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欢迎光临泡书吧!
错缺断章、加书:站内短信
后台有人,会尽快回复!
泡书吧 > 其他类型 > 在帝都的那些日子 > 第618章 和春天有个约会
  • 主题模式:

  • 字体大小:

    -

    18

    +
  • 恢复默认

六日黄昏,穆大哥拖着行李离开病房时,小雪正用湿毛巾轻轻擦拭辉子的手背。他回头看了他们一眼,想说些什么,终究只是挥了挥手,门轻轻合上,病房里只剩下仪器的滴答声和小雪匀缓的呼吸。

这是辉子浅昏迷的第两百五十四天。老家的医院走廊总是弥漫着消毒水混合着饭菜的气味,黄昏的光斜斜地铺进来,将影子拉得很长。小雪把毛巾放进盆里,水已经微凉。她坐回床边的塑料椅上,看着辉子。他的脸瘦削了许多,但很平静,仿佛只是睡着了,随时会醒过来,像从前那样,在她熬夜时迷迷糊糊地说一句:“老婆,早点睡。”

她已经一天一夜没有合眼。周五傍晚穆大哥家里有急事,她临时来替班。夜里辉子有些低烧,她守在床边物理降温,隔半小时测一次体温,天快亮时才退下去。白天康复科的医生来做关节被动活动,她又跟着学,帮着按摩辉子的四肢。午饭和晚饭都是匆匆在医院食堂解决的,吃了什么早已不记得,只记得咀嚼时太阳穴突突地跳。

累。

那种累是沉在骨头里的,像有什么东西把力气一点一点抽走,连抬手都觉得重。但她不能停。穆大哥再好,终究是外人。只有她在的时候,辉子才能得到最细致的照料——翻身时枕头要垫在什么角度才不会压疮,润唇膏要涂得多薄才不黏腻,甚至播放他以前爱听的音乐时,音量要调到多大。这些细节,是她这两百多天里一寸一寸摸索出来的,像在荒漠里走出的一条小路,旁人看不见,但她是认得的。

夜里九点多,病房熄了大灯,只留床头一盏小夜灯。小雪打了盆热水,给辉子擦身。水温要恰恰好,太热怕烫着他无意识的皮肤,太凉又怕刺激。她动作很轻,从额头到脖颈,再到胸膛、手臂。辉子的身上留下了不少治疗的痕迹,针孔、贴胶布的印记,还有因为长期卧床而微微萎缩的肌肉线条。她擦到他的手掌时,停顿了一下,然后把自己的手指轻轻插进他的指缝,虚握着。他的手指有些凉,她就这样握了很久,直到觉得自己的温度似乎传过去了一点。

“今天天气很好,”她低声说,像往常一样和他聊天,“窗外的樟树好像又长新叶子了。你记不记得,咱们家阳台那盆茉莉,去年这时候开得特别好,满屋子都是香的……我前天打电话问妈,她说今年花苞又打了不少。”

辉子没有回应。只有监护仪上平稳起伏的波浪线,证明他还在。

擦完身,换上干净的病号服,她已经有些头晕。强撑着收拾好脸盆毛巾,她去水房简单洗漱。镜子里的女人眼圈乌青,脸色苍白,头发随便扎着,几缕碎发粘在汗湿的额角。她看着自己,恍惚间有点陌生。从前辉子总说她爱漂亮,出门倒垃圾都要涂个口红。现在呢?她已经很久没有好好照过镜子了。

回到病房,她在陪护椅上坐下。这张硬邦邦的折叠椅,是她这两百多天里度过大部分夜晚的地方。起初她整夜睡不着,后来累极了,也能蜷着眯一会儿。但今晚,疲惫到了极点,反而清醒。身体很重,脑子却轻飘飘地转着,想起很多碎片的事:辉子出事前那个早晨,他一边啃包子一边嘟囔“今天活儿多,得早点走”;他们恋爱时第一次去看电影,散场后下起小雨,他脱下外套罩在两人头顶,一路跑回宿舍;女儿丫丫第一次叫爸爸时,辉子抱着孩子原地转了好几个圈,笑得像个傻子……

那些画面明明灭灭,最后都落在眼前这张安静的睡脸上。她伸出手,指尖极轻地碰了碰他的眉毛。“你快点儿好起来呀,”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丫丫昨天视频,又问我爸爸什么时候能陪她搭积木。我都不知道该怎么答了。”

窗外夜色渐深,远处有零星的灯火。医院走廊偶尔传来脚步声或推车声,很快又归于寂静。小雪调暗了夜灯,在椅子上慢慢侧躺下来,面朝着辉子。她不敢睡得太沉,每隔一段时间就会自动醒来,看看他是否安好,有没有出汗或皱眉。但这一次,疲惫像潮水一样漫上来,她抵抗了几秒,意识便模糊了。

朦胧中,她好像感觉到有只手在轻轻摸她的头发。很轻,很缓,像一片羽毛拂过。她努力想睁开眼,眼皮却沉得抬不起来。是梦吧,她想。这样的梦,这两百多天里做过太多次了——梦见辉子醒了,对她笑,叫她小雪。每次醒来,面对的都是不变的寂静,和心头那个空荡荡的洞。

所以这一次,她放任自己沉在梦里。哪怕只是梦,也让那抚摸多停留一会儿吧。

不知过了多久,走廊里传来早班护士轻轻的脚步声。小雪猛地惊醒,第一时间看向辉子——他依然安静地躺着,呼吸平稳。她坐起身,揉了揉僵硬的脖子,然后看向窗外。天边已经泛起一层淡淡的灰白,新的一天又要开始了。

她起身,去洗手间用冷水拍了拍脸。镜中的自己依然憔悴,但眼神里那点支撑着的东西还在。回到床边,她给辉子拉好被子,又俯身在他耳边轻轻说:“新的一天啦,辉子。咱们继续加油。”

说完,她直起身,走向门口,准备去食堂买点早饭。转身时,她并没有看见——病床上,辉子搭在被子外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很轻,很轻。像蝴蝶颤了颤翅膀。

医院食堂刚刚开门,空气里飘着米粥和蒸包子的热气。小雪买了份白粥和两个馒头,想了想,又要了一小份咸菜。她端着塑料餐盘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没什么胃口,但还是强迫自己一口一口地吃下去。粥很烫,她慢慢地吹着,热气氤氲上来,模糊了眼镜片。旁边桌是几个病人家属,低声交流着病情和用药,那些数字和术语飘进耳朵,又飘出去,她已经太熟悉了。

吃完早餐,她给穆大哥发了条信息,询问家里事情是否顺利。很快,穆大哥回复说已经处理好了,下午就能回来。小雪松了口气,心里却又有点空落落的。有穆大哥在,她至少可以回家睡个好觉,洗个热水澡,看看女儿丫丫。但离开医院,离开辉子身边,那份牵挂并不会减少半分,反而像一根无形的线,时时拽着她的心。

回到病房,康复科的刘医生已经来了,正带着治疗师给辉子做上午的被动运动。小雪安静地站在一旁看着,学习着他们活动关节的角度和力道。刘医生一边操作,一边和小雪聊了几句,问了问昨晚的情况。小雪简单说了低烧和后来的平稳,刘医生点点头:“平稳就好。坚持康复刺激很重要,你看他肌肉张力比刚来时好一些了,这都是好的迹象。”

好的迹象。这四个字像微弱的火苗,在这两百多个日夜里,支撑着小雪一次次熬过疲惫和绝望。哪怕只是极细微的变化——手指偶尔的微动,睫毛在强光下的轻颤,甚至只是某次脑电图波动里一点点不同的曲线——都会被小雪小心翼翼地收藏起来,当作暗夜里的星光。

治疗师做完运动,又给辉子上了会儿低频电刺激。小雪趁着这个空档,去打了一壶热水,给辉子擦了脸,用棉签蘸着温水润湿他的嘴唇。她的动作细致而熟练,仿佛已经重复了千百遍的仪式。

上午的阳光渐渐明亮起来,透过半旧的窗帘,在辉子苍白的被单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小雪拉开一点窗帘,让阳光洒进来一些。她坐在床边,握着辉子的手,开始给他念丫丫画的一幅画。“这是爸爸,这是妈妈,这是丫丫,手拉手。”画上的小人歪歪扭扭,色彩涂到了线框外面,却充满生机。“丫丫说,等爸爸好了,我们要去画上的这个公园,有彩虹滑梯的那个。你还记得吗?去年春天我们带她去玩过,你把她扛在肩上,她去抓柳树枝……”

她的声音不高,平平缓缓地流淌在安静的病房里。窗外的樟树叶子在微风里轻轻晃动,几只麻雀在枝头跳跃,叽叽喳喳的。这一刻,时光仿佛被拉长了,又仿佛凝固了。巨大的疲惫依然沉甸甸地压在肩头,心里那根弦也依旧紧绷着,但在这日常的、重复的诉说里,似乎又有一种平和的力气,悄悄地滋生出来。

念完了画,她又拿起手机,翻出前几天拍的一段丫丫的视频,凑到辉子耳边播放。视频里,三岁多的丫丫穿着小裙子,对着镜头奶声奶气地唱歌,唱到一半忘了词,自己咯咯笑起来。“爸爸,你快醒来哦,丫丫给你留了最大的草莓……”孩子天真无邪的声音,像清澈的溪水,淌过寂静的病房。

小雪看着辉子安静的脸,忽然觉得他的眉头似乎极轻微地蹙了一下,快得让她以为是错觉。她屏住呼吸,紧紧盯着,眼睛都不敢眨。可过了许久,再没有其他动静。她轻轻叹了口气,说不清是失望还是习惯了这种期待与落空的循环。

中午,穆大哥准时回来了。风尘仆仆,但精神看起来还不错。他带了些老家特产的点心,硬塞给小雪。“辛苦了,小雪。赶紧回去歇歇,看看孩子。这儿交给我,你放心。”

小雪确实累极了,身体的每一个关节都在叫嚣着需要休息。她没有多推辞,简单交代了辉子上午的情况和需要注意的细节,又俯身在辉子耳边轻声说:“我回去看看丫丫,晚上再来陪你。” 然后,她拿起自己简单的背包,走出了病房。

走廊里的消毒水味道依旧,阳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没有立刻离开,而是靠在走廊尽头的窗边,站了一会儿。看着楼下院子里来来往往的人,有匆忙的医护人员,有搀扶着病人的家属,也有穿着病号服慢慢散步的患者。生老病死,悲欢离合,在这方天地里无声地上演着。

站得久了,腿有些发软。她终于转过身,慢慢走下楼梯,走出住院部大楼。外面阳光正好,有些刺眼。她眯起眼睛,深深吸了一口初夏温暖的、带着草木气息的空气。然后,她走向公交车站,准备回到那个没有辉子,却有着女儿等待的家。

而病房里,穆大哥正拧了热毛巾,准备给辉子擦擦手臂。他一边擦,一边像小雪那样,絮絮叨叨地说着话:“辉子老弟,你可得加把劲儿啊。小雪这姑娘,太不容易了……你忍心看她这么熬着?” 毛巾擦过辉子的手腕内侧时,穆大哥的动作顿住了。他疑惑地低下头,凑近了些,看着辉子那只苍白的手。

刚才……是不是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