辉子今天已昏迷第二百二十六天了。
早上七点半,护士准时来测量生命体征时,他睁开了眼睛。不是过去那种空洞无神的目光,而是稍微有了一些焦点。小雪正给他擦拭手背,感觉到他手指微微动了一下。她停下动作,屏住呼吸等待。又是一下,很轻,但确实动了。
“辉子?辉子你听得见吗?”小雪俯身在他耳边轻声问。
他的眼皮眨了眨,像在回应。小雨刚从外面买早餐回来,看到这一幕,手上的豆浆差点掉在地上。她们母女相视一眼,眼中都闪着泪光。
九点整,康复师王医生准时来到病房。这是一天中最重要的时刻,也是她们最期待也最害怕的时刻。王医生是个温和的中年人,六个月来风雨无阻,每天来给辉子做康复训练。
“今天我们从头部控制开始。”王医生边说边调整病床的角度,让辉子呈半坐姿势。小雪和小雨一左一右站在床边,随时准备帮忙。
王医生轻轻托住辉子的后脑,“来,试着把头抬起来,对,就这样。”
过去的二百多天里,每次进行这个训练,辉子的头都像灌了铅一样沉重,需要完全依靠外力支撑。但今天,小雪明显感觉到,当王医生慢慢松开手时,辉子的头没有像往常那样立刻垂下。
一秒,两秒,三秒。
辉子的头微微颤抖,但却是停留在半空中。他的眼睛睁大了一些,看着正前方墙上那幅小雨画的画——一棵枝繁叶茂的树,树下是一家三口的简笔画。
“十秒了!”小雨小声惊呼,又赶紧捂住嘴,生怕打扰了爸爸。
小雪已经泪流满面,但她强忍着不发出声音,只是紧紧握住辉子的手。她能感觉到他手心的温度,能感觉到他手指的轻微弯曲。
“很好,辉子,继续坚持。”王医生的声音里也带着惊喜,“十五秒了,很好!”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病房里安静得能听到窗外远处传来的车流声。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中透进来,在白色的床单上投下一道道温暖的光斑。
二十秒,三十秒,四十秒。
辉子的额头渗出了细密的汗珠,脖子上的肌肉紧绷着,能看到青筋微微突起。他在用尽全力,用尽这具沉睡了二百多天的身体里残存的每一分力量。
“五十秒!爸爸太棒了!”小雨忍不住小声欢呼。
小雪用手背擦去眼泪,另一只手依然紧握着辉子的手。她能感觉到他的手在颤抖,知道他已经快到极限了。
“坚持,辉子,再坚持一下。”王医生轻声鼓励,“想想小雪,想想小雨,她们一直在等你。”
辉子的呼吸变得急促,但他没有放弃。他的目光仍然聚焦在那幅画上,那棵枝繁叶茂的树,树下的一家三口。
“五分钟了!”王医生看了看手表,声音里满是惊讶和喜悦,“这已经是重大突破了!”
但辉子还在坚持。他的脸涨红了,汗水顺着鬓角流下来,小雪赶紧用毛巾轻轻擦拭。她的手在颤抖,因为激动,也因为心疼。
七分钟,八分钟。
整个病房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只有监护仪规律的滴滴声和辉子粗重的呼吸声。护士站的其他护士听说后也悄悄围过来,站在门口屏息观看。
“九分钟了!”有人小声说。
小雪俯身在辉子耳边,用只有他能听到的声音说:“加油,老公,马上就到十分钟了。我们一家三口还要一起去看樱花呢,你说过今年要带我们去日本的。”
辉子的眼睛眨了眨,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幅度,但小雪知道他在回应。他一直记得那个承诺,在出事前的那个春天,他说等小雨大学毕业,就全家去日本看樱花。
“十分钟!”王医生终于宣布,“太了不起了!辉子,你可以休息了。”
话音刚落,辉子的头轻轻垂下,落在王医生及时伸出的手掌上。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但嘴角似乎有一个微微上扬的弧度。
小雪和小雨同时哭出声来,这是喜悦的泪水,是二百多天等待后的第一道曙光。小雨扑到爸爸床边,小心地抱住他的肩膀,“爸爸你真棒!我就知道你能行!”
王医生也很激动,他拍拍小雪的肩膀,“这是非常重要的进步,头部控制是很多后续康复的基础。照这个趋势,接下来可能会有更多突破。”
康复训练继续进行,王医生帮辉子活动四肢关节,防止肌肉萎缩。小雪去准备水果,想等训练结束后喂辉子吃一点。她打开抽屉,却愣住了——水果刀不见了。
那是一把普通的折叠水果刀,银色刀身,木制刀柄,是辉子很多年前在某个古镇旅游时买的。不算贵重,但辉子很喜欢,说木柄握在手里的感觉很踏实。这六个月来,小雪每天用它给辉子削苹果、切橙子,仿佛这样就能把丈夫的一部分习惯延续下去。
“小雨,看到水果刀了吗?”小雪把抽屉翻了个遍。
小雨从病房外探进头来,“没看到啊,早上我还看见在抽屉里的。”
母女俩把病房找了个遍,床头柜、窗台、洗手间,甚至垃圾桶都看了看,就是找不到那把小小的水果刀。小雪有些着急,这听起来可能有些迷信,但她觉得这把刀是个好兆头,辉子一天天好起来,从浅昏迷到有意识,到今天头部能挺直十分钟,这把刀一直陪在身边。
“会不会是清洁工阿姨不小心收走了?”小雨说,“我去问问。”
小雨出去了,小雪坐回辉子床边,握住他的手。“你看你,刚好一点,就跟我玩捉迷藏。”她轻声说,用棉签蘸水湿润辉子的嘴唇。
辉子的眼睛转动着,看向小雪,又看向她空空的手。他喉咙里发出一个含糊的音节,像在问什么。
“水果刀不见了,”小雪解释,“就是你最喜欢的那把。不过没关系,找不到就再买一把。”
但辉子似乎不这么认为。他的目光变得有些焦急,在病房里四处搜索。小雪惊讶地发现,辉子现在对外界刺激的反应明显增强了。
“你在找它吗?”小雪问,“你想让我找到那把刀?”
辉子的眼皮快速眨了两下——这是他们最近刚建立的交流方式,眨一下表示“是”,眨两下表示“不是”。
“你想让我找到刀?”小雪确认。
辉子眨了一下眼睛。
就在这时,王医生结束了今天的康复训练,正准备离开。小雪随口问了句:“王医生,您看到一把水果刀吗?银色的,木柄。”
王医生想了想,“哦,早上我调整病床高度的时候,好像看到什么东西掉到床底下了。不过当时急着准备训练,就没在意。”
小雪立刻弯下腰查看病床底下。果然,在靠近床头的位置,那把银色的小刀静静躺在地面上。她伸手够出来,刀身上已经落了一层薄灰。
“找到了!”她高兴地说,给辉子看。
辉子的表情明显放松下来,嘴角那个几乎看不见的微笑又出现了。小雪用纸巾仔细擦拭刀身,然后去洗手间清洗干净。回来时,她削了一个苹果,切成小块,小心地喂给辉子。
他今天吞咽得比以往更顺畅,吃了三小块苹果。小雪和小雨像中了奖一样开心,这些普通人眼里微不足道的小事,对她们来说都是奇迹。
午后,阳光正好,小雪推开窗户,让新鲜空气流进病房。窗外的梧桐树已经开始抽新芽,春天真的要来了。
小雨坐在床边给爸爸读书,是一本辉子以前最喜欢的游记。读到有趣的地方,她会抬头看看爸爸的反应。辉子安静地听着,眼睛随着女儿的声音转动。
小雪坐在另一边,握着辉子的手,用那把失而复得的水果刀慢慢地削着梨。刀锋划过果皮,发出细微的沙沙声,银色的刀刃在阳光下闪着温暖的光。
“等你再好一点,”小雪轻声说,既是对辉子说,也是对自己说,“我们就去公园散步,去看你最喜欢的梧桐大道。小雨说学校里的樱花也快开了,我们可以推着轮椅带你去看看。”
辉子眨了眨眼睛,一下,清晰而明确。
小雪笑了,眼泪却又一次涌上来。这二百二十六天,每一天都像在黑暗的隧道中摸索前进,不知道尽头在哪里,不知道还要走多久。但今天,就在这个普通的春日早晨,她终于看到隧道尽头的那一点光。
水果刀失而复得,丈夫的病情有了突破,生活中这些小小的圆满,让这个午后显得格外珍贵。小雪知道,康复之路还很长,可能还有无数个艰难的日子在前面等着他们。但至少今天,此刻,他们一家三口在一起,辉子在一点点回来,这就够了。
夕阳西下时,小雪把水果刀仔细收好,放进抽屉。她回头看向病床上的丈夫和床边的女儿,心中涌起一股久违的平静和希望。明天,辉子浅昏迷第二百二十七天,也许会有新的进步,也许没有。但无论如何,他们会一起面对,就像过去的二百二十六天一样。
夜晚来临,小雨回家休息了,小雪留在病房陪护。她给辉子擦洗身体,换上干净的病号服,然后在他身边支起陪护床。关灯前,她俯身在辉子额头轻轻一吻。
“晚安,辉子。明天见。”
月光透过窗户洒进病房,一片宁静。监护仪的指示灯在黑暗中规律地闪烁,像心跳,像希望,像这漫长黑夜里永不熄灭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