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对于欧洲战场的寒冷,太平洋战场就恰好相反。
马尼拉,1943年初的空气粘稠而压抑。
尽管日军占领已有一年多,但街头从未真正平静过。
这天一种新的恐慌开始蔓延。
位于埃尔米塔区的“帝国侨民协力会”办公楼前,排起了扭曲的长队。
队伍里都是青壮年男性,多数穿着皱巴巴的西装或和服,脸上写满了茫然与恐惧。
他们是被宪兵和“协力会”职员按名单从商铺、会社、甚至家里直接拖来的日籍侨民。
“姓名!”
“松…松本一郎。”
“职业?”
“城南杂货店店主……”
“年龄?”
“三十一岁。”负责登记的日军少尉头也不抬,在表格上快速划拉着:
“身体有无明显残疾?有无严重肺病?”
“没有……但是太君,我的店……”
少尉猛地抬头,眼神凌厉:“没有‘但是’!根据菲律宾方面军司令部第十四号战时动员令,所有在菲帝国适龄男子,均有义务为保卫帝国南方要域挺身而出。
你被编入‘马尼拉第乙二〇七防卫队’。明日此时,携带个人简单衣物至此报到,领取装备。
逾期不至,以‘非国民’逃兵论处,宪兵队会亲自上门。”
松本一郎面色惨白,还想说什么,后面的宪兵已经不耐烦地推了他一把。
他踉跄着离开登记台,看着手中那张轻飘飘、却重如千钧的征召令。
类似的场景在马尼拉多处上演。
理发师、小职员、餐馆老板、浪人……这些原本靠着占领军身份在当地过着相对优越生活的侨民,此刻被毫不留情地卷入战争机器。
一些试图藏匿或通过贿赂逃脱的人,很快被举报。
宪兵破门而入,当众殴打,然后将人拖走,家产被封存。铁腕手段下,反抗迅速熄灭,只剩下绝望的服从。
征召并未止步于侨民。
在更偏远的街区或小镇,日军开始“征用”体格相对健壮的菲律宾青壮年。
名义上是“志愿劳工队”,但刺刀和枪托就是“志愿”的保证。
这些被强征的当地人沉默地集合,眼神深处是压抑的怒火。
日军看守毫不客气,稍有迟缓便是斥骂踢打。
他们被用于搬运物资、修筑工事,其中一部分也被发放了老旧甚至损坏的步枪,组成所谓的“辅助防卫单位”。
整个马尼拉,如同被粗暴梳洗了一遍,刮出了一批数量可观、但成分混乱、士气低落的“兵员”。
他们被匆匆编组,领到明治三十八年式步枪甚至更老的金钩步枪,在广场或空地接受最基本的队列训练和射击指导。教官的呵斥声、杂乱无章的脚步声、偶尔走火的枪声,混杂在一起,构成一幅荒诞的备战图景。
万里之外的日本本土,情况同样严峻,甚至更为诡异。
九州某县征兵站,低矮的木质建筑内弥漫着消毒水和旧衣服的味道。
征兵官看着眼前排成一列接受最后复核的“新兵”,嘴角难以抑制地抽搐了一下。
队列最前方是个瘦小的年轻人,低着头,双手紧张地抓着破旧的裤腿。
军医刚刚在他的体检表上盖了章。
征兵官命令:“抬起头。”
年轻人畏缩地抬起头,脸上还带着稚气,身高只到征兵官的肩膀下方:“姓名,年龄。”
“野口…野口茂,十七岁。”
“身高。”
“一…一百四十五公分。”声音细若蚊蚋。
征兵官看了一眼墙上贴着的、已经修改过数次的最低标准——身高一百四十五公分,丙种体位合格。
他沉默了几秒,在名册上写下:“野口茂,十七岁,身高一四五,丙种合格。分配:重机枪部队。”
野口茂愣住了,他难以想象自己这样的体格如何去操作那听说又重又大的“九二式”重机枪。
但他不敢问,只是被后面的人推着向前,领到了一张入伍通知和微薄的安家费。
在他后面,是一个头发已有些花白、微微驼背的男人:“姓名,年龄。”
“山田广,四十六岁。”
“职业?”
“乡村塾师。”
“体检结果?”
“……视力不佳,左耳听力衰弱,有轻微风湿。”军医在旁边补充。
征兵官看了看手头越来越厚的名册,又看了看外面空荡荡的、本该站满适龄青年的院子。
他想起昨天接到的地区司令部电话:本月征召人数必须完成,不惜标准。
“合格。分配:步兵补充队。”他快速写下,语气不容置疑。
山田广张了张嘴,最终颓然垂下肩膀。
征兵站外,类似野口和山田的人不在少数。
十七八岁的少年与四五十岁的中年人站在一起;
面黄肌瘦的农民与戴着厚眼镜的学生混杂;
有人轻微咳嗽不止,有人走路明显跛行。
兵役体检标准早已形同虚设:“甲种”“乙种”成了遥远的记忆,现在大量充斥的是“丙种”甚至“丁种”。
身高下限一降再降,疾病筛查流于形式,年龄限制不断拓宽。
为了凑够数字,地方官员和征兵系统承受着巨大压力,将一切能动的男性推上前线。
这些新征集的兵员被送往简陋的训练所。
训练场上,教官的怒吼声中夹杂着咳嗽和喘息。
矮小的新兵费力地端着比他们还高的三八式步枪进行突刺练习,脚步虚浮。
高龄新兵在匍匐前进训练后半天爬不起来。
所谓的重武器训练更是惨不忍睹,像野口茂这样的,连重机枪的枪身都难以独自搬动,更不用说复杂的弹板供弹和射界调整了。
教官的脸上除了严厉,更多的是疲惫和一丝难以掩饰的绝望。
挤满了人的运输船“九州丸”在昏暗的船舱里缓慢航行,空气污浊得令人作呕。
角落里,野口茂蜷缩着,抱着自己的小包袱。
他旁边是几个同样来自九州的新兵,都显得木讷而惶恐。
不远处是一群沉默的台湾补充兵,穿着不太合身的军服,说着他们听不懂的闽南语或客家话。
更远些则是几十个从马尼拉上船的日侨新兵,如松本一郎,他们脸上还残留着些许养尊处优的痕迹,但更多的是迷茫和恐惧。
船舱另一头,还有一小群目光低垂、被日军监视着的菲律宾劳工。
语言不通,身份各异,唯一的共同点是低落的士气和对未来的恐惧。
本土兵下意识地聚在一起,对侨民兵和殖民地兵投去警惕或轻蔑的目光。
侨民兵则忧心忡忡地谈论着留在马尼拉的家人和产业。
船舱内不时因为争抢空间、饮用水或仅仅因为眼神接触而发生小摩擦,引来值班军曹的斥骂和棍棒。
航行条件恶劣,通风不足,腹泻和热病开始出现。
药品短缺,患病者只能被简单隔离在更差的角落,呻吟声日夜不断。
非战斗减员从启航时就开始了。
随船军官试图组织训话,宣扬“为天皇陛下保卫南方资源区”、“七生报国”的精神,但响应者寥寥。
大多数人在闷热、摇晃、充满病痛和绝望的船舱里,只想着如何熬过下一刻。
当“九州丸”终于抵达吕宋岛某处戒备森严的港口时,船上幸存的人们已经被折磨得不成样子。
他们被驱赶下船,按照花名册,混乱地编入等待补充的各部队,或者直接组建新的“独立混成第xx旅团”。
野口茂和一批同样矮小瘦弱的新兵,被带到一个靠近海岸的防御阵地。
这里据说将是美军可能登陆的地点之一。阵地上已经有了些简陋的散兵坑和机枪掩体,但远远谈不上完备。
负责接收他们的是一位老兵曹长,姓小林,脸上有一道疤,眼神锐利得像刀子。
他看着这群面黄肌瘦、站都站不整齐的“新兵”,尤其是看到分配到重机枪中队的野口茂等人时,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
小林曹长指着野口茂:“你,过来,试试把那个架起来。”
那挺九二式重机枪放在地上,枪身沉重,三角架更是粗大。
野口茂用尽全身力气,脸憋得通红,也只能勉强让枪身离地一点,根本无法稳定地架到三脚架上。
小林曹长没说话,又测试了几个新兵的步枪拆卸和结合,结果不是卡壳就是装错。
他走到一边,对着本应负责训练这些新兵的年轻少尉低吼,声音压抑着暴怒:
“少尉阁下!您看到了!这帮家伙,体力连普通步兵都不如,技巧为零,有些人连左右都分不清!让他们操作重机枪?那是谋杀!也是浪费宝贵的武器!”
年轻少尉一脸无奈:“曹长,这是上面的命令。我们联队缺员三分之一,这些是仅有的补充。装备也不全,你看,很多人连钢盔和背包都没配齐。”
小林曹长扫视着这群正在乱糟糟领取老旧步枪和少量弹药的新兵,他们有的在笨拙地试图绑腿,有的茫然地望着海面。
他啐了一口,低声骂了一句只有自己能听到的脏话:“八嘎……指望这群人守住海滩?他们能学会开枪时不打死自己人,我就谢天谢地了!”
阵地上原有的老兵们,经过瓜岛和前期作战的消耗,本就疲惫不堪。他们看着这些新来的“同伴”,眼神里没有欢迎,只有冷漠、不屑和深深的忧虑。
防御工事的扩建进展缓慢,这些新兵缺乏体力,也缺乏必要的土木作业技能,效率极低。
与此同时,在戒备森严的菲律宾方面军司令部里,参谋长武藤章中将正在向司令官山下奉文大将汇报。
“大将阁下,截至本月初,方面军总兵力统计已增至二十三万余人。新抵达的补充兵员和新建防卫部队已按计划填充至巴坦群岛、吕宋岛西海岸及莱特湾周边预设防御区域。”武藤章的语气平稳,但手指下意识地摩挲着报告书的边缘。
山下奉文站在巨大的菲律宾群岛沙盘前,目光锐利。
他没有看那份报告,直接问道:“武藤君,告诉我实情。这些新增兵力的训练度如何?装备完整率多少?士气怎样?”
武藤章沉默了一下,略微低头:“新编部队,尤其是从本地紧急征召的侨民部队和近期从本土运抵的丙种补充兵,训练度普遍不足,很多仅完成基础步兵操典。
装备方面,步枪基本配发,但轻机枪以上重武器操作人员严重短缺,熟练者不足三成。
钢盔、工兵铲、雨披等装具缺口很大。
至于士气……普遍低迷,对热带环境适应不良,非战斗减员率高于战斗部队。”
山下奉文久久不语,只是凝视着沙盘上那片蔚蓝的、代表着海洋的区域。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美军迟早会大举反攻,菲律宾首当其冲。
大本营给予他固守的命令,却无法提供足够质量的正规兵力。
这些勉强凑出来的“二十三万”,其真实战斗力,恐怕连战争初期十个精锐师团都不如。
“知道了。”山下奉文终于开口,声音沉稳却带着一丝冷硬:“将这些新部队,优先部署在情报判断美军最可能实施登陆的一线海滩及浅近纵深阵地。”
武藤章抬起头。
“他们的任务,”山下奉文的手指在沙盘海岸线上划过:“不是击退美军。是利用既设工事和地形,最大限度消耗美军登陆部队的锐气,迟滞其推进速度,为我后方核心防御区域的主力部队完成战备、组织反击争取时间。必要时,实施‘玉碎’作战,发扬帝国军人最后之武勇。”
命令清晰而冷酷。
这些匆匆拼凑、质量低劣的部队,在战略层面上,已经被定位为消耗品和迟滞工具。
他们的价值,仅仅在于用血肉之躯换取宝贵的时间和空间。
命令被迅速下达。
吕宋岛西海岸,野口茂所在的阵地。
他终于在小林曹长粗暴但还算耐心的指导下,勉强学会了如何为九二式重机枪安装弹板,虽然动作笨拙缓慢。
海风吹来,带着咸腥的气息。
他守着那挺对他来说过于庞大的钢铁造物,望着眼前一望无际的、平静得有些可怕的海面。
远处海天相接处空空如也。
但他总觉得,那平静的海面之下,正有什么庞然大物在积蓄力量,即将破浪而来。
他摸了摸冰凉的枪身,又看了看周围那些和他一样茫然、恐惧的新面孔,想起了离家时母亲偷偷塞给他的、如今已有些发霉的饭团。
他不懂什么战略,什么消耗。他只知道,自己被塞到了一个陌生的地方,拿着一件不熟悉的武器,等着未知的敌人。
阵地上,老兵在检查武器,低声交谈;
新兵在发呆,或者笨拙地摆弄着步枪。
防线上,数字堆积起来的兵力看似可观,但在真正专业的眼光和即将到来的现代战争铁锤面前,这不过是一层单薄而脆弱的沙土外壳。
平静,即将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