澳洲，墨尔本远征军司令部。
电讯室的译电员一路小跑，将两份刚刚译出的电文送到韩练成手中时，这位向来沉稳的参谋长，眉毛明显向上扬了一下。
他没有立刻拆阅，而是拿着电报快步走向严明翊的办公室。
“司令，重庆回复了。”韩练成将电文放在宽大的办公桌上，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严明翊从一堆战区地图上抬起头，他先拿起那份标着“绝密”字样、来自军事委员会正式通报的电文。
目光扫过开头程式化的嘉奖语句，迅速落到核心内容上。
他的阅读速度慢了下来，手指在纸张上轻轻敲击：
“宪兵第一集团军……下辖第1、第2、第3三个整编军……每军辖三师六团，及直属炮兵团、工兵团、辎重团、特务营、通讯营、野战医院各一……集团军直属炮兵旅、战车营、高射炮营、独立侦察团……”
严明翊低声念着，最后念出那个数字：“总计核定员额，十万五千人。”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韩练成打破沉默：“比我们报上去的预期，多出将近四万人。”
他们最初的想法，是把目前实际控制的五万左右兵力（包含之前以“战损补充”名义要来、实则为扩编储备的两万新兵），整合成一个充实、齐装满员的集团军，编制大约在六万到七万之间，这已经比国内大部分空额严重的集团军实在得多。
如此一来，既名正言顺，又不会过分刺激重庆方面和盟军后勤的神经。
可现在重庆甩过来一个十万五千人的巨无霸框架。
韩练成拿起另一份同样是“绝密”、但封口形式不同的文件：“还有这个，委座亲启的密电。”
严明翊接过，这封密电是蒋介石常用的竖排格式，内容比正式电文直白得多。
韩练成站在一旁，看到严明翊的目光在密电上移动，脸上的表情从最初的凝重，逐渐化开，最后嘴角竟牵起一丝了然的弧度。
“练成，你也看看。”严明翊将信纸递过去。
韩练成快速阅读。
信的前半部分依旧是勉励之词，肯定远征军的功绩，强调太平洋战场对于国家国际地位的重要性，但后半段，笔锋微妙一转：
“……然我国力维艰，械弹饷糈皆赖苦撑。尔部既获盟邦青睐，身处海外，当善用此有利态势。
扩编所需之枪炮、车辆、被服、乃至特种装备，可大胆向美方陈情，力求足额。
彼等重我抗战，亦需我于太平洋有所表现，此乃互利之事。
十万精兵，全副美械，不仅今日可扬威异域，他日凯旋，亦是国家柱石，中正可倚为干城……”
韩练成放下信纸，看向严明翊：“委座这是……”
“空手套白狼。”严明翊直接点破，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
“用一个我们根本填不满、他也压根没打算真从自己兜里掏钱填的‘集团军’空架子，鼓励我们，不，是暗示我们，去掏美国人的口袋。
装备，美国人出；
训练，美国人管；
后勤，美国人帮。
我们出人，出命，替他打仗，替他争面子。
最后他还想着，等战争结束，这把用美国钢铁打造的利刃，自然该收归他手，成为削平群雄、稳固权位的利器。”
他拿起那份编制表，抖了抖：“十万五千人……好大的手笔，好精的算盘。他觉得我们接不住，或者接了也会被这庞大的需求拖垮，最终还得求到他那里，更深地被他掌控。”
“那我们的计划……”韩练成眉头紧锁。这确实超出了他们原先稳步扩充的预期。
严明翊站起身，走到墙上巨大的太平洋战区地图前，目光锐利：
“计划不变，但步子要迈得更大。他想要面子，想要一把未来的刀，我们就给他看看，这把刀能锋利到什么程度。十万人的架子，我们不仅要接住，还要把它变成实实在在的十万精兵。”
他转过身，眼神里已经没有犹豫，只有决断：
“他想薅盟军的羊毛，我们就帮他薅，但我们自己要成为那把最硬的刀。刀把子最后在谁手里，不是靠一纸命令，是靠部队听谁的。”
“首先，架子得先搭起来。”严明翊回到桌前，拿起钢笔：“人事命令，我们内部先定，立刻报备重庆。”
他一边说，一边快速书写：
“晋升周卫国为宪兵第一集团军特二军军长。他在拉包尔的防御战打得不错，稳得住阵脚，也有进攻锐气，指挥一个军绰绰有余。”
“晋升周天翼为宪兵第一集团军特三军军长。这小子敢打敢拼，攻坚有一套，塞班岛的血战需要他这种作风。把特三军的架子给他，让他去锤炼。”
笔尖停顿了一下：“第1军军长……我先兼任，负责把架子搭起来。”
韩练成点头，记下要点。
这几位都是跟随严明翊从国内出来，经过血火考验的骨干，忠诚和能力都毋庸置疑。
“以现有宪兵第一军的基干为核心，特别是那些打过拉包尔的老兵和基层军官，抽调三分之一到一半，作为种子，分散到三个军去，担任营连排级主官、参谋、技术士官。骨架必须是我们的人，要硬。”
严明翊强调：“新兵再多，没有这些经历过战火的老骨干带，就是乌合之众。”
韩练成接过话头：“兵员方面，我立刻和军政部、兵役署联系，催促他们按编制员额，分批向澳洲输送补充兵。重点要身体合格，最好有点文化基础的。到了这里，再统一进行基础训练和整编。”
“嗯，这事抓紧。国内效率你知道，不催不动。”严明翊想了想：
“可以给点‘甜头’，暗示他们，输送过来的兵员素质好、数量足，我们必有重谢，让他们也有动力。”
处理完人事和兵员，严明翊揉了揉太阳穴，脸上露出些许无奈的笑容：“接下来最头疼的来了。咱们的许大总管，估计又要失眠了。”
韩练成记录下所有指令，心中盘算着即将到来的巨大工作量，不禁深吸一口气：
“司令，一下子涌入这么多新兵，训练、管理、融合，压力非同小可。而且向美国人要这么多东西，他们势必会加强监督，更深入地介入我们的训练甚至作战指挥。这支部队的独立性……”
严明翊打断他：“压力就是动力~！
太平洋战场就是最好的熔炉，实战是最严厉也是最有效的教官。
以战代练，以练促战。只要我们的军官骨架是硬的，是忠于我们的事业的，就不怕新兵融不进来，也不怕美国人塞私货。
他们要监督，就让他们监督，我们正好学他们的长处。
他们要介入指挥，那就用战绩说话，证明我们的指挥更有效，更懂得珍惜士兵的生命。”
他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向塞班岛，然后划过马里亚纳群岛，指向菲律宾，最终落在日本本土的轮廓上：
“仗，还有得打，而且会越来越残酷。我们需要这支集团军快速成长起来。我们的委员长觉得用力过猛，给了我们一个难以消化的大饼。那我们就用事实告诉他，我们不仅能消化，还能把它锻造成无坚不摧的钢铁。”
严明翊最后看了一眼桌上的编制表和密信，将它们锁进抽屉。
窗外传来部队训练的号令声，遥远而清晰。
扩编的巨轮已经轰然启动，前方是堆积如山的物资需求、纷繁复杂的协调谈判、严酷惨烈的战场考验，但也蕴含着将一支庞大力量彻底锤炼成形的历史机遇。
十万人的框架，是压力，也是筹码。
究竟是将被这重担压垮，还是能将其铸成利剑，答案就在接下来的每一个决策、每一次战斗之中。
严明翊知道，自己没有退路，唯有向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