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三此时如临大敌,但她经验老到,深知此刻绝不能贸然惊扰黄惊。武者沉浸于武学领悟或深度调息时,最忌外力干扰,尤其是这种真气自行激荡、仿佛与某种高深意境共鸣的状态,一个不慎,轻则打断领悟、真气反噬受伤,重则念头岔乱、行气走偏,直接走火入魔,后果不堪设想!
她只能紧握沧浪剑,全身肌肉紧绷,将感知提升到极致,死死盯着黄惊,防备着任何可能的意外变故,同时也在心中暗自惊骇,这仅仅是研读剑谱,便能引动如此气象?这家伙的武学天赋和根基,究竟恐怖到了何等地步?
好在,这令人心悸的真气激荡与剑意勃发并未持续太久。约莫过了一盏茶的功夫,黄惊体内那奔腾汹涌的真气渐渐平复下来,外放的凌厉剑意也如同潮水般悄然退去。他无意识地发出一声仿佛极为舒畅、卸去重负般的低低呻吟,长长的睫毛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了眼睛。
眸中精光一闪而逝,恢复清明。黄惊只觉得方才沉浸于流霞十剑的精妙世界,心神畅快,对剑道的理解似乎又深了一层,体内真气也更加活泼凝练,并无其他不适。他正要感慨这剑谱之妙,一抬眼,却对上了二十三那双眸子中尚未完全敛去的锐利光芒,以及她手中那半出鞘的、寒光闪闪的沧浪剑!
黄惊心中猛地一惊!第一个念头便是:她还在为今早在神捕司外、自己无意中压倒她的那件事生气?这是要拔剑算账?!
他下意识地“嗖”一下,将手中的《流霞十剑》秘籍飞快地塞回怀里,动作带着几分心虚和急切,同时口中忙不迭地解释道:“那个……二十三姑娘,今早那事,我真的不是故意的!当时人太多了,被推倒,完全是个意外!我……”
他的话戛然而止。因为他看到二十三并未如他预想的那般挥剑相向,反而手腕一翻,“锵”地一声,将沧浪剑干脆利落地还入鞘中。她脸上的戒备之色稍减,但眉宇间依旧带着凝重和疑惑,打断了他的徒劳解释:
“刚才,你在做什么?”二十三的声音依旧冰冷,但比平时多了一丝探究的意味,“为什么会有那么大的动静?你的真气刚才几乎失控般外溢,剑意凛然,整间船舱都在震颤。”
“动静?什么动静?”黄惊一愣,一脸茫然,“我刚才就只是坐在这里,看这本剑谱,看得有些出神了而已啊。”他指了指怀里的秘籍,确实没觉得自己做了什么特别的事。
“看剑谱?”二十三的眉头蹙得更紧,摇了摇头,“不对。若只是寻常阅读领悟,绝不可能引动你体内真气如此狂暴地自行运转、激荡外放。那股力量很强,充满了锋锐之意。”
黄惊听她如此郑重其事地描述,这才收敛了心神,仔细回想刚才的感觉。是了,看剑谱时,脑海中推演剑招,体内真气似乎确实随之活泼流转,甚至越来越快……等等!他猛然想起早上方文焕也说过类似的话——说他沉睡时,体内真气在无意识地极速运转!
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但好像是从最近才开始的!
在此之前,他修炼内功,虽有进境神速之感,但真气运行皆在意识掌控之下,从未有过这种在无意识状态下,真气自行高速运转、甚至引动外象的情况。
“这样……不好吗?”黄惊看向二十三,心中也升起一丝疑虑。他觉得这是开顶之法和《万象剑诀》带来的某种特殊效果,但具体利弊,却难以把握。
二十三没有立刻回答。她沉吟片刻,似乎做出了某个决定。她上前一步,走到黄惊身旁,伸出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未蕴含攻击性的真气,只是如同医者诊脉一般,轻轻搭在了黄惊左手腕的“寸关尺”三脉之上。
黄惊微微一怔,但没有抗拒,任由她的手指落下。
随即,他感觉到一缕极其细微、却带着明显温热感的内息,从二十三的指尖透出,试图透过他的皮肤,探入他的经脉之中,进行某种探查。
然而,这股温热内息仅仅在黄惊的腕脉皮肤处稍作停留,便如同撞上了一层无形却坚韧无比的屏障,难以寸进。几个呼吸间,那缕试探的内息便自行消散了。
再看二十三,她已经收回了手,清丽的脸上此刻布满了前所未有的凝重之色,眼神复杂地看着黄惊,仿佛在看一个行走的、充满未知危险的谜团。
“怎么样?”黄惊被她看得有些发毛,忍不住问道,“这种情况,到底是好是坏?”
二十三斟酌了一下词语,似乎在想如何用最准确的语言描述她感知到的情况,以及她心中的判断。
“我也……不太确定。”她缓缓开口,声音比平时更低,“但刚才我试图以内息探查你体内状况,却发现进不去。不是被你主动抗拒,而是你的身体,或者说,是你的真气与经脉,自成一格,对外来的内息有着极强的、近乎本能的排斥与封锁。”
她顿了顿,继续说道:“根据我之前在方家村为你疗伤时渡气的经验,我对你的经脉状况有些了解。你的经脉远比常人宽广坚韧,简直匪夷所思。而前几天,你又服用了林妙雅那颗药效霸道的天元丹。”
“天元丹的药力,加上你本就异于常人的根基,导致你现在的丹田气海,乃至周身主要经脉之中,恐怕已经充满了极为精纯雄浑的真气,达到了某种盈满的状态。”
二十三的目光直视黄惊,语气变得异常严肃:“真气充盈,那是武者梦寐以求的境界。对于普通人而言,只要经脉能够承受得住这种充盈状态下真气的高速流转,他的内力修为便能以此为基础,源源不断地快速增长,无需刻意苦修,假以时日,仅凭这身浑厚无匹的真气,就足以跻身江湖一流高手之列。这无疑是天大的好事。”
“但是——”她话锋陡然一转,“你的情况,太特殊了。你的经脉已经够宽广了,却也有人体的极限。真气充盈,却也并非无度。水满则溢,月盈则亏的道理,你应该明白。”
黄惊听到这里,心中已然豁然开朗,同时也升起一股寒意:“你的意思是我体内真气本就已近盈满,如今又在无意识状态下,以远超平时修炼的速度高速自行运转,不断催生或提纯更多真气……长此以往,若找不到宣泄或转化的途径,最终……我的经脉和气海,可能会因为承受不住这不断暴涨、无处安放的磅礴真气,而爆体而亡?”
二十三缓缓点头,清冷的眸子里映出黄惊凝重的脸:“我不知道。这只是基于常理和感知的推测。但确实有这种可能。而且,这种在无意识状态下真气失控般高速运转的现象,本身就极为罕见和危险。你最好尽快弄清楚原因,并找到控制或疏导之法。否则,下一次若在更凶险的环境下,或者运转速度再快几分,后果不堪设想。”
船舱内陷入了沉默。只有船行破浪的单调声响,提醒着他们仍在旅途之中。黄惊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感受着体内那似乎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充沛、都要活泼的真气,心中再无半分之前的舒畅,只剩下沉甸甸的警醒与紧迫。
实力快速增长带来的喜悦,瞬间被这潜藏的、足以致命的隐患所冲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