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京,1943年4月20日,深夜。
大本营地下作战室。
桌子中央,摊着几张放大的航空照片和一卷译电纸。
译电纸上是当地潜伏监视员的最后确认报告:“现场发现多具遗体,其中一具佩戴大将军衔章及勋章,确认面部特征与山本五十六大将高度吻合。已按指令就地秘密处置。”
海军军令部总长永野修身大将的手指微微发抖,按在照片边缘:“山本君……帝国海军的柱石,就这样陨落了。”
他的声音干涩,仿佛每一个字都在割喉咙:“消息必须严格封锁。对联合舰队各战队,以及菲律宾前线,只传达‘大将座机遭遇敌机突袭,重伤,正在后方疗养,由古贺峰一大将暂代指挥’。”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对面陆军将领们的脸,加重了语气:“山本大将的死,对舰队士气的打击是毁灭性的。在这个时候,陆海军更需精诚团结。”
陆军参谋总长杉山元元帅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例行公事般地说:“山本阁下为国捐躯,实为憾事。海军方面节哀。”
但他下垂的眼角,和旁边几位陆军中将眼中一闪而过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微妙神色,却透露出别样的意味,那是一种近乎冷酷的评估:
海军最后的威望象征倒了,那个一直压在他们头上、号称“战争天才”的海军统帅,终于彻底“拉垮”了。
会议转入第二项议程:战局研判。
军令部作战课长站起身,走到覆盖整面墙的巨大太平洋地图前,拿起教鞭。
他的声音机械而平稳,但报出的每一个数据都像一块冰,砸在与会者的心头。
“根据多方情报确认,美军主力舰队已在俾斯麦海完成最终集结。其规模远超我们之前的任何预估。”教鞭点在俾斯麦海区域:
“目前判断,其快速航母特混舰队拥有正规航母及轻型航母至少十五艘以上。新型快速战列舰不少于四艘。重巡洋舰、驱逐舰及辅助舰艇总数超过四百艘。登陆船团规模前所未有。”
他停顿了一下,让这些数字带来的寒意充分渗透:“盟军战役目标,综合分析为菲律宾中部的莱特湾。
其陆基航空兵已从新几内亚、阿德默勒尔蒂群岛基地前出,完全覆盖菲律宾南部空域。
我军在棉兰老岛、萨马岛的主要航空基地,在过去七十二小时内遭受了超过五百架次的猛烈空袭,跑道损毁严重,战机损失无法及时补充。”
海军将领们的头垂得更低了。
作战课长的声音更低沉了:“我方态势,联合舰队主力,包括第一战队‘大和’、‘武藏’,因燃油储备严重短缺,以及……以及经验丰富的舰载机飞行员已近乎损失殆尽,现已无力前出至菲律宾以东开阔海域,寻求舰队决战。”
他吸了口气,说出那个早已在心底盘桓多时、却无人愿公开承认的结论:
“唯一可行的海军作战方案,是执行‘内线作战’原则。主力舰队将依托吕宋岛、民都洛岛等大型岛屿的陆基航空兵掩护半径活动。
采用‘穿梭轰炸’战术,即舰载机在舰队与陆地机场之间转移,以期在美军进攻矛头指向的局部区域,形成暂时的空中优势窗口,配合水面舰艇实施突袭。”
他放下了教鞭:“简而言之,海军已丧失战略主动权,只能被动地、在陆基飞机的翅膀底下,进行最后防御。”
会议室陷入死寂。
只有通风管的噪音在回响。
所有人都明白,所谓“穿梭轰炸”听起来像那么回事,但在美军绝对的数量和质量优势下,不过是杯水车薪。
失去了航母舰载机这把利剑,联合舰队只是一堆昂贵而笨拙的钢铁棺材。
这时一个声音打破了沉默。
说话的是陆军参谋本部作战课长,一个面色冷峻、眼神里带着惯常的咄咄逼人的少将。
他清了清嗓子:“诸君,既然海军方面已坦承无法确保海上交通线,甚至无法在远离陆基掩护的海域保护本土门户。那么我们是否应该重新审视帝国的根本战略?”
所有人的目光集中到他身上。
少将站起身,走到地图前,手指猛地从日本列岛划向广袤的亚洲大陆,最终重重地点在“满洲国”的位置:“我认为,帝国已经到了必须考虑战略重心转移的时刻。放弃本土,退守满洲!”
一言既出,满座皆惊。
几个海军将领几乎要拍案而起。
少将语速加快,似乎想用话语的洪流冲垮所有反对意见:
“请诸君直面现实!美军舰队已兵临菲律宾,下一步就是台湾、冲绳,然后直接进攻本土!我们的海军还能抵挡吗?本土狭窄,缺乏纵深,工业集中在沿海,在美军轰炸和即将到来的舰队炮击下,能支撑多久?”
他用力敲打着地图上的满洲地区:“而这里!满洲地域辽阔,战略纵深极大,资源丰富,煤、铁、粮食足以支撑长期战争。关东军七十万精锐尚在,装备齐整。
背靠满洲,我们可以与苏联尝试秘密接触,稳住北方防线。
帝国可以将天皇陛下、政府中枢、核心科研和工业设备,有序迁移至新京(长春)!将满洲建设成为帝国持久战的大后方!”
他越说越激动,眼中闪烁着一种近乎狂热的光芒:
“在本土,我们实施彻底的焦土战术,每一座城市、每一个村庄都成为消耗美军鲜血的堡垒,最大限度地拖延时间。
帝国真正的力量将在满洲重组,依托大陆基地,进行一场让美国人流干鲜血的长期战争!
届时满洲将成为帝国与盟国谈判的最后、也是最重的砝码!甚至……”
“荒谬!”一声怒吼打断了他。
海军军令部次长伊藤整一中将脸色铁青地站起来:“你这是彻头彻尾的懦夫行为!是抛弃帝国海疆、抛弃一亿国民的叛国言论!
海军将士为保卫本土、保卫陛下流尽了鲜血,你现在说要放弃?
那海军的牺牲算什么?帝国的尊严又在哪里?”
“尊严?”陆军少将冷笑:“伊藤君,没有实力的尊严只是笑柄!海军如果还有实力,山本阁下就不会死在去前线的路上!
联合舰队就不会像现在这样躲在岛屿后面不敢露头!
正视现实吧!海军已经无法保护本土了!难道要拉着整个帝国、一亿国民为海军陪葬吗?”
“八嘎!”一个海军中将猛地捶了下桌子。
“你说什么?!”几位陆军将领也站了起来。
会议室瞬间陷入混乱的争吵。
“放弃本土?天皇陛下绝不会同意离开神国!这是国体的根本动摇!”一位年长的陆军大将(相对理性派)痛心疾首。
“迁移?说得轻巧!”负责后勤的陆军军官厉声质问:“数百万军民,核心工业设备,怎么迁移?
我们现在还有多少运输船?制海权在谁手里?
迁到满洲,关东军能同时应对北面苏联的威胁和可能从朝鲜方向登陆的美军或中国军队吗?
满洲的工业基础,能瞬间替代本土吗?”
“这是保存帝国最后元气的唯一办法!”支持“换家论”的陆军军官争辩。
“保存?你们陆军只是想保存大陆上的实力,让海军和本土的国民去当炮灰!”海军将领反唇相讥。
“要不是海军无能,一开始就不该招惹美国!现在把局面搞成这样,还有什么资格指手画脚!”
“陆军在马尼拉、在新加坡的暴行,才是激怒美国人的根源!”
争吵越来越激烈,议题早已从具体的军事部署,上升到了互相推诿责任、攻击对方军种根本的层面。
失败主义的情绪、绝望下的疯狂臆想、根深蒂固的陆海军矛盾,全部赤裸裸地爆发出来。
主持会议的东条英机首相兼陆军大臣,脸色阴沉得像要滴出水。
他的手指神经质地敲击着桌面,看着眼前这场失控的闹剧。
作为野心家和赌徒,他并非完全不被“退守大陆”这种极端想法所吸引,那里面有一种破釜沉舟的疯狂魅力。
但理智告诉他,这操作的难度堪比登天,引发的政治地震和士气崩溃将是立刻的、彻底的。
天皇绝不会同意。
海军会彻底造反。
国民会崩溃。
而且,苏联……他根本不信斯大林会按兵不动。
“够了!”东条终于提高声音,压过了争吵。
会议室渐渐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喘着粗气,红着眼睛瞪着对方。
东条缓缓环视一圈,用他特有的、不带感情的语调说:
“山本大将殉国,战局危急,诸君更应冷静。‘迁都大陆’之议,事关国体根本,非今日所能决。
当下要务,是切实执行既定之‘捷号作战’准备,陆海军务必消除隔阂,协力确保菲律宾防线。”
他顿了顿,说了一番毫无营养、空洞无比的套话,要求加强菲律宾防务,要求陆海军“紧密配合”,要求“发扬帝国武人之魂”。
没有具体的部署,没有资源的承诺,只有一个苍白的方向。
会议就这样草草结束。
将领们阴沉着脸,鱼贯而出,彼此之间没有任何交流,眼神里只剩下深深的不信任和怨恨。
那个“换家”的疯狂念头,像一颗毒种,虽然没有被采纳,却已经深深埋进了某些人绝望的心里,并在极少数高层参谋中,以绝密流言的方式开始隐秘扩散。
几乎在同一时间,远在新京的关东军总司令部,收到了一封来自东京参谋本部某实权课长的、措辞含糊且充满试探性的密电,询问“在极端情况下,满洲能否承担更大战略使命及接纳能力”。
关东军司令部的高级参谋们对着这封没头没脑的电报,面面相觑,一股莫名的寒意顺着脊椎爬了上来。
夜色中的东京,实行着严格的灯火管制,一片漆黑。
只有零星的防空探照灯光柱划过天际,远处传来模拟空袭警报的凄厉长鸣。
这座帝国的心脏,决策的核心,已经在绝望和疯狂的思想撕裂中,出现了无法弥合的裂痕。
前方是即将到来的钢铁风暴,后方是深不见底的自毁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