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泡书吧 > 其他类型 > 在帝都的那些日子 > 第483章 气切管啥时封口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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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院的消毒水气味仿佛渗进了墙壁里,变成一种无形的底色。病房的窗帘半掩着,午后的阳光斜射进来,在地板上切出一片明亮的三角形。辉子躺在病床上,鼻子里插着胃管,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用过度的宣纸。床头柜上摆着妻子小雪从家里带来的仙人掌,说是生命力顽强,能给病房添点生气。

今天是辉子浅昏迷的第187天。

小雪像往常一样,在下午三点准时出现在病房门口。她换了鞋,轻轻推开房门,一股熟悉的气息扑面而来——药水味、隐约的汗味,还有护工李大姐刚刚热好的营养餐的味道。

“辉子,我来了。”小雪走到床边,俯身在他耳边轻声说。

没有任何回应。辉子闭着眼睛,呼吸均匀。他的头发长了,上个月李大姐刚给他理过,现在又盖住了耳朵。小雪拿出包里的梳子,坐下来慢慢给他梳头。用一把红木梳子,每天梳一百下,这是她这187天来养成的习惯。

护工李大姐端着温水盆进来,见到小雪,习惯性地笑了笑:“今天气色不错。”

李大姐是三个月前请来的,小雪几乎跑遍了城里所有的护理机构,最后才在朋友推荐下找到了她。五十多岁的年纪,说话温和,动作轻柔,照顾病人很有一套。她是农村来的,丈夫在工地打工,儿子在读大学,一家人就靠她的收入过日子。但她从不抱怨,每天把辉子收拾得干干净净,连护士长都夸她专业。

“今天按医生说的,做了两次被动运动了。”李大姐一边给辉子擦脸一边说,“昨晚血压一直很平稳。”

小雪点点头,接过毛巾给辉子擦手。他的手有些浮肿,关节僵硬,她小心地按摩着每一根手指,从指尖到掌心,再到手腕。李大姐教她的,说要像对待婴儿那样耐心。

“医生说下周可以做一次高压氧治疗试试。”小雪边按摩边说,“虽然希望不大,但总得试试。”

李大姐端起水盆往外走,回头小声说:“只要人活着,就有希望。我见过昏迷一年醒过来的。”

门轻轻合上。小雪把辉子的手贴在自己脸上,感受着他微弱的体温。她总是想起出事前那个周末,辉子笑嘻嘻地说要去学滑翔伞,还说要带她去山顶看日出。为这事他们吵了一架,她不让他去,觉得太危险。辉子妥协了,说那就不去了,在家陪她看电影。可是周一上班路上,一辆失控的货车从侧面撞上了他的车。

主治医生说,这种程度的脑损伤,能保住命已经是奇迹。至于恢复意识,可能性很小。亲戚朋友都劝小雪想开点,连婆婆都在上个月试探性地提过“要不要考虑以后的事”。只有小雪自己不肯放手。她才三十四岁,辉子三十五,他们的结婚照还挂在客厅最显眼的位置,照片上的两个人笑得眼睛都眯成了缝。

下午四点半,康复科的刘医生准时出现。他是医院唯一一个愿意每周末自费加班的医生,说是对小雪这份坚持感动,也想尽自己一份力。

“来,今天我们试试声音刺激。”刘医生拿出手机,调出一段录音。

是小雪自己录的。里面有辉子最喜欢的乐队的老歌,有他们婚礼上朋友们的祝福,还有小雪每天睡前念的散文片段。录音开始播放,张学友的《一路上有你》轻轻响起,病房里弥漫开温柔的前奏。

辉子的眼皮微微动了一下。

小雪立刻凑近,屏住呼吸。187天来,她记录下每一次这样的微小反应:第46天,他的手指动了动;第93天,听到母亲声音时眼泪流了出来;第147天,在听到某段笑话录音时,嘴角似乎有笑意。

这一次,眼皮动了三下,又归于平静。

刘医生在本子上记下时间,温和地说:“有反应就是好事。神经系统没有完全休眠,说明大脑还在工作。”

小雪的眼睛有些发热。她从包里掏出一个笔记本,认真写下今天的日期和观察记录。这本笔记本已经用了一半,从第一页医生写的病情说明,到她每天密密麻麻的记录,还有不知什么时候留下的泪痕。

五点钟,李大姐端来营养餐准备喂食。小雪接过碗,坚持要自己来。她舀起一勺温热的糊状营养剂,轻轻送到辉子嘴边,用最轻柔的动作慢慢推进食道。整个过程要持续四十分钟,她很有耐心,一边喂一边轻声说话。

“今天外面的玉兰开花了,白色的,很大朵。记得吗?咱们小区门口那棵,去年你还在下面给我拍照呢。你说我穿白裙子和玉兰花很配。”

“对了,妈今天打电话,说做了你爱吃的红烧肉,冻在冰箱里,等你醒了热给你吃。”

“王胖子昨天来过了,在门外看了看你,没敢进来。他媳妇刚生了二胎,是个女儿,他说要认你做干爹。”

一勺一勺,她慢慢地喂,慢慢地说。李大姐站在窗外看着,悄悄抹了抹眼角。

喂完饭,小雪开始做康复训练。她打开手机里的教学视频,按照康复师教的步骤,先帮助辉子活动四肢关节。屈膝、拉伸、旋转,每个动作都小心翼翼。辉子的肌肉有些萎缩,但比前几个月好多了,至少没有出现关节僵硬。这是李大姐每天精心护理的结果。

“你知道吗,李大姐每天给你擦身三次,比我照顾自己还仔细。”小雪边按摩边说,“她儿子快毕业了,说找到工作第一份工资要给妈妈买金项链。李大姐不好意思,但看得出来很高兴。”她自顾自说着,也不知道辉子能不能听见。

完成一套动作,小雪额头上已经渗出汗珠。她坐下来休息,从包里拿出一个小化妆镜,照了照自己的脸。镜子里的女人眼窝深陷,法令纹明显,鬓角有了几根白发。她记得辉子以前最喜欢摸她的头发,说又黑又亮,像绸缎一样。

手机响了起来,是公司领导打来的。小雪调到免提。

“小雪啊,还在医院?”

“嗯,王总。”

“那个...公司最近在调整,你的岗位可能暂时需要有人顶替。当然,等你先生情况好转,随时欢迎你回来。”

小雪沉默了几秒:“我明白,谢谢王总。”

挂断电话,她看向辉子,苦笑着说:“看来以后我要全职照顾你了。也好,我早就想开个花店,你不是总说我家阳台的花养得好吗?等你好点了,咱们就开个小花店,你管账,我管花。”

天色渐暗,窗外有麻雀飞过。小雪站起来,准备进行一天的最后一项工作——给辉子读新闻。她打开手机,找到今天的本地新闻,用平稳清晰的语调念起来。这是神经科主任的建议,说让病人意识跟上外部世界的变化,哪怕只是在潜意识层面。

“今天本市的空气质量指数为良,较昨日有所好转...”

“地铁三号线延长段即将开通...”

她一字一句地读,偶尔停顿,仿佛在等待某种回应。辉子静静躺着,只有监护仪发出规律的滴滴声,显示着他的心跳和呼吸依然在继续。

晚上七点,李大姐来接班。小雪收拾好东西,俯身在辉子额头轻轻一吻。

“明天我早点来,给你带新榨的果汁,医生说可以试着从胃管推进去一点新鲜果汁了。”

她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夕阳的最后一缕光正好照在辉子脸上,给他苍白的皮肤添上了一层暖色。床头的那盆仙人掌,不知什么时候长出了一个小小的花苞,嫩黄色的,在暮色中显得格外醒目。

走出医院,晚风带着春天的暖意。小雪深深吸了一口气,抬头看了看天空,几颗星星已经隐约可见。她掏出手机,在备忘录上写下:第187天,眼皮动了三次,喂食顺利,一切平稳。然后加上一句:仙人掌要开花了。

街边的路灯渐次亮起,拉长了她的影子。她慢慢朝公交站走去,脚步不疾不徐,那是长久以来养成的、一个等待者的步伐。明天是第188天,还有很长的路要走,但她早已习惯了这样一天一天地数着日子过。

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是李大姐发来的消息:“小雪姐,辉子哥刚才心率有点变化,听到天气预报说明天有雨的时候。刘医生说这是好现象。”

小雪停下脚步,眼眶突然湿润了。她回复:“谢谢,明天见。”然后抬头望向夜空,嘴角终于露出一丝久违的、几乎难以察觉的笑意。

公交车驶来,她刷卡上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窗外的城市灯火渐次亮起,每一盏灯背后,都有一个和别人相似又不完全相同的夜晚。而她的夜晚,总要从医院开始,又从医院结束。

明天,太阳照常升起,她也会照常出现在病房里,给辉子梳那一百下头发,喂那四十分钟的饭,做那些看不到尽头的康复训练。因为只要他还在呼吸,她就相信,有一天他会睁开眼睛,用沙哑的声音喊她的名字。

手机屏幕暗下去之前,她最后看了一眼日历。离辉子出事正好六个月零七天。她关上手机,闭上眼睛,在公交车规律的摇晃中,第一次不再数着日子入睡,而是真的开始想象他们开花店的样子——小小的店面,橱窗里摆满鲜花,阳光透过玻璃洒进来,辉子在柜台后面笑着招呼客人,而她抱着一束刚到的玫瑰,回头冲他灿烂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