白,与一点至黑同时诞生。
如阴阳双鱼之眼,静静悬浮。
太极图。
一幅覆盖白骨山谷,上抵灰黑天穹,下接累累白骨的——
巨大太极图。
缗紫若立于“生”眼。
白衣胜雪,菩提悬心,长发在流转的金色光华中无风自动。
她微微仰着头,闭着眼,神情像在聆听一场无声的雨。
轩辕熙鸿被无形之力牵引,缓缓升空,落向“灭”眼。
月光白西装破损染血,银发凌乱披散。
脸上泪痕与血污未干。他睁着眼,空洞地望着下方那片巨大的、缓缓旋转的光之图腾,任由那股力量将他拖拽,安置在属于“灭”的位置。
一黑一白。
一生一灭。
紫修立于太极图边缘。
脚下剑罡早已散去,面具下的唇线抿得很紧,握着剑柄的指节因用力而发白。他没有踏入那幅图,只是站在那里,像一尊沉默的守护神,黑袍在太极图荡开的气流中猎猎作响。
目光始终锁在缗紫若身上。
深紫色的瞳孔深处,是化不开的担忧,和一种近乎决绝的守护。
太极图缓缓转动。
每一次旋转,金光与紫光便交融一分,又排斥一分。生与灭的力量在图中流淌,彼此追逐,彼此制衡,形成一个完美又脆弱的平衡。
“轩辕熙鸿。”
缗紫若睁开眼。
声音很轻,却清晰穿透太极图旋转的低鸣,落在轩辕熙鸿耳中。
“你看清楚——”
她抬起右手,指尖轻轻点向自己心口。
点向那双树并蒂的菩提虚影中央,那一点温润的、永恒跳动的金光。
然后,缓缓向外牵引。
仿佛从最深的海底,打捞一颗沉没了千年的珍珠。
一点晶莹。
自她心口剥离,悬浮在指尖。
很小。
不过米粒大小。
却剔透得令人心颤,仿佛凝聚了世间所有的纯粹与悲伤。它悬在那里,微微颤动,表面流淌着七彩的、梦境般的光泽,内部却沉淀着一种近乎沉重的、透明的哀伤。
那是一滴泪。
“这是思衡留在我心口的泪。”
缗紫若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事实。
“当年灵丘,他散魂前,最后落在我心口的那滴泪。”
“我原以为,那只是他执念所化,是他魂飞魄散前,对我最后的眷恋。”
“直到方才——”
她抬眼,看向太极图对面,那个蜷缩在“灭”眼之中,眼神空洞如死水的男人。
“直到你捏碎镇魂铃,让我看见两千年前,母亲将那缕‘灭之力’渡入你掌心时……”
“我才明白。”
泪滴在她指尖缓缓旋转,七彩流光映着她清澈的眸子,映出一种近乎神性的悲悯。
“那不是眷恋。”
“那是封印。”
“是他用两千年来,十三次轮回,每一次死亡前最纯粹的‘善念’与‘爱意’,凝成的——”
“至善执念的结晶。”
话音落。
泪滴猛地一亮。
七彩光华大盛,在太极图中央投下一片朦胧的光幕。
光幕中,有画面浮现——
第一世。
深山古刹,大雪封山。
衣衫褴褛的小沙弥将最后半块粗粮饼掰成两半,一半塞进饿得奄奄一息的孩童嘴里,一半握在掌心,想留给后山那只瘸腿的老狼。
山崖边,采药的猎户失足滑落。
小沙弥想也没想,扑过去抓住猎户的手。
孩童的哭声,猎户的惊呼,崖下呼啸的风。
他回头看了一眼破庙的方向,那里有他等了三年才等来的、那个总是迷路却会对他笑的小姑娘。
然后松开了抓住崖边枯藤的手。
坠落的刹那,他嘴唇翕动,无声地念了两个字。
“紫……若……”
第三世。
江南水乡,洪水滔天。
锦衣华服的富家公子站在堤坝上,身后是哭嚎的灾民,眼前是汹涌的浊浪。
管家跪在地上磕头:“少爷!不能再开仓了!这是咱们最后一点家底了!老爷临终前交代……”
公子没说话。
只是沉默地看着堤坝下那些浮肿的、泡得发白的尸体,看着那些抱着枯木哭喊的孩子。
然后转身,对账房先生说:“全散了吧。”
“一粒米都不要留。”
洪水退去后,曾经富甲一方的世家,只剩一座空宅。
公子病死在漏雨的偏房里,手里攥着一枚早已干枯的紫薇花。
闭眼前,他望着窗外那轮残缺的月,很轻地笑了。
“这次……总算……没白活……”
第七世。
仙门擂台,剑气纵横。
白衣少年被同门师兄一掌拍在胸口,肋骨断了三根,鲜血从嘴角汩汩涌出。
他倒在地上,看着对面那个狞笑着走来的魔道妖人,又看了看身后那些吓得瑟瑟发抖的师弟师妹。
然后,用尽最后力气,扑向了妖人刺向小师妹心口的那柄淬毒短剑。
毒刃入腹的刹那,他回头看了一眼。
看的是高台上,那个一袭紫衣、眉头紧皱的裁判长老。
尽管那张脸陌生,尽管那一世的她根本不认识他。
他还是笑了笑,嘴唇动了动。
“又……见到你了……”
……
第十三世。现代都市。
施工架上,钢筋松动。
戴安全帽的年轻施工员,脚下一滑,整个人向外倒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