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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4章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弯弯的,像谁微笑的嘴角

辉子醒来的时候,天还没亮。窗外的麻雀在叫,床头监护仪规律的滴答声像某种恒久的陪伴。他眨了眨眼,目光缓慢地聚焦在天花板上那盏圆形吸顶灯——这是去年小雪坚持要换的,说圆形象征圆满。

穆大哥正在给他擦脸,温热毛巾拂过额头的触感让辉子发出一声轻微的哼鸣。

“醒了?”穆大哥笑着凑近些,“今天感觉怎么样?眼睛好像比昨天更亮了。”

辉子努力想抬起右手,指尖只是轻微地动了动。但就是这一点点动弹,让穆大哥惊喜地喊起来:“动了!辉子,你的手指动了!”

隔壁床的刘大爷闻声翻了个身:“大清早嚷嚷啥呢?”

“辉子手动了!”穆大哥声音里满是兴奋。

辉子看着自己的手,那五根曾经能轻松举起女儿、能熟练操作各种工具的手指,现在却像初生婴儿般无力。但今天,无名指确实抬起了一点点,就那么一点点。

上午九点,小雨的视频电话准时打来。屏幕里,女儿扎着高高的马尾,脸上还带着刚上完课的疲倦。

“爸,今天怎么样?”小雨问得直接,眼睛紧紧盯着父亲的表情。

穆大哥把手机举到辉子面前:“今天特别好,右手手指能动弹了!”

小雨的眼泪“唰”地就下来了。她连忙抹掉,露出大大的笑容:“我就知道!爸爸最棒了!”

辉子想说话,喉咙里发出“啊啊”的声音。他着急地皱起眉,小雪的脸就在这时凑到了屏幕前。

“不急不急,”小雪柔声说,“咱们慢慢来。今天想吃点什么?我下午带过去。”

辉子努力做出“鸡蛋羹”的口型。小雪看懂了,眼睛弯成月牙:“好,蒸得嫩嫩的,少放盐。”

挂了电话,小雪坐在椅子上发了一会儿呆。阳光透过窗子照进来,在桌上洒下一片暖黄。茶几上散落着各种手工材料——彩色毛线、钩针、半成品的小玩偶。这是康复科李医生建议的,说做手工能帮助舒缓压力,还能锻炼手指灵活性。

门铃响了。门外站着七岁的安安,手里抱着个比他脑袋还大的纸盒。

“小姨!”安安仰着头,“妈妈让我来陪你做手工!”

小雪蹲下来抱住他:“安安真乖。”

安安很认真地脱鞋、放好,然后神秘兮兮地打开纸盒:“看,这是我自己收集的贝壳!我们可以做贝壳画!”

盒子里是五颜六色的贝壳,大大小小,有的还带着海水的气息。安安一个个介绍:“这个是在青岛捡的,这个是在三亚,这个最小的是在咱们这儿的河边......”

小雪抚摸着那些贝壳,突然想起什么:“对了,你姨夫今天手指能动了。”

安安眼睛一亮:“真的吗?那他什么时候能陪我踢球?”

“很快了,”小雪说,不知道是在安慰安安还是安慰自己,“很快就能了。”

中午,小雪蒸好了鸡蛋羹,小心翼翼地装进保温桶。安安自告奋勇要帮忙提东西,小手紧紧抓着保温桶的把手,走路的样子像捧着什么珍贵的宝物。

医院里,辉子刚做完针灸。头上、手上扎着细密的银针,看起来有些滑稽。安安一进门就咯咯笑起来:“姨夫好像刺猬!”

小雪轻拍他的背:“不能这么说话。”

辉子却笑了——虽然只是嘴角微弱的牵动,但这确实是个笑容。安安跑到床边,踮着脚给辉子看保温桶:“姨夫,我和小姨一起做的鸡蛋羹!特别香!”

穆大哥帮忙把床头摇起来,小雪一勺一勺地喂辉子。每一勺都吹凉,每一口都喂得格外小心。辉子吃得慢,但很努力,喉结随着吞咽上下移动。安安趴在床边看着,忽然说:“姨夫加油,等你好了,教我骑自行车。”

辉子的眼睛湿润了。他记得,小雨学自行车也是他教的。那个夏天,他在后面扶着车座,小姑娘吓得哇哇大叫,但不过半天时间,就能自己歪歪扭扭地骑出去了。

“啊啊...”辉子发出声音。

小雪凑近:“你说什么?”

辉子用尽力气,一字一顿地用气声说:“教...安安...骑车...”

小雪捂住嘴,眼泪不受控制地往下掉。这是辉子昏迷以来,说的第一句完整的话。虽然轻得像羽毛,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穆大哥激动地跑去找医生。安安虽然不太明白发生了什么,但也跟着高兴,在病房里转圈圈:“姨夫说话了!姨夫说话了!”

下午的阳光斜斜地照进病房,给一切镀上金色。小雪把带来的手工作业拿出来——她正在钩一个向日葵坐垫,用的是最明亮的黄色毛线。安安则开始摆弄他的贝壳,用胶水仔细地在硬纸板上粘贴。

“小姨,你看,”安安举起他的作品,“这是一个笑脸!”

纸板上,白色贝壳拼成的圆脸上,两个小海螺当眼睛,一个弯弯的扇贝是嘴巴。虽然粗糙,但透着孩子特有的天真。

小雪把自己钩的向日葵花瓣展示给辉子看:“等你出院了,这个垫子就放在你最喜欢的躺椅上,晒太阳的时候用。”

辉子静静地看着,目光随着小雪的手指移动。那些彩色的毛线在她手中翻飞,渐渐变成一片片花瓣的模样。他记得,结婚前小雪就喜欢做手工,那时候她给他织过一条围巾,针脚歪歪扭扭的,但他戴了整个冬天。

傍晚时分,小雨又打来电话。这次她是跑着到宿舍楼下的,气喘吁吁但满脸笑容:“爸!我听妈说了!你能说话了!”

辉子对着手机,很慢但很清晰地说:“小...雨...”

视频那头,女儿捂着嘴哭出声来,然后又是笑又是抹眼泪:“爸你等着,我这周末就回家!我买了你最爱吃的绿豆糕!”

挂了电话,病房里安静下来。窗外传来远处小学的下课铃声,清脆悠长。穆大哥开始准备晚饭,锅碗瓢盆的碰撞声透着家常的温暖。安安困了,靠在小雪怀里打哈欠,手里还抓着一个没粘完的贝壳。

小雪轻轻拍着安安的背,目光却落在辉子身上。丈夫的眼睛正望着窗外,那里有一棵老槐树,枝叶在晚风中轻轻摇曳。241天了,每一天都像一场漫长的跋涉。但今天,就在这个平常的午后,一切都好像有了不同。

辉子转回头,对上妻子的目光。他微微动了动嘴唇,无声地说:“辛苦...了...”

小雪摇摇头,眼泪又涌上来,但这次是甜的。她握住辉子的手——那只今天刚刚恢复了一点知觉的手,轻轻贴在自己脸上。

温度从掌心传来,像冬去春来的第一缕暖风。

窗外的麻雀还在叫,夕阳的余晖透过玻璃,把病房染成温柔的橘红色。安安睡着了,发出均匀的呼吸声。穆大哥轻声哼着不知名的歌,在电磁炉上煮粥。一切似乎都和昨天一样,但一切又都不一样了。

康复的路还很长,李医生说,像辉子这样的情况,恢复可能需要数年。但今天,就是今天,手指动了,能说话了,这就够了。小雪想着,手指不自觉地继续勾着那朵向日葵。一针,又一针,黄色的花瓣渐渐绽放,在暮色里明亮得像一个小小的太阳。

辉子闭上眼睛,又睁开。他看向小雪,看向睡着的安安,看向这个被夕阳拥抱的房间。241天来的第一次,他真切地感觉到:我在好起来。虽然慢,虽然艰难,但确实在好起来。

夜色渐渐降临,城市灯火次第亮起。病房里的灯也打开了,是温暖的暖白色。穆大哥盛出煮好的小米粥,病房里弥漫着粮食质朴的香气。安安揉着眼睛醒来,第一句话就是:“小姨,贝壳画还没做完......”

小雪笑着摸摸他的头:“明天继续做。”

明天,又一个明天。241个昨天堆积成山,但明天依然会来。带着鸡蛋羹的香气,带着贝壳的斑斓,带着女儿电话里的笑声,带着手指每一次微弱的动弹,带着每一个来之不易的字眼。

辉子喝下今天最后一口粥。吞咽还是有些困难,但他努力着,一口,再一口。就像过去的241天,就像未来的无数个日子,一口一口,一点一点,向着光亮处,缓慢而坚定地走去。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弯弯的,像谁微笑的嘴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