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4年3月17日，普罗霍罗夫卡西南方战场
黎明时分，战场上空弥漫着燃烧橡胶和腐肉的混合气味。
党卫军“帝国”师第2装甲团的残存坦克散布在起伏的丘陵间。四天前，这里还有一百五十七辆坦克和突击炮。现在还能开动的只剩六十一辆。
团长冯·威斯特哈根中校从指挥坦克的舱口探出身子，望远镜里的景象让他胃部抽搐。正前方两公里范围内，四十二辆德军坦克和二十九辆苏军坦克的残骸交错散布，有些还在冒烟。烧焦的尸体挂在坦克舱口，黑色的轮廓在晨雾中显得诡异。
“师部命令。”通讯兵递来电报：“今日任务：巩固现有战线，清除苏军残存火力点，不得继续推进。”
威斯特哈根放下望远镜。他知道这是什么意思——攻势已经衰竭。
北边传来持续炮声。那是“骷髅”师的方向，他们试图夺取普罗霍罗夫卡西侧的最后一道高地，已经失败了三次。
同日上午，奥廖尔突出部北部，波内里火车站
这个不起眼的铁路枢纽已经换了七次主人。
德军第9集团军第292步兵师在付出两个营的代价后，于凌晨五点再次攻占车站主楼。但他们的胜利只维持了三小时。
上午八点二十分，苏军近卫第13步兵师在十二辆t-34支援下发起反突击。德军在车站周围埋设的雷区和机枪阵地击退了第一次冲锋，但苏军炮兵开始覆盖射击。
一百五十二毫米榴弹炮的炮弹以每分钟六发的频率落下。车站主楼的钢筋混凝土结构在第七次直接命中后开始坍塌。德军不得不撤出废墟，在站台和货运仓库间重组防线。
“弹药！我们需要更多反坦克弹药！”一名德军上尉对着野战电话大喊，但他的声音被炮弹爆炸声淹没。
下午两点，苏军发起第三次冲锋。这次伴随坦克增加到二十辆，还有三辆新式的SU-152自行火炮在后方提供直射火力。152毫米炮弹击中货运仓库，砖墙成片倒塌，里面的德军机枪阵地被埋。
下午四点十五分，波内里火车站再次易手。德军残部退往西侧两公里处的预备防线。
3月18日，德军南线指挥部
曼施坦因元帅盯着作战地图，参谋们在他身后保持沉默。
地图上，代表德军进攻箭头的蓝色线条在普罗霍罗夫卡以南完全停滞。原本计划在战役第五天就突破至奥博扬，现在已经过去十二天，最远的推进距离只有三十五公里。
“伤亡报告。”曼施坦因的声音很平静。
参谋长递上文件：“截至昨晚，南线部队总伤亡四万八千七百人。装甲部队损失尤其严重：豹式坦克可出动数量从战役开始时的二百零四辆降至四十七辆，其中三十一辆因机械故障无法修复。虎式坦克损失二十九辆，另有十八辆需要大修。”
“补充呢？”
“从本土运来的三十辆豹式预计下周抵达。但燃料……”参谋长停顿：“铁路运输被游击队破坏，油料车队在库尔斯克以南八十公里处遭苏军飞机轰炸。前线装甲部队燃油储备仅够维持十二小时作战。”
曼施坦因闭上眼睛。十二小时。这意味着他的坦克就算修好了也开不动。
“空军怎么说？”
“第4航空队报告，过去一周损失战斗机一百三十七架，攻击机八十九架。苏军新型的雅克-9战斗机在中等高度有优势，我们的护航机队无法保证对地攻击的安全。”
一名通讯军官走进来，递上最新电报。曼施坦因扫了一眼，脸色阴沉。
电报来自北线指挥官莫德尔。第9集团军的攻势在奥廖尔以北完全停滞，伤亡已达五万三千人。莫德尔建议立即停止进攻，转入防御。
但曼施坦因知道，最终决定权在六百公里外的拉斯滕堡。
3月19日，苏军沃罗涅日方面军指挥部
朱可夫元帅的指挥部设在地下掩体里。墙壁上的地图用红蓝两色标注着密密麻麻的符号，几名参谋正在根据最新情报更新战线。
“德军攻势明显减弱。”方面军司令员瓦图京指着地图：“过去二十四小时，他们只在三个地段发起连级规模的试探进攻。装甲部队大多停留在原地，似乎在维修装备。”
朱可夫走到地图前，用粗壮的手指划过普罗霍罗夫卡区域：“我们的损失情况？”
“近卫第5坦克集团军损失坦克和自行火炮四百零七辆，其中可修复的约一百二十辆。步兵伤亡约五万人。但草原方面军的先头部队已经开始接防部分地段。”瓦图京顿了顿：“科涅夫报告，他的部队将在三天内全部抵达预定位置。”
“新装备呢？”
“IS-2重型坦克团已部署在第二梯队，目前有三十一辆。t-34/85坦克的数量增加到两百辆以上。炮兵部队补充了四百门火炮，主要是122毫米和152毫米口径。”
朱可夫点头。他知道转折点快到了。
一名通讯参谋送来电报。朱可夫看完后，嘴角出现一丝几乎察觉不到的弧度。
“英国人破译了德军的最新命令。”他把电报递给瓦图京：“希特勒拒绝批准动用大本营预备队。曼施坦因请求从其他战线抽调装甲师的申请被驳回。”
瓦图京眼睛亮了：“那么……”
“那么德军已经用尽了他的进攻力量。”朱可夫转身面对所有参谋：“命令各部队，从明天起转入有限反攻。不必追求突破，目标是消耗德军残存的装甲力量，特别是他们的虎式和豹式坦克。”
“另外。”他补充：“通知草原方面军，加速部署。总攻时间定在三天后。”
3月20日，战场天气恶化
清晨开始下雨。不是暴雨，而是连绵不绝的春雨。
战场上的弹坑开始积水。泥泞的黑土吞噬了一切。一辆试图移动的豹式坦克在原地空转履带，越陷越深。工兵铺上木板和树枝，但坦克只前进五米就再次陷入。
“所有车辆停止机动！”命令通过无线电和传令兵传递。但有些单位已经来不及了。
在南线，党卫军“阿道夫·希特勒警卫旗队”师的一个装甲营试图调整防线位置。十二辆坦克陷入泥地，只有四辆成功抵达新阵地。八辆被困的坦克成了苏军炮兵的活靶子，两小时内全部被击毁。
步兵的日子更糟。战壕开始积水，士兵们站在齐膝深的泥水里。裹尸布用完了，尸体只能暂时堆在阵地后方。雨水冲刷着血迹，粉红色的水流汇入弹坑。
空中行动几乎停止。双方飞机都无法在泥泞的野战机场起降。只有少数侦察机冒险升空，带回模糊的照片。
炮击也减弱了。不是因为缺乏目标，而是因为炮弹运输困难。德军一个炮兵连报告，他们的弹药车在五公里外陷入泥坑，士兵们用人力搬运炮弹，每小时只能运来十二发。
战场出现了诡异的相对宁静。
3月21日，战略评估
在柏林，德军总参谋部召开紧急会议。
“综合前线报告，‘堡垒行动’已失去突然性和冲击力。”总参谋长蔡茨勒将报告放在希特勒面前：“南北两线推进均未达到战役目标。苏军防御纵深超出预期，我军伤亡已达……”他看了眼数字：“十一万七千人。坦克损失超过七百辆。”
希特勒的手指敲击桌面：“曼施坦因说他需要更多时间。”
“时间对我不利。”装甲兵总监古德里安接过话：“根据情报，苏军草原方面军的三十个师正在向前线移动。西线盟军登陆的准备迹象越来越明显。我们必须在两周内从东线抽调至少十个师增援西线。”
“抽调？我们还在进攻！”
“我的元首。”古德里安选择直白的词汇：“进攻已经失败了。继续下去只会消耗我们最后的机动兵力。现在应该转入防御，保存装甲部队作为反击力量。”
会议室沉默。
希特勒盯着地图上的库尔斯克突出部，那个他坚持要削平的“肿瘤”。整整准备了四个月，动用了最精锐的部队和最新式的装备。
现在，这一切要承认失败？
同日晚，克里姆林宫
斯大林正在听取华西列夫斯基的汇报。
“德军攻势明显衰竭。根据俘虏审讯和无线电侦听，他们的装甲部队损失惨重，后勤供应困难。我军虽然也付出重大代价，但战略预备队完整，装备和人员补充源源不断。”
“朱可夫的反攻计划准备好了？”
“是的。‘库图佐夫行动’针对奥廖尔突出部，‘鲁缅采夫行动’针对别尔哥罗德-哈尔科夫方向。两个方面军将在两天内完成最后部署。”
斯大林点燃烟斗：“我们的坦克产量？”
“六月份预计生产坦克两千一百辆，是德国的三点二倍。其中t-34/85型占四成，IS-2重型坦克月产量达到八十辆。”
数字对比让斯大林点头。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3月22日，命令下达
上午十点，拉斯滕堡发出密电。
“堡垒行动即日起暂停。各部队转入防御，固守现有战线。未经最高统帅部批准，不得擅自撤退。”
电报传到曼施坦因指挥部时，元帅正在看天气预报。未来三天还有雨。
他放下电报，对参谋长说：“命令部队执行吧。但告诉各军长，这是‘暂停’，不是‘停止’。我们要让苏联人相信，攻势还会继续。”
“实际呢？”
曼施坦因看向窗外，雨水顺着玻璃流淌：“实际？我们得准备应付苏军的反攻了。他们不会等太久。”
同日傍晚，库尔斯克战场
雨还在下。
在普罗霍罗夫卡西侧的战壕里，德军装甲掷弹兵海因茨·伯格蹲在积水里啃着压缩饼干。不远处，一辆被击毁的虎式坦克半埋在泥里，炮管歪斜指向天空。
“听说不进攻了？”旁边的年轻士兵问。
伯格没回答。他听见远处传来引擎声。不是坦克，更像是很多卡车在泥泞中跋涉的声音。
声音从东边传来，苏军防线后方。
他爬上战壕边缘，用望远镜看去。雨幕中，隐约可见长长的车队灯光在移动。不是撤退，是在向前线运送东西。
很多很多东西。
伯格滑回战壕，把最后一块饼干塞进嘴里。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短暂的停滞就要结束了。下一次钢铁碰撞的规模，会比之前大得多。
而这一次，进攻的将不再是德军。
夜色彻底降临，雨声掩盖了引擎的轰鸣。但战线两侧的士兵都知道，库尔斯克战役的高潮已经过去。现在，轮到另一方登场了。
在泥泞和鲜血浸透的草原上，战略的天平开始倾斜。德军在东线的最后一次战略进攻，就这样在春雨中渐渐熄火。而苏军的反攻力量，正在黑暗和雨幕中集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