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告诉她什么?”艾尔问。
萨德维奇看着他,看了很久。久到天边那片橘红色变成了金色,久到那些金色的云变成了白色,久到太阳从地平线下面跳出来,把整片营地照得通亮。他的嘴唇不再抖了,他的手指不再抖了,他的眼睛不眨了。
“告诉她,”他说,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枯叶落在水面上,“老师没有怪过她。只是立场不同……立场不同罢了!”
他站起来。他的动作很慢,慢得像一个老人,慢得像他的腿已经撑不住他的身体,慢得像他每站起来一寸,都要用尽全身的力气。但他站起来了,抱着那些书,抱着那些卷轴,抱着那些瓶子和盒子,站在晨光里,站在艾尔面前,站在这个他要送走的、要去很远很远的地方的、也许回不来的年轻人面前。
“去吧。”他说,“快去吧,别让那些东西等着你。”
艾尔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从校长怀里接过那些东西。那些东西很重,重得像一个人扛了太久的、舍不得放下的、终于可以交出去的东西。他抱着那些东西,站在晨光里,站在校长面前,站在这个头发全白的、脸上画满了墨水渍的、眼睛亮得像两颗铜钱的老人面前。他想说谢谢,想说保重,想说我会回来,想说他有很多话想说,但他的嘴唇动了动,什么声音都没有发出来。
他只是站在那里,抱着那些很重的东西,看着那个很老的老人,站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走上舷梯。他的步子很重,重得像每一步都踩在一个人心上。他的背影在晨光中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最后变成一个点,消失在舱门里。
萨德维奇站在原地,看着那道消失的背影,看了很久。久到阳光从他脸上移到了他肩上,从他肩上移到了他手上,从他手上移到了他空空的、轻得像两片叶子的手上。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很老,很瘦,骨节很大,指甲剪得很短,短得几乎看不见白边。那双手上有很多墨水渍,蓝的,黑的,红的,一道一道的,像一张被人画了很多遍的地图。那张地图上写满了字,密密麻麻的,有的能看清,有的看不清,有的被墨水盖住了,有的被时间抹掉了。但在那些字的底下,在那些墨水的底下,在那些被盖住的、被抹掉的、看不见的地方,有一行很小的、很淡的、几乎看不清的字。
那行字写的是——希尔薇,回来。
“格鲁姆大师也来了!”人群中不知道谁喊了一声。
艾尔站在魔法飞艇的甲板上,正把校长那些珍贵的书籍安放进船舱,听见喊声,手微微顿了一下。他转过身,走到船舷边,往下望去。
格鲁姆站在舷梯下面。他穿着那件永远不合身的、灰扑扑的旧袍子,袖子卷到手肘,露出一截毛茸茸的小臂。他的脚边堆满了箱子——木箱,铁箱,皮箱,大大小小,高高低低,像一座正在生长的、灰褐色的、没有形状的山。他的身后还有更多箱子,一队士兵正排成一条长龙,一个接一个地把箱子从营地那边搬过来,放在他脚边,堆在那座山上。
格鲁姆站在那里,双手叉腰,看着那座越来越高的山,浑浊的眼睛里闪着一种很奇怪的光。那不是得意,不是满足,是一种更原始、更滚烫、更像一个孩子终于把积木堆到了屋顶那么高时的光。他的嘴唇在动,一直在动,不知道在说什么,也许在数数,也许在自言自语,也许只是在催那些士兵快一点、再快一点、别停下来。
“格鲁姆大师。”艾尔从舷梯上走下来,站在他面前。
格鲁姆抬起头,看着他。那双浑浊的眼睛在阳光底下显得更浑浊了,像两杯被人搅浑的水,水里有沙子,有泥土,有那些沉了很久、搅了很久、还是沉不下去的东西。但他看着艾尔的时候,那些浑浊的东西忽然静了,静得像两杯水放在桌上,没有人动,没有风吹,什么都没有,只有水,很静很静的水。
“这些,”格鲁姆指了指那座山,“都是你们的。”
艾尔看着那座山。山脚下是木箱,木箱上面是铁箱,铁箱上面是皮箱,皮箱上面还有更小的木箱,一层一层的,像盖房子一样。他不知道那些箱子里装的是什么——也许是粮食,也许是武器,也许是药品,也许是他想都想不到的东西。他只知道那些箱子很多,多到魔法飞艇的仓库可能装不下,多到罗拉娜看见会皱眉,多到连厕所都要堆满。
“格鲁姆大师,太多了。”
“不多。”格鲁姆的声音很粗,很沉,像石头滚过石头,“一点都不多。你知道魔鬼洋是什么地方吗?你知道那里的天气有多怪吗?你知道那里的鱼有多大吗?”
艾尔愣了一下。“鱼?”
“海里的鱼!”格鲁姆的手比了一下,比了一个很大的、像一艘船那么大的圆,“这么大!一口就能把一个人吞下去!你们在海面上飞,万一掉下去怎么办?万一被鱼吞了怎么办?万一——”
他的声音忽然停了。不是因为不想说了,是因为他的喉咙动了一下,喉结上下滚了一下,像咽下了什么东西。他的眼睛眨了一下,只是一下,但那一眨很慢,慢得像一个人在闭上眼睛之前,还想再看一眼什么。
“格鲁姆大师。”艾尔叫他。
格鲁姆没有看他。他转过身,走到那座山旁边,蹲下来,打开一个木箱。木箱里整整齐齐地码着肉干——一条一条的,棕色的,油亮亮的,闻起来很香。他拿起一条,放在鼻子下面闻了闻,又放回去,盖上盖子。他又打开一个铁箱,铁箱里是一卷一卷的绷带,白的,干净的,叠得很整齐。他摸了摸那些绷带,像摸一个孩子的头,很轻,很慢,很小心。
他又打开一个皮箱。皮箱里是药,一瓶一瓶的,贴着标签,标签上写着密密麻麻的字。他拿起一瓶,看了看,放回去。又拿起一瓶,看了看,又放回去。他的手在抖,抖得很细,很密,像一根绷了太久的弦。
“格鲁姆大师。”艾尔又叫了一声。
格鲁姆的手停了。他蹲在那里,蹲在那座山的旁边,蹲在那些木箱、铁箱、皮箱中间,像一个被埋在半山腰的人。他的背影很小,很小,小得像一块石头,像一棵树,像一个不会动的人。但他的肩膀在抖,在动,在颤,在为这个站在他身后的年轻人抖着、动着、颤着。
“我活了很久了。”格鲁姆说,声音很低,低得像在自言自语,“久到很多事情都忘了。忘了父母长什么样,忘了家乡在哪里,忘了年轻时候爱过的人叫什么名字。但我记得一件事。”
他站起来。他的动作很慢,慢得像一个老人,慢得像他的腿已经撑不住他的身体,慢得像他每站起来一寸,都要用尽全身的力气。但他站起来了,转过身,看着艾尔。
“我记得,很多年前,有一个年轻人站在我面前,跟我说,格鲁姆,跟我走吧。我问,去哪里?他说,去一个很远的地方,去做一件很难的事,去帮一些需要帮助的人。我说,好。随后我参加了他们几人的冒险团,那算是我最快乐的日子之一……”
他看着艾尔。
“那个年轻人,是你父亲。”
艾尔的手指动了一下。只是一下。
他看着艾尔,看了很久。久到太阳从东边走到了偏东,久到那些搬箱子的士兵换了一批又一批,久到那座山又高了一层。
“现在,他的儿子站在我面前,跟我说,格鲁姆,跟我走吧。我问,去哪里?他说,去一个很远的地方,去做一件很难的事,去帮一个人。”
他笑了。那笑容很短,很轻,很淡,像一个很久很久没有笑过的人,忽然想起了一件很好笑的事情,嘴角动了一下,又放下了。
“我说,好。”
他转过身,拍了拍手,对那队士兵喊了一声:“搬!都搬上去!一个不留!”然后他迈开步子,走上舷梯。他的步子很重,重得像每一步都踩在一个人心上。他的背影在晨光中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但艾尔看见,在他走进舱门的那一刻,他的手抬起来,在眼睛上擦了一下。只是一下。
天空忽然暗了一瞬。
不是乌云遮住了太阳,不是风吹过了云层,是一种更快的、更轻的、更像一个人眨了一下眼睛的暗。一瞬之后,天又亮了,亮得比刚才更亮,亮得刺眼。
艾尔抬起头。
翼人。
很多翼人。
他们从东边的天空飞来,翅膀在阳光中闪着银白色的光,像一群从很远的、很高的、没有人去过的地方飞来的鸟。他们飞得很整齐,不是一只跟着一只的整齐,是那种每一只都在自己的位置上、每一只都知道自己该做什么、没有一只多出来、也没有一只少了的整齐。他们的翅膀扇动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吹过麦田,像雨落在湖面上,像一个人在很远的地方翻书。
领头的那个翼人飞得最低,翅膀几乎擦着营地的旗杆。她的翅膀是白色的,很白,白得像雪,白得像云,白得像一片刚被洗过的、还没有人踩过的雪地。她的头发是金色的,很短,短得露出了耳朵,耳朵上面有一圈很小的、很亮的、像星星一样的耳钉。她的眼睛是绿色的,很绿,绿得像春天的树叶,像夏天的草地,像秋天的、还没有变黄的、还在努力绿着的叶子。
碧翠丝·艾德文。
她在艾尔面前落下来。翅膀收拢的时候,带起一阵风,风吹在艾尔脸上,很轻,很凉,带着一种他闻不到的、说不清的、像天空一样的气息。她站在那里,站在他面前,站在那些箱子和人群中间,站在这片嘈杂而安静的、忙碌而凝滞的营地里,像一棵从天上落下来的、还带着露水的、还没有扎根的树。
“你来干什么?”艾尔问。
碧翠丝看着他。那双绿色的眼睛在阳光下很亮,亮得像两颗刚被雨水洗过的叶子。她的嘴角动了一下,只是一下,不是笑,是一种比笑更轻、更淡、更快的东西。
“护航。”她说。
“谁让你来的?”
“没有人。”
“那你为什么来?”
碧翠丝看着他,看了很久。久到风把她的金发吹到额前,遮住了半边脸,久到她身后那些翼人一只一只地落下来,落在营地的空地上,落在那些空了的帐篷旁边,落在那些还没有搬完的箱子中间。他们的翅膀收拢的声音像一阵很轻很轻的雨,沙沙沙的,沙沙沙的,沙了很久才停。
“因为我欠你一个人情。”碧翠丝说。
艾尔看着她,看着那双绿色的、亮得像叶子的眼睛,看着那圈很小的、很亮的、像星星一样的耳钉,看着那双收拢的、白得像雪的翅膀。他忽然想说什么,但嘴唇动了动,什么声音都没有发出来。他只是站在那里,站在这个从天上落下来的、还带着露水的、还没有扎根的女人面前,站了很久。
然后他点了点头。
碧翠丝的嘴角动了一下。只是一下。然后她转过身,张开翅膀。翅膀张开的时候,带起一阵很大的风,风吹得艾尔的披风飞起来,吹得那些箱子的盖子啪啪地响,吹得那些站在远处看热闹的士兵睁不开眼睛。她飞起来,飞得很高,很高,高到变成一个点,高到看不见,只有那对翅膀还在阳光中闪着银白色的光,像两颗很小很小的、会移动的星星。
她身后那些翼人一只一只地跟上去,一只,两只,三只,越来越多,越来越多,多到艾尔数不清,多到他的眼睛追不上,多到整片天空都是银白色的、扇动的、像波浪一样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