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4年8月25日,伦敦。
清晨七点,报童的吆喝声就响彻了皮卡迪利广场。
“巴黎解放!英勇的英军攻克法国首都!”
“号外!号外!我们的旗帜插上凯旋门!”
行人纷纷驻足,硬币塞进报童手里,报纸被急切地展开。
头版头条一律是粗黑的字体,配着模糊的黑白照片——几名戴着英式钢盔的士兵站在巴黎街头,背景里能看到埃菲尔铁塔的轮廓。
《泰晤士报》的标题是:“不列颠的利剑刺穿德国心脏”。
副标题写道:“在蒙哥马利元帅卓越指挥下,盟军部队经过四十八小时激战,于今日凌晨完全控制巴黎。这是自敦刻尔克撤退以来,大英帝国陆军最辉煌的胜利。”
《每日邮报》更直白:“欧洲的拯救者:英国军队解放巴黎”。
文章里详细描述了“英军装甲部队如何突破德军最后防线”:“苏格兰卫队如何在市政厅前升起米字旗”。
关于美军的部分,只有一行:“盟军部队协同作战。”至于法国抵抗组织,勉强提了一下,而大夏远征军则是没有出现。
bbc广播从早上八点开始滚动播放特别节目。
“这里是英国广播公司欧洲战况报道。今天凌晨三点二十分,盟军部队完全解放巴黎。这是战争的决定性转折点……”播音员的声音充满激情:“在英军主导的攻势下,德军仓皇逃离这座光明之城。让我们听听前线记者的报道——”
录音里传来枪炮声和英语口令声。
“我现在就在巴黎圣母院前!英国士兵正在清扫残敌!市民们涌上街头,把鲜花塞给我们的战士!一位法国老人哭着对我说:你们终于来了!”
上午十点,下议院。
温斯顿·丘吉尔站在讲台上,双手撑着桌面,下巴微微抬起。
“……今天,法兰西的首都重获自由。而将这自由带回巴黎的,是大不列颠的儿女们。”他停顿,等待掌声平息:“从敦刻尔克的黑暗时刻,到北非沙漠的转折,再到诺曼底的海滩,今天——在巴黎的街道上,英国军人再次向世界证明了他们的勇气与决心。”
议员们起立鼓掌,掌声持续了两分钟。
丘吉尔继续:“这场胜利不仅属于军队,更属于整个英国。它证明了这个民族在逆境中不屈的意志,证明了我们领导欧洲走向自由的能力与责任。”
他没有提及美军在巴黎战役中投入了四个师,而英军只有一个师参与。
没有提及德军主力其实在三天前就已奉命撤退,只留下象征性部队。
没有提及巴黎的解放很大程度上得益于全市范围的起义,法国抵抗组织控制了关键建筑,为盟军打开了道路。
他只说英国。
半小时后,演讲结束。保守党议员们围着丘吉尔握手祝贺,工党议员们虽然也鼓掌,但表情复杂。
几位军方代表交换眼神——他们知道真相,但此刻没人会扫兴。
伦敦街头开始自发庆祝。
酒吧提前开门,人们举着啤酒杯高唱《统治吧,不列颠尼亚》。
特拉法加广场上聚集了上千人,有人爬上纳尔逊纪念碑基座,挥舞着国旗。
胜利的气息弥漫在空气中,甜得发腻。
同一时间,英格兰南部,大夏远征军临时指挥部。
严明翊的办公室很安静。
窗户开着,能听见远处公路上卡车驶过的声音。
桌面上摊开着五六份报纸,头版朝上。
宫丽端着茶杯进来时,看见严明翊正拿起《泰晤士报》,看了两眼,然后丢回桌上。
报纸滑到桌边,差点掉下去。
“英国人在开派对?”宫丽放下茶杯。
“开派对,还给自己颁勋章。”严明翊端起茶喝了一口,温度刚好。
宫丽瞥了一眼报纸标题:“巴黎解放总是好事。”
“解放是好事,但这么吹牛就难看了。”严明翊用食指敲了敲报纸:“四十八小时激战?德军在22号就接到撤退命令了。25号凌晨进城的时候,遇到的抵抗不到一个营。大部分德军已经跑过塞纳河北岸了。”
“但这些报道写得像是他们打下了柏林。”
“因为他们需要这个。”严明翊靠回椅背:“诺曼底登陆后,美军推进速度比英军快,巴顿已经打到法国中部了。英国国内有压力,丘吉尔需要一场‘英国主导的胜利’来维持面子,为战后谈判攒资本。巴黎解放——时间巧,地点重要,政治意义极大。所以他们必须把这功劳牢牢抓在自己手里。”
他翻开《每日邮报》,指了指一段:
“看这里:‘英军装甲部队在蒙哥马利元帅亲自策划的闪电突击中,突破了德军最后防线。’——实际上突入巴黎的是美军第4步兵师和法国第2装甲师。英军第30军是在北面外围作战,根本没有进城。”
宫丽笑了:“这不是睁眼说瞎话吗?”
“政治就是选择性说真话。”严明翊合上报纸:“他们不说谎,只是隐瞒一部分事实,夸大另一部分。巴黎确实解放了,这没错。但谁解放的、怎么解放的、代价多大——这些细节可以调整。”
他站起来走到墙边,那里挂着一幅欧洲战区地图。
“现在英国舆论这么膨胀,丘吉尔在下议院这么高调,蒙哥马利肯定坐不住了。”严明翊的手指从巴黎往北移动,划过比利时,停在荷兰:“英国需要下一场胜利,一场更大、更震撼、完全属于英国的胜利。否则巴黎的光环很快会被美军的推进掩盖。”
宫丽走到他身边:“您认为他们会怎么做?”
严明翊没回答,他的目光盯在荷兰境内几条河流的交汇处。
这时,敲门声响起。
“进。”
机要员推门进来,手里拿着电报夹:“将军,法国南部急电,周天翼师长发来的。”
严明翊接过电报夹,打开。
电文很简短:
“我部已肃清罗讷河谷残敌,控制里昂以南全部交通节点。原定协同作战之美101空降师于24日夜间突然撤离,未说明原因。美军联络官仅称‘最高统帅部紧急调令’。现我部前锋距里昂不足三十公里,是否继续单独推进?请指示。周天翼。1944年8月25日06:30。”
严明翊盯着电文看了十秒钟。
然后他笑了。
笑出声的那种笑。
宫丽和机要员都看着他。
严明翊把电报夹递给宫丽:“蒙哥马利那个大聪明,果然动手了。”
宫丽快速看完电文:“101空降师被调走?这……”
“这是盟军最精锐的空降部队之一,原本部署在法国南部,准备配合我军向阿尔萨斯方向推进。”严明翊走回地图前,手指从法国南部跳到荷兰:“现在突然调走,只有一个可能——有大规模空降行动即将实施,需要集中所有空降力量。”
他在荷兰地区画了一个圈。
“再看英国现在的舆论态势:迫切需要一场英国主导的胜利。蒙哥马利的性格:好大喜功,喜欢策划‘决定性一击’。战场态势:荷兰方向防线相对薄弱,但河流纵横,桥梁是关键。”
他转过身,眼睛发亮:
“宫丽,我敢打赌,蒙哥马利要发动一场跨越荷兰的大规模空降突击。目标是夺取主要河流上的桥梁,打开一条通往德国鲁尔区的快速通道。行动代号很可能已经定了,历史上这叫——”
他顿了顿,没说出“市场花园”四个字。
“总之,这是一次政治意义大于军事价值的冒险。成功了,蒙哥马利成为战争英雄,英国重新掌握西线主导权。失败了……”严明翊笑了:“会败得很惨。”
宫丽思索着:“您怎么判断会失败?”
“三条致命缺陷。”严明翊竖起三根手指:
“第一,补给线。从比利时边境到最远的目标点,超过一百公里。这条通道太窄,德军只要切断几个点,整个突击集团就会被孤立。
第二,情报。英国人大概率低估了荷兰境内的德军实力。我敢说,党卫军装甲部队的残部就在那里休整,一旦反应过来,空降兵打坦克就是送死。
第三,天气。九月的荷兰阴雨连绵,空中支援和补给空投会大打折扣。”
他放下手:“蒙哥马利想复制德国人在克里特岛的成功,但他忘了,德国人那次赢了也是惨胜。而英国人没有德国伞兵那种不计代价的死战精神。”
宫丽看着地图:“我们要提醒盟军吗?”
“提醒?”严明翊摇头:“为什么要提醒?”
他走回办公桌,拉开抽屉取出信纸,开始写回电。
“第一,我们现在‘不知道’这个计划,没有提醒的义务。
第二,盟军高层不会听我们的,尤其在英国人这么膨胀的时候。
第三——”他抬头,露出一个冰冷的笑容:“这场失败对我们有好处。”
宫丽明白了:“削弱英国?”
“削弱英国,也削弱美国。”严明翊写完回电,签上名字:“市场花园如果惨败,英国在欧洲的话语权会大跌,美国也会损失精锐空降部队。战后分配利益的时候,他们的底气就少了。”
他把回电交给机要员:“发给周师长。批准放缓攻势,转为巩固占领区,加强工事建设。理由:补给线需要巩固,部队需要休整。”
“是。”机要员离开。
门关上后,严明翊对宫丽招招手。
宫丽走近。
严明翊压低声音:“三件事,马上去办。”
“您说。”
“第一,联系我们在瑞士的‘啄木鸟’渠道,传一句话过去:‘荷兰九月可能有空中芭蕾。’用老密码,发完就断。”
宫丽点头。这是预设的模糊情报传递方式,即使被拦截也无法溯源。
“第二,给我们在伦敦的媒体联系人送一份匿名材料。内容是英军高层近期好大喜功的表现,包括但不限于夸大巴黎战果、排挤美军将领、急于策划新攻势。只给事实片段,不加评论。”
“明白。”
“第三,”严明翊的声音更低了:“通知我们在法国南部的所有侦察单位,加强对德军无线电监听。特别关注党卫军第9、第10装甲师的动向。一旦发现他们北调迹象,立即报告。”
宫丽全部记下,然后问:“您是想……”
“我想让这场失败来得更彻底一些。”严明翊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天空:“英国人不是喜欢吹牛吗?那就让他们摔得更重一点。摔得越重,战后说话的声音就越小,我们活动的空间就越大。”
宫丽笑了:“我这就去办。”
她转身离开办公室,脚步轻快。
严明翊独自站在窗前。
远处的地平线上,伦敦方向的天空有些发亮,也许又是庆祝的烟花。他听不见声音,但能想象那座城市此刻的狂欢。
他转身回到地图前,目光落在荷兰的阿纳姆市。
那里有一座大桥。
历史上,英国空降兵会在那座桥头血战九天,最后只剩十分之一的人撤出。
市场花园行动将以盟军损失一万七千人、未能达成任何战略目标而告终。
那是英国在西线最后一场大规模独立攻势,从此彻底沦为美军的配角。
但现在……
严明翊的手指轻轻敲了敲地图上的阿纳姆大桥图标。
现在这场失败,可以更有价值。
窗外的风吹进来,掀动了桌上的报纸。
《泰晤士报》头版上,丘吉尔的照片在风中微微颤动。
严明翊拿起那份报纸,对折,再对折,扔进了废纸篓。
然后他坐回椅子上,闭上眼睛。
计划已经启动。
接下来,只需要等待。
等待英国人膨胀到极限,然后——坠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