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3年9月22日,06:00,硫磺岛东南海域
天刚亮,海是铅灰色的。
海平面上,舰船的轮廓密密麻麻,像一片突然长出的钢铁森林。
战列舰、巡洋舰、驱逐舰,炮塔缓缓转动,瞄准西面那座笼罩在晨雾中的岛屿。
运输舰的吊臂正在放下登陆艇。LcVp(车辆人员登陆艇)和Lcm(机械化登陆艇)像黑色的甲虫,从母舰侧舷滑入海中,溅起白色浪花。引擎轰鸣声连成一片,海面上很快聚集了数百艘小船。
陆战五师二十八团一营营长霍华德·史密斯中校站在运输舰的栏杆边,举着望远镜。
他能看到硫磺岛南岸的滩头——绿滩、红滩、黄滩,代号清晰标在地图上。连续十四天的轰炸和三天舰炮轰击,那片海岸线已经看不到任何完整的工事,只有弹坑和焦土。
“看起来像是被犁过二十遍。”他的作战参谋在旁边说。
史密斯没有放下望远镜:“日军尸体呢?被摧毁的火炮呢?视野里太干净了。”
“可能都被埋进沙子里了,长官。”
06:30,舰队开始最后一轮火力准备。
战列舰“田纳西”号的10门356毫米主炮同时开火。
炮口喷出的火焰映红了半边天空,重达一千二百公斤的炮弹划破空气,发出火车驶过般的呼啸。
紧接着:“爱达荷”号、“内华达”号的主炮加入齐射。
硫磺岛南岸再次被爆炸覆盖。
黑色火山砂被掀到百米高空,浓烟滚滚。巡洋舰的152毫米炮和驱逐舰的127毫米炮进行延伸射击,覆盖滩头后方五百米区域。
炮击持续了三十分钟。
07:00,第一波登陆艇出发。
史密斯所在的营属于第二波。
他登上编号L-47的LcVp登陆艇,艇内挤满了三十名陆战队员。每个人脸上涂着伪装油彩,m1步枪抱在怀里,眼神盯着越来越近的海岸。
海浪拍打艇身,咸涩的海水溅到脸上。没有人说话,只有引擎的轰鸣和海浪声。
第一波登陆艇冲上了滩头。
预想中的机枪扫射没有出现。没有炮火覆盖,没有密集的步枪声。陆战队员跳下艇,涉过齐膝深的海水,迅速在黑色沙滩上散开,卧倒,举枪瞄准——但没有目标。
无线电里传来第一波指挥官的呼叫:“绿滩安全,轻微抵抗。重复,绿滩安全。”
史密斯皱了皱眉。太安静了。
07:22,第二波登陆
L-47的艇首撞上沙滩。前挡板落下。
“快!快!快!”史密斯第一个跳出去,海水冰冷。
他带着士兵冲上滩头,脚下是松软的黑色火山砂,每一步都陷进去很深。
滩头确实几乎没有完整工事。几个混凝土碉堡的残骸歪斜着,钢筋露在外面。一些木制障碍物被炸碎,散落在沙滩上。远处有零星的步枪射击声,但很快就被美军的压制火力打哑了。
工兵开始工作。他们用探雷器扫描地面,标记出少数残存的地雷。推土机从登陆艇上岸,开始清理通道。一切按训练流程进行,但速度比演习时快得多。
“营长,c连报告已控制滩头后方五十米制高点,未遭遇抵抗。”通讯兵跑过来。
史密斯打开地图:“向一号机场推进。保持警戒。”
08:15,向内陆推进
陆战队员以排为单位,向岛屿内陆前进。他们的目标是夺取一号机场(元山机场)。
地形开始变化。从平坦的沙滩进入崎岖的熔岩台地,地面布满多孔的黑色岩石。士兵们喘着气,在松软的沙地和坚硬的岩石间切换。
偶尔有冷枪。
“三点钟方向!岩石后面!”有人大喊。
一个班迅速卧倒,轻机枪手朝着三百米外一处岩石堆射击。子弹打在岩石上溅出火星。射击持续了十秒,那边没动静了。
侦察兵摸过去,只找到几个空弹壳和一道拖拽痕迹。没有尸体。
“像是哨兵,打几枪就跑了。”班长报告。
史密斯通过无线电了解各连进展:A连接近机场外围,遭遇零星步枪射击,已清除。b连左翼安全。c连……c连已经能看到机场跑道了。
推进速度比计划快了百分之四十。
09:00,一号机场外围
A连首先抵达机场边缘。
连续十四天的轰炸让这里变成废墟。混凝土跑道布满巨大的弹坑,机库只剩下扭曲的钢架。几架零式战斗机的残骸散落在周围,烧得只剩骨架。
“建立防线!”连长下令。
士兵们冲进废墟,占据有利位置。预料中的反击没有到来。机场静悄悄的,只有风吹过破损铁皮发出的哗啦声。
“检查那些机堡。”连长指着远处几个半地下式机库。
一个班小心靠近。机库的大门被炸变形,里面黑洞洞的。士兵朝里面扔了颗手雷,爆炸后冲进去——空的。只有一些油污和碎片。
“真他妈邪门。”班长踢开一块扭曲的金属:“日本人去哪了?”
地下十五米,日军指挥部
栗林忠道站在地图桌前,电话听筒贴在耳边。
各观测点通过埋设的电话线汇报情况,声音压得很低。
“美军陆战五师主力已在南滩登陆,目前估算兵力约八千至一万人。先头部队接近一号机场。”
“折钵山方向,美军第二十八团正在建立包围圈,尚未发起进攻。”
“滩头后方,美军正在建立后勤堆积点和指挥所。坐标已记录:d区三号点,疑似炮兵观察所;E区七号点,车辆集中区……”
栗林用红铅笔在地图上标注。美军的位置、兵力、装备类型,逐渐清晰。
“命令所有单位,”栗林对着电话说:“继续隐蔽。禁止暴露机枪和火炮阵地。允许狙击手对军官、通讯兵实施零星射击,但必须确保一枪毙命,之后立即转移。”
“让他们继续推进。让他们觉得顺利。”
他挂断电话,走到观测孔前。这是一个精心伪装的缝隙,视野覆盖部分滩头。他能看到美军士兵在沙滩上移动,推土机在作业,吉普车从登陆艇开下来。远处,更多的运输舰正在卸货。
一切都按他的计划进行。
10:30,折钵山山脚
陆战二十八团三营的士兵抵达折钵山南麓。
这座死火山是硫磺岛的标志,海拔一百六十九米,俯瞰整个南岸。按计划,美军需要先孤立并最终攻占它。
但山脚下异常安静。
侦察排长派出两个小组,沿着山脚搜索。他们发现了一些洞穴入口,但都黑漆漆的,没有声音。朝里面喊话,没有回应。扔手雷进去,爆炸后只有尘土涌出。
“像是废弃的。”士兵报告。
营长下令建立包围圈,但不要贸然进洞。山体太大了,洞穴网络可能很复杂。他们在外围挖散兵坑,架起机枪,等待后续命令。
山体内部,深度二十米的坑道里,日军士兵贴着岩壁站着。他们能清楚听到头顶传来的英语对话声、铁锹挖土的声音。但没有命令,没人开枪。
一个年轻士兵的手在抖。旁边的老兵按住他的肩膀,摇摇头。
安静。等待。
12:00,前线指挥所建立
史密斯在滩头后方三百米处建立了营指挥所。这是一个半地下掩体,用沙袋加固,顶部覆盖伪装网。
各连的报告陆续传来:一号机场已基本控制,正在清理残余狙击手。推进过程中,全营阵亡三人,受伤十一人——这个数字低得不可思议。
“师部通报,全天登陆兵力已超过两万人。”通讯兵递来新的电报:“总指挥要求加快向内陆推进速度,争取d日占领元山高地一线。”
史密斯看着地图。他们营的位置已经比原计划突前了将近一公里。周围地形复杂,熔岩沟壑纵横,能见度很差。
“让部队暂停推进。”他说:“先巩固现有阵地。我需要更多的侦察。”
“长官,师部的命令是——”
“我知道命令。”史密斯打断他:“但你不觉得太顺利了吗?我们打死的日本兵不到二十个,俘虏为零。他们的主力在哪?”
通讯兵沉默了。
13:15,第一次意外
向元山高地推进的陆战四师某连,经过一片平坦的熔岩地时,遭遇了第一次有组织的打击。
不是机枪,不是火炮。
是冷枪。
第一枪打穿了连长的脖子。他正拿着地图和排长说话,子弹从左侧太阳穴下方射入,当场倒地。
士兵们立刻卧倒。但第二枪、第三枪接踵而至,精准地打在试图拖回连长尸体的两名士兵身上。子弹都来自不同的方向。
“狙击手!多个狙击手!”
轻机枪朝着可能的方向扫射,但毫无效果。那片熔岩地布满孔隙和裂缝,根本找不到射击点。
五分钟后,枪声停止。三名士兵死亡,没有找到狙击手的任何痕迹。
14:40,坦克损失
第一辆谢尔曼坦克从滩头开向内陆,为步兵提供支援。
它沿着工兵标记的安全通道前进,履带碾过黑色的沙地。在通过一片看似坚实的平地时,地面突然塌陷。
薄薄的混凝土顶盖承受不住三十吨的重量。坦克前半截栽进一个隐蔽的反坦克壕,炮管插进土里,车体卡在洞口。
就在坦克乘员试图倒车时,两百米外一处岩石堆突然动了。
伪装网被掀开,一门47毫米反坦克炮露出炮口。炮组成员动作飞快,装填,瞄准,射击。
炮弹命中坦克的侧面装甲,穿甲弹头轻易撕开钢板,在车内爆炸。
坦克燃烧起来。乘员没有逃出来。
美军炮兵观察员立即呼叫火力覆盖。105毫米榴弹炮的炮弹落在那片岩石区,炸得碎石乱飞。但等到步兵冲过去时,只看到炮位的残骸和一截炸断的炮管。日军炮组消失了——现场有拖拽痕迹通向一个被炸塌的洞口。
16:00,疑虑蔓延
消息传到史密斯这里时,他正在查看航空侦察照片。
照片是中午拍的,高清黑白图像显示他们营侧翼的一片区域。表面看只是普通的熔岩地貌,但照片分析员用红笔画了几个圈。
“这些阴影结构不自然。”分析员指着照片:“深度和形状像是人工加固的。还有这些通风口,太规则了。”
史密斯想起今天遇到的那些冷枪和突然出现的反坦克炮。不是大规模反击,而是精准、短暂、致命的打击,然后消失。
“他们在地下。”他说:“把我们放进来,然后从地底下开枪。”
无线电里传来师部的命令:各部队停止推进,就地构筑夜间防御阵地。原定d日占领元山高地的计划推迟。
乐观情绪开始消退。
17:30,构筑防线
陆战队开始挖掘战壕。黑色火山砂松散,挖起来不费力,但边坡容易坍塌。士兵们用沙袋加固,架起机枪,布置绊线照明弹。
补给车队从滩头运来弹药、水和口粮。但道路只有几条,车队排成长龙,成为明显的目标。
黄昏时分,第一次迫击炮袭击到来。
没有预警。六发81毫米迫击炮弹落在滩头的一个补给堆积点。爆炸掀翻了两辆吉普车,点燃了堆放的油料桶。火光冲天。
美军炮兵立即还击,根据声音测位向可能发射区域覆盖射击。但日军迫击炮小组早已通过坑道转移。
接下来是狙击手的活跃时间。
专门针对军官、通讯兵和机枪手。枪声从不同方向响起,每次只打一两枪,然后消失。美军士兵开始不敢直起身走路,从一个弹坑跳到另一个弹坑。
19:00,夜幕降临
史密斯在指挥所里看着外面完全黑下来的天空。
硫磺岛的夜晚没有光污染,星空清晰得吓人。但地面上,美军的阵地只有零星的手电光和严禁明火的命令。远处,折钵山黑黝黝的轮廓像一头蹲伏的巨兽。
无线电里是各连的夜间报告:一切安静,但多次听到地下传来敲击声和隐约的日语对话声。有士兵报告看到岩石缝隙里有反光——可能是观测镜。
日军没有发动夜袭。这种安静反而更让人不安。
地下深处,栗林忠道正在召开会议。
“美军今日登陆兵力估计两万两千人。损失轻微,但已产生警惕。”参谋长汇报:“我军按计划未暴露主要阵地,损失四十七人,多为观测哨兵。”
栗林点头:“明日开始,逐步提升打击强度。优先目标:坦克、炮兵观察员、指挥所。狙击手继续消耗军官。”
他走到坑道地图前,指着几个区域:“这里,这里,还有折钵山南麓,设置诱饵阵地。让他们进攻,然后从侧翼坑道实施反击。”
“要让每一寸土地的争夺,都变成流血竞赛。”
21:00,最后的寂静
海面上,盟军舰队的灯光星星点点,但大部分运输舰已经撤离到安全距离。
硫磺岛表面,美军阵地一片死寂。士兵抱着枪坐在战壕里,盯着黑暗的前方。探照灯偶尔扫过,光柱里只有黑色的岩石和沙地。
地下,日军士兵在昏暗的油灯下检查武器。擦枪,清点弹药,分配最后的口粮和淡水。军官低声重复明天的任务:耐心,等待,然后杀戮。
凌晨一点,一声冷枪打破了寂静。
子弹打在钢盔上的脆响,紧接着是美军阵地的机枪还击。曳光弹划破夜空,但只打了十几发就停了——没有目标。
一切重归死寂。
只有海风吹过熔岩地的呜咽声,还有地下深处,隐约传来的、几乎听不见的金属摩擦声。
那是刺刀在磨石上打磨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