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十一点,嘉林市东郊工业园区的废旧仓库里,一盏昏黄的白炽灯在横梁上摇曳。
林海靠在生锈的铁架旁,借着微弱的灯光翻看着手中的文件。这些是他从“暗网”上花高价买来的加密资料,关于嘉林市即将启动的城市改造计划——代号“新生”。文件显示,至少有七家房地产公司已经私下接触了规划局的关键人物,其中三家背景复杂,与境外资本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新生计划……”林海喃喃自语,手指划过地图上被标注为“优先开发区域”的东城区老街。那里是他的故乡,承载着他童年所有的记忆。如今,这片老城区将被推倒,取而代之的是高档住宅区和商业综合体。
手机震动了一下,屏幕亮起。是周雨菲发来的信息:“老地方见,有重要情况。”
林海合上文件,塞进随身的黑色背包。他环顾四周,确认无人跟踪后,戴上鸭舌帽,压低帽檐,快步走出仓库。夜风带着初春的寒意,卷起地上几片枯叶。远处的城市灯火通明,与这片废弃工业区的黑暗形成鲜明对比。
十五分钟后,林海推开了“老陈记”馄饨店的门。这家开在老街深处的小店已经经营了三十多年,是林海从小吃到大的地方。店里没什么客人,只有角落的座位上,一个穿着灰色风衣的女人背对着门坐着。
“老板娘,一碗鲜肉馄饨,多加香菜。”林海走到女人对面的位置坐下,摘下帽子。
周雨菲抬起头,她的脸色有些苍白,眼下带着明显的黑眼圈。她将一个牛皮纸袋推过桌面:“你看看这个。”
林海打开纸袋,里面是一叠照片。照片拍摄的是一处高档会所的门口,几个穿着考究的中年男人正从车上下来。林海一眼认出其中两人:嘉林市规划局副局长刘明达,以及本地知名房地产公司“盛世地产”的老板赵建国。
“这是昨晚在‘金鼎会所’拍的,”周雨菲压低声音说,“我伪装成服务员混进去,听到了一些谈话片段。他们提到‘新生计划’的招标会将在下周五举行,但似乎已经内定了三家入围企业。”
“哪三家?”林海问。
“盛世地产、华远集团,还有一家新成立的‘嘉林新城建设’。”周雨菲顿了顿,“问题是,这家‘嘉林新城’注册资金高达五个亿,但法人代表是一个我从没听说过的小人物。我查了一下,公司实际控制人很可能是境外资本,具体背景不明。”
老板娘端来馄饨,热腾腾的蒸汽在两人之间升起。林海用勺子搅了搅汤,沉思片刻:“如果境外资本介入,事情就复杂了。老街拆迁涉及上千户居民,其中不少是老人。按照市里公布的补偿标准,他们根本买不起新房。”
“更糟糕的是,”周雨菲从风衣口袋里拿出一支录音笔,按下播放键。录音里传来模糊的对话声:“……那些钉子户不用管,拆迁队会处理……刘局已经打过招呼,只要不出人命……”
录音戛然而止。周雨菲关掉录音笔,眼神凝重:“这是我躲在洗手间通风管道里录的,信号不好,只录到这些。但意思很明确,他们打算对不愿搬走的居民采取强硬手段。”
林海放下勺子,眼神变得锐利。他想起昨天去老街看望陈奶奶时,老人拉着他的手说:“小林啊,我在这条街住了一辈子,死也要死在这里。那些开发商给的补偿款,连郊区的一个厕所都买不起。”
“我们不能让这种事情发生。”林海说。
“问题是,我们证据不足,”周雨菲叹了口气,“这些照片和录音,顶多只能证明他们私下会面,不能证明有不法交易。而且刘明达背景很深,他姐夫是市里的领导。”
林海沉默地吃着馄饨,大脑飞速运转。多年的记者生涯让他养成了不轻易放弃的习惯。他想起一个人——在规划局工作的大学同学王浩。虽然多年不联系,但或许……
“我有办法弄到招标会的内幕资料,”林海突然说,“但需要冒点险。”
周雨菲看着他:“什么办法?”
“规划局信息科的王浩,是我大学同学。大学时他欠我一个人情,”林海解释,“毕业后他考了公务员,一直在规划局工作。如果他肯帮忙……”
“太危险了,”周雨菲摇头,“如果被发现,他的工作就保不住了。”
“我会小心,”林海说,“而且我相信,王浩本质上是个有正义感的人。大学时,他是我们系第一个站出来举报教授学术不端的学生。”
两人又讨论了一些细节,直到老板娘开始收拾店铺,准备打烊。林海付了钱,和周雨菲一前一后走出馄饨店。老街的夜晚格外安静,只有偶尔传来的狗吠声和远处主街道的车流声。
“保持联系,”分别前,周雨菲叮嘱道,“注意安全。那些人如果知道我们在调查,不会善罢甘休的。”
林海点头,目送周雨菲的身影消失在老街拐角。他转身朝相反方向走去,却没有直接回家,而是绕了几个弯,确认没有尾巴后,走进一家24小时营业的网吧。
在网吧最里面的位置,林海打开电脑,登录了一个加密聊天室。屏幕上跳出一行字:“夜鹰,你迟到了。”
“抱歉,路上有点事,”林海快速打字回复,“我需要‘新生计划’的所有相关资料,特别是招标评审委员会的成员背景。”
“难度很大,费用加倍。”对方回复。
“可以,但要快,最好明天中午前给我。”
“老规矩,先付一半定金,比特币支付。”
林海熟练地操作着,通过几个中间账户将比特币转出。这个代号“幽灵”的黑客是他两年前在一次调查中认识的,虽然收费高昂,但提供的信息从未出错。
做完这一切,林海看了眼时间,已是凌晨一点半。他关闭电脑,离开网吧。春夜的风带着湿气,天空开始飘起细雨。林海没有打伞,任由雨丝打在脸上,清醒着大脑。
他想起十年前离开嘉林市去北京读大学时,父亲在火车站对他说的话:“儿子,无论走到哪里,别忘了你是从这条老街走出去的。这里的人朴实,但也容易被欺负。如果有一天你有能力,要为他们说话。”
父亲是三年前去世的,脑溢血,走得很突然。葬礼那天,老街的邻居们几乎都来了,陈奶奶哭得几乎晕过去,说“林家好人啊,怎么就这么走了”。那时林海在报社已经小有名气,但他第一次感到,名声和成就比起这些真诚的泪水,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手机再次震动,是一个陌生号码。林海犹豫了一下,接起。
“是林海先生吗?”电话那头是一个年轻女性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紧张。
“我是,您哪位?”
“我、我是王浩的妻子,苏晴。”女人的声音带着颤抖,“王浩他……他出事了。半小时前,他被几个人从家里带走了,说是规划局有紧急会议,但我打电话到局里,值班的人说今晚根本没有会议。”
林海的心一沉:“别急,慢慢说。带走他的人长什么样?开什么车?”
“四个男人,穿着黑色西装,开的是一辆黑色商务车,车牌我没看清……但、但我记得其中一个男人左眼角有颗很大的黑痣。”苏晴的声音已经带上了哭腔,“林先生,王浩之前提过你,说如果有什么事可以找你帮忙。他现在电话打不通,我该怎么办?”
“报警了吗?”
“报了,但警察说成年人失踪不到24小时不能立案,建议我先联系亲戚朋友……”苏晴终于哭了出来,“我总觉得不对劲,王浩这两天一直心神不宁,说工作上遇到了麻烦……”
“你现在在哪?”林海问。
“在家,规划局家属院3栋502。”
“锁好门,不要给任何人开门,我马上过来。”林海挂断电话,冲到路边拦下一辆出租车。
雨下得更大了。出租车在湿漉漉的街道上飞驰,车窗外的城市灯光在雨幕中晕染成一片模糊的光斑。林海握紧手机,大脑飞速思考。王浩被带走,显然与他打算调查“新生计划”有关。但消息是怎么泄露的?他和周雨菲的会面被人看见了?还是王浩自己露出了马脚?
更关键的是,对方如此迅速地采取行动,说明“新生计划”背后的水有多深。这已经超出了普通的官商勾结范畴。
出租车在规划局家属院门口停下。林海付了钱,快步走进小区。老式小区没有门禁,路灯昏暗,几栋楼零星亮着几户灯光。林海找到3栋,爬上五楼。502的门紧闭,透过猫眼可以看到里面透出的微弱光线。
他轻轻敲门:“苏晴,我是林海。”
门开了一条缝,一张苍白的年轻脸庞出现在门后。确认是林海后,苏晴赶紧打开门让他进来。屋内布置简单整洁,但此刻显得有些凌乱,茶几上放着半杯没喝完的水,沙发上扔着一件男士外套。
“到底怎么回事?”林海问。
苏晴擦掉眼泪,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今晚八点多,王浩接到一个电话,说是局里有急事要他过去一趟。他本来不想去,说今天不是他值班,但对方语气很强硬。他走的时候还安慰我,说很快就回来。”
“然后呢?”
“他走后大概一个小时,我给他打电话,第一次没人接,第二次就关机了。”苏晴说着又哭起来,“我等到十一点,实在担心,就给局里值班室打电话,结果值班的人说今晚根本没有紧急会议。我慌了,想起王浩前两天说过,如果他有什么不测,可以联系你……”
林海注意到客厅一角放着一个打开的行李箱,里面装着叠好的衣物:“你们打算出门?”
苏晴愣了一下,点点头:“王浩说最近感觉不太安全,想让我回娘家住几天。机票都买好了,明天早上的航班。没想到……”
林海走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向下望去。雨夜的小区安静得诡异,只有几盏路灯在雨中散发着昏黄的光。突然,他注意到小区门口停着一辆黑色商务车,没有熄火,车窗贴着深色膜,看不清里面。
“那辆车什么时候在那的?”林海问。
苏晴凑过来看了一眼,脸色更加苍白:“我、我不知道,刚才还没注意……”
话音未落,林海的手机震动起来。又是一个陌生号码。他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接通后按下免提。
“林海先生?”电话那头是一个低沉的男声,带着某种刻意压制的平静。
“我是。”
“王浩先生现在和我们在一起,他很安全。我们只是想和他谈谈工作上的事。”男人的声音不紧不慢,“不过,我们也知道你和王浩是大学同学,最近似乎对‘新生计划’很感兴趣。”
林海握紧手机:“你们想怎么样?”
“很简单,”男人说,“停止你正在做的事情,忘记‘新生计划’,忘记你看到和听到的一切。作为回报,王浩会安全回家,你也不会遇到任何麻烦。”
“如果我说不呢?”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一声闷响,像是重物击打肉体的声音,紧接着是王浩压抑的痛呼。
“王浩!”苏晴忍不住喊出声。
“哦,看来王太太也在。”男人的声音里多了一丝玩味,“林先生,我建议你慎重考虑。王浩的前途,甚至生命安全,都取决于你的选择。我们知道你住在哪里,知道你常去的地方,知道你父亲葬在西山公墓……”
赤裸裸的威胁。
林海感到一股怒火从心底升起,但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我要听到王浩的声音,确认他没事。”
片刻后,电话那头传来王浩虚弱但清晰的声音:“老林,别管我,他们不敢……啊!”
又是一声闷响,通话被切断。
苏晴瘫坐在地上,无声地流泪。林海扶起她,大脑飞速思考。对方显然是有备而来,不仅知道他和王浩的关系,还掌握了他的行踪。硬碰硬不是明智之举,但屈服更不可能。
突然,他想起一个人——退休的老刑警队长陈建国。陈队是父亲的老朋友,破过不少大案要案,虽然已经退休,但在警界仍有很高的威望。更重要的是,陈队为人正直,最看不惯这种仗势欺人的事情。
“苏晴,你收拾一下,我现在送你去个安全的地方。”林海下定决心,“然后我去找能帮忙的人。相信我,王浩会没事的。”
苏晴看着林海坚定的眼神,点了点头。两人简单收拾了必需品,林海拎起行李箱,再次确认楼下那辆黑色商务车还在原地后,带着苏晴从楼道另一侧的防火门悄悄离开。
雨还在下,夜色如墨。林海知道,从这一刻起,他已经踏入了一场危险的游戏。对手隐藏在暗处,拥有资源和权力,而他唯一的武器,只有真相和不肯妥协的良知。
但正是这两样东西,曾经扳倒过比这更强大的敌人。
老街不能消失,像王浩这样的普通人不能白白受苦。林海握紧拳头,带着苏晴消失在雨夜之中。
战斗,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