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婉曦把车停在村口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白鹤村比她想象中更小,灰瓦白墙的老屋沿着山坡散落,像一群被随意摆放在山坡上的旧积木。一条灰白色的土路从村口延伸进去,路边的野草已经长到了膝盖高,风从山谷里灌过来,草叶刷刷地响,像是很多人在同时说话。她熄了火,坐在驾驶座上,手掌贴着方向盘,指节微微发白。她没有立刻下车,只是看着前方那一排低矮的屋顶在暮色中逐渐变暗,边缘的轮廓被最后一抹天光镀上了一层暗红色的边。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在胸腔里一下一下地响,每一下都很重,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她的身体里缓慢地敲击着那层薄薄的胸骨。她攥着方向盘,指节发白。她知道她应该转身离开这里,回到省城,回到那个已经被卖掉房子之后无法称之为家的出租屋,回到那些催债电话不会再打来的日子。她应该忘记父亲失踪这件事,忘记那些深夜响起的电话铃声,忘记母亲在电话那头带着哭腔反复说的那句“他还不上钱,他们说要找你”。可她还是没有动。

父亲失踪已经三个月了。失踪之前他在省城的赌场里欠了一大笔债,数目她没敢细问,只知道母亲卖了房子还了一部分之后还有将近半数的缺口。那些债主不止一次上门催债,从言语威胁到堵锁眼、泼油漆,最后一次走之前撂下一句话——“要是再还不上,就让你女儿来还。”母亲打电话告诉她的时候声音都在抖,电话那头她听到的仿佛不只是恐惧,还有一丝她不敢深想的犹豫。她辞了工作,退了出租屋,沿着父亲最后留下的线索一路找到了这里。有人说他最后出现的地方就是白鹤村附近,有人说他在后山那间废弃的赌场里待过一阵,后来又不见了。没有监控,没有目击者,没有报警记录。他就像一滴水被倒进了沙地里,什么痕迹都没有留下。

她沿着那条土路往里走,路两边的老屋大多关着门,窗子黑洞洞的,有些屋顶已经塌了,露出灰白色的木梁。她走了二十多分钟,在路尽头看见了一栋灰色的建筑。那是一栋三层老楼,外墙贴着米黄色的瓷砖,大部分已经脱落了,露出底下灰扑扑的水泥墙面。窗户全部用木板钉死了,木板边缘被风雨侵蚀得发白。她站在楼下仰头看,看见二楼有一扇窗户的木板裂了一道缝,隐约透出一线微弱的光。她盯着那扇窗户看了很久,那线光没有移动,也没有熄灭。她不知道那光是什么,是月光从缝隙里漏进去的反光,还是别的什么东西。

她在那栋楼前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沿着来路走了回去。她没有上楼,没有推开那扇虚掩的门,没有走进那条她不知道会通向哪里的走廊。她只是把那线光的形状记在了脑子里,弯弯曲曲的,像是一条正在缓慢流动的细线。那天夜里她在镇上找了一家小旅馆住下,放下行李以后在房间里坐了很久。窗外的天色一点一点地暗下来,像有一只手正在缓慢地拧暗整个房间的灯。她没有开灯,就那样坐在黑暗中,脑子里反复浮现那线光。她想起那扇窗户的位置,想起那道裂缝的形状,想起那线光的颜色——不是白色,不是黄色,是一种偏暗的暖色,像是隔着很厚的什么东西透出来的余温。她想把它归因于月光、路灯、反光,可她心里知道那都不是。那种光她见过一次,在父亲的手机相册里,那张他在某个夜晚拍下的窗户照片,裂缝的形状和那晚她看到的一模一样。她不知道她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只记得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窗外有鸟叫声,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

第二天一早她去了村委会。村委办公室在一栋灰白色的平房里,门敞着,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坐在办公桌后面喝水,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工作服。她说明来意,男人沉默了一会儿,放下搪瓷缸子,问她知不知道那栋楼是做什么的。她说知道,以前是个赌场,后来关了。男人说那栋楼关了十几年了,里面的东西早就搬空了。她又问他有没有见过她父亲,男人想了想,说这几个月来打听那栋楼的人不少,有男有女,有老有少,都是来找人的。他又看了看她,说你是他女儿吧。她点了点头。男人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那间赌场关之前,最后一晚有一个女人死在了里面,死在二楼的里。那些人走的时候把她留在了那里。从那以后那栋楼就一直空着,没人愿意再踏进去。

婉曦问他那个女人是谁。男人说是个外地来的,名字没人记得了,只知道她长得很好看,穿一件暗红色的风衣,在赌场里待了三天三夜,输光了带来的所有钱。赌场的人把她关进了二楼那间,让她打电话给家里人筹钱。她打了,可没有人接。后来她就在那间房里死了。第二天早上赌场的人打开那扇门的时候,她的身体已经凉透了,脸上还带着一种说不清的表情,不是恐惧,不是痛苦,是一双始终望向门口的眼睛。赌场的人把她用床单裹了,连夜运走了,没有人知道她埋在哪里。

婉曦走出村委办公室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她沿着那条灰白色的土路往回走,路边的野草被风吹得伏倒又立起来。她想起父亲失踪前最后一通电话,他说他在白鹤村找到了一个可以翻本的赌场,声音里带着一种她很久没有听过的兴奋。她还记得那通电话很短,他在挂断之前说了一句——“等我赢了钱就回去。”然后就挂了,再也没有打来过。

她在旅馆的房间里翻出父亲留下来的那本旧皮面笔记本,翻开其中一页,上面用圆珠笔写着一行字——“那个女人,穿暗红色风衣,眼睛很亮。”字迹潦草,像是在某种情绪之下匆忙写下的。她不知道那个女人是谁,也不知道父亲是怎么认识她的,只是觉得她正在被一条看不见的线牵引着,沿着父亲走过的路径在追索一些他留下的痕迹。

那天夜里她又做了一个梦。她站在一条很长的走廊里,脚底下是灰白色的水磨石地面,头顶的日光灯管有一半是灭的,亮着的几根发出嗡嗡的电流声。她沿着走廊走了很久,走到尽头,推开了一扇门。门后是一间不大的屋子,四面墙壁都是灰白色的,没有窗户,只有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一盏吊灯。桌子上放着一部座机电话。她走过去坐下来,拿起听筒,电话那头没有人说话,只有一阵极轻的呼吸声,像是一个人正在靠近听筒的位置。她等了一会儿,正要挂断,电话那头传出一个声音:“你来了。”那声音很轻,像是隔着很长很长的距离传过来的。她问她是谁,那边没有回答。她又问了一遍,电话那头传出一声极轻的笑,然后电话断了。她握着话筒坐了很久,感觉到掌心在出汗,那部老式电话机的外壳是冰凉的,像是在等待什么信号从另一端重新接通。

天亮以后她径直走向那栋灰白色的三层老楼。楼门是虚掩着的,门缝里透出一股陈旧的、混着灰尘和纸张的气味。她推开门,门厅里很暗,地面上积了一层厚厚的灰,她的脚印在灰上留下了清晰的痕迹。她顺着楼梯往上走,每一步都踩得很稳,楼梯在她的体重下发出细微的嘎吱声,像是有人在她前面走动时踩出的声响被地板吸收后又重新释放了出来。上了二楼,走廊很长,两侧是紧闭的木门,木门的漆皮已经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白色的旧木头。走廊尽头的墙上有一道裂缝,从天花板一直延伸到地面,边缘参差,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撑开的。她沿着走廊一直走到尽头,在一扇铁门前停了下来。铁门上没有锁,门缝里漏出极细的暗红色光。她伸手推了一下,门没有锁,吱呀一声开了,暗红色的灯光从门内涌出来,落在她的脚面上。

屋子里很暗,只有一盏吊灯还亮着,灯泡发着暗红色的光。地面是灰白色的,墙上刻满了字,密密麻麻的,像是有人在上面写字,有的刻得很深,有的很浅,有的被新的覆盖了,像是很多人在不同的时间里来到这间屋子里,在同一个位置留下自己的名字。她走近那面墙,看见上面刻着一行一行的名字和日期。她一个一个地看过去,忽然在靠近墙角的位置停住了。那里刻着一行字,笔画歪歪扭扭——不是别人的名字,是她父亲的。日期是他失踪前的最后一天。她蹲下来,伸手摸着那行字,她感觉到那些笔画是温热的,像是刚刚才被刻上去。她沿着墙壁继续看下去,在靠近墙角的位置,她看见了另一行字,刻得很浅,像是一个不久前才留下的人名。她凑近了看,那两个字被刻得极深,凹槽的边缘有些发黑,像是被什么东西反复抚摸过很多次。她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她没有数过那些名字有多少个,可她知道那面墙上刻着很多和她一样的人。

她在那间里待了很长一段时间,没有做别的,只是坐在那把椅子上,看着那面墙上的名字。那面墙上的名字有很多,有的已经被新的字迹覆盖了,有的依然清晰。她不知道那些人后来怎么样了,是离开了这栋楼,还是永远留在了这间屋子里,变成了墙上那些被刻进去的笔画的一部分。她不知道她的名字在墙上刻得那么深,像是刻字的人已经预见了她终有一天会坐到这把椅子上来。她没有去碰那部电话,只是坐在那把椅子上,看着那面墙,看着那些被刻进去的名字。

后来她没有离开那栋楼。她在那间里坐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光线从亮变暗又从暗变亮。那部电话始终没有响过,那盏吊灯始终亮着。她站起来,走到墙边,用手指摸了一下自己名字旁边的空白区域,触感光滑。她不知道那里将来会不会再出现新的名字。她只是觉得,从她在那面墙上看见自己名字的那一刻起,她就和那间合为一体了。她的心跳、她的呼吸、她的每一次眨眼,都会在下次有人推开那扇铁门的时候,变成吊灯下缓慢浮动的影子。而她会继续坐在这里,等着那部电话重新响起,等着电话那头的人说出那句她早已听清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