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渐沉,夕阳的余晖为神京城镀上了一层凄艳的橘红。
秦王府那对威严的石狮静默地蹲踞在朱漆大门两侧,檐角的风铃在晚风中发出清越的撞击声,更添几分府邸的深邃与宁静。然而,这份宁静却被一阵急促而略显凌乱的马蹄声打破。
李长空一身风尘,玄色轻甲上沾染着斑驳的尘土与些许早已干涸发暗的血迹,多处破损,边缘卷曲,露出内里深色的衬袍。
他独自策马而归,乌云盖雪神骏的马蹄踏踏在王府前光洁的青石板上,发出清脆而疲惫的“嘚嘚”声响。
虽身形依旧挺拔如松,端坐马背稳如山岳,但眉宇间那一丝难以掩饰的倦色,以及周身那尚未完全平复、隐隐透出的血腥与煞气,都昭示着方才城外那场大战的激烈与凶险。
翻身下马,早有眼尖机灵的门房仆役快步上前,恭敬地牵过缰绳。李长空微微颔首,正要迈步踏入府门,一个带着哽咽、充满了无尽担忧与惊悸的熟悉声音,便如同穿透迷雾的月光,清晰地传入他的耳中,让他的脚步瞬间顿住。
“殿下,你……你受伤了?”
李长空抬眼望去,只见不远处的抄手游廊下,林黛玉正被紫鹃和雪雁一左一右小心翼翼地搀扶着,俏生生地立在那里。
她显然是来府上找李长空的,身上只穿着一件月白色的素锦褶子裙,外罩一件淡青色的比甲,未施粉黛,云鬓微松,几缕青丝被晚风拂乱,黏在光洁的额角。
那张清丽绝俗、我见犹怜的脸上,此刻毫无血色,苍白得如同上好的宣纸,一双盈盈秋水般的眸子里蓄满了泪水,如同断了线的珍珠,正顺着脸颊无声地滑落,留下两道湿亮的痕迹。
她纤细的手指紧紧攥着手中的湖绉帕子,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娇弱的身躯在晚风中微微发颤,仿佛随时都会承受不住这巨大的担忧而晕厥过去。
看到李长空这般“狼狈”的模样——甲胄破损,血迹斑斑,风尘仆仆——林黛玉只觉得心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痛得几乎无法呼吸。
即便她如今已非吴下阿蒙,在李长空的引导下踏上了炼气之道,修为日渐精深,体质也改善了许多,但那份源自灵魂深处、对李长空安危的牵肠挂肚,却从未改变,反而随着时光流逝,愈发深刻。
尤其是每次见到李长空征战归来,带着一身征尘与煞气,她心中那根紧绷的弦,几乎都要断裂。原着中那“态生两靥之愁,娇袭一身之病”的易哭体质,似乎并未因修炼而彻底根除,反而在关乎李长空安危时,变得愈发敏感。
李长空心中轻轻一叹,泛起一丝无奈的怜惜,但更多的,是一种被人如此真切地牵挂、担忧而产生的暖流,瞬间驱散了不少身体的疲惫与心灵的寒意。
在这个波谲云诡、杀机四伏的世界,能有一人如此将他放在心上,为他喜,为他忧,这种感觉,弥足珍贵。
他快步走上前,在林黛玉面前站定,无视一旁垂首侍立的紫鹃和雪雁,伸出略带薄茧却温暖有力的大手,轻轻握住了林黛玉那双冰凉、微微颤抖的小手。
“黛玉,我没事。” 他放缓了声音,语气是外人从未得见的温柔,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沉稳力量,“只是跟人打了一仗,看着衣服破破烂烂的,其实没受伤,都是别人的血。”
感受到掌心传来的坚实温度和笃定的语气,林黛玉狂跳的心稍稍平复了一些,但泪水依旧止不住地流淌。
她抬起泪眼朦胧的眸子,也顾不得什么礼仪矜持,仔仔细细、上上下下地将李长空从头到脚打量了数个来回,目光在他破损的甲胄、沾染血迹的衣袍上反复逡巡,仿佛要透过衣物,确认他肌肤之下是否真的完好无损。
直到再三确认李长空气息虽然略显紊乱,但中气尚存,眼神清明,身上也确实没有明显的伤口,只是元气消耗过巨,她这才长长地、带着颤音地舒出了一口一直憋在胸口的浊气,紧绷的娇躯微微放松,倚靠着紫鹃和雪雁的搀扶,才没有软倒。
“殿下,” 她吸了吸鼻子,用帕子拭去脸上的泪痕,声音依旧带着哭过后的沙哑与后怕,“你这是和谁打架去了?怎么搞得这么……狼狈。”
她斟酌了一下用词,最终还是用了“狼狈”二字。如今的林黛玉,早已不是那个困于深闺、只知风花雪月的弱质女流。
随着修炼日久,她对武道、对炼气士的世界有了深刻的认知,更加明白李长空如今一身修为是何等惊世骇俗。
能让他战至衣衫破碎、浑身染血、需要调息恢复的对手,绝非凡俗,必然是了不得的强敌!这让她刚刚稍安的心,又提了起来。
李长空牵着林黛玉微凉的手,一边缓步向着府内环境清幽的后园走去,一边用平静的语气回答道:“一个炼气化神的老家伙。”
他刻意淡化了对过程的凶险描述,不想让她过多担心。
“炼气化神?”
林黛玉闻言,刚刚止住的泪水又差点涌出,失声惊呼,俏脸上血色尽褪,她虽未亲眼见过炼气化神境的修士出手,但也深知那是超越了炼精化气、凝聚了先天元神的更高境界。
看到林黛玉瞬间惨白的脸色和眼中的骇然,李长空握紧了她的手,连忙安抚道:“你别担心,不是每个人都和我们一样,拥有特殊的体质和传承。那只是个普通的炼气化神境,我与他一战,虽然受了点轻伤,气血有些震荡,但他的先天元神也被我的拳意所伤,吃了不小的亏,算是两败俱伤,谁也奈何不了谁,所以他退走了。”
他轻描淡写地将一场凶险万分的巅峰对决,说成了平手收场,然而,林黛玉何等聪慧,从李长空眉宇间那难以完全掩饰的疲惫以及周身隐隐散发的元气波动,便能猜到,那一战绝不像他说的这般轻松。必然是惊心动魄,险象环生。
“那殿下,”林黛玉努力平复着心绪,想起李长空此次出府的目的,关切地问道,“这么说,芙蓉膏那等害人之物,以后就会彻底在大周灭绝了?”
她深知此物流毒之烈,祸国殃民,若能根除,自是功德无量。
“嗯,”李长空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冷厉,“京城附近最大的窝点已被拔除,城内如百花楼那般贩卖之地也我也已经下令查抄,圣教此次也损失惨重,短时间内难以兴风作浪。接下来,我会以此为开端,推动朝廷在全国范围内彻底禁绝此物!”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运筹帷幄的弧度,继续道:“不仅如此,我还命人以此为借口,在剿灭芙蓉膏制造地的‘途中’,‘侥幸’发现了尸傀的炼制之地……这也是合情合理的,对吧?”
林黛玉闻言,先是一愣,随即恍然,美眸中闪过一抹了然,殿下这是要借清扫芙蓉膏的东风,将圣教暗中经营的那些见不得光的勾当,一并揭露出来,连根拔起!
这等手段,既占了道德大义的名分,又打击了政敌,可谓一箭双雕。
说话间,一行人已穿过重重亭台楼阁,来到了王府后园。园中佳木葱茏,奇花烂漫,一带清流从花木深处曲折泻于石隙之下,景色清幽。
然而,林黛玉却并未如往常般在园中的石凳上坐下歇息,反而停下了脚步,转身拉住李长空的手,仰起俏脸,语气坚定地说道。
“殿下,直接去练功房吧。虽然你没受外伤,可身体元气亏空,需要尽快调息恢复。我们一同修炼的话,借助太阳太阴之力交融形成的阴阳领域,可极大加快元气恢复的速度。”
李长空看着林黛玉眼中不容置疑的关切,心中暖流更甚,他与林黛玉体质特殊,一为太阳,一为太阴,共同修炼阴阳往生道经时,可引动太阳太阴之力,形成玄妙的阴阳领域,不仅修炼事半功倍,对于疗伤、恢复元气亦有奇效。
他略一沉吟,便点头应道:“好,听你的。”
说罢,他又转头对紧随其后的紫鹃、雪雁,以及闻讯赶来的贴身侍卫燕云、楚青吩咐道:“紫鹃,雪雁,你们和燕云、楚青也各自去修炼吧,王府资源不缺,你们需勤加用功,争取早日突破到炼精化气境,将来也能多一份自保之力。”
“是,殿下(王爷)!”
四人齐声应道,神色恭敬,他们深知自身职责重大,也明白在这个危机四伏的世界,实力才是根本,当下便行礼告退,各自前往熟悉的练功房潜心修炼去了。
李长空则与林黛玉并肩而行,来到后园深处一间最为宽敞、防护也最严密的练功房。此房以青石垒砌,墙壁上刻画着繁复的聚灵阵纹,地面铺着温润的玉石,空气中弥漫着精纯的天地元气。
李长空迅速进入内间,换下一身破损的戎装,穿上一件宽松舒适的玄色常服,走了出来。
然而,当他回到练功房主室时,却见林黛玉并未如往常般直接盘膝坐下,准备运功,而是俏脸神色肃然,亭亭玉立地站在房间中央,一双美眸一眨不眨地望着他,目光中充满了某种下定决心的决绝。
“殿下,”林黛玉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声音清晰而坚定地说道,“请为我打造一副盔甲。”
李长空闻言,脚下步伐猛地一顿,脸上露出了毫不掩饰的诧异之色,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他下意识地重复道:“怎么了?黛玉?”
他完全没料到,林黛玉会突然提出这样一个要求,盔甲?那是征战沙场、冲锋陷阵的将士才会穿戴的东西,与他心目中这个需要精心呵护、娇柔婉约的女子,实在难以联系起来。
林黛玉向前迈了一小步,仰头直视着李长空的眼睛,那双总是含着轻愁、笼着烟雾的眸子里,此刻却燃烧着一种李长空从未见过的、如同火焰般炽热而坚定的光芒。
她一字一句,声音不大,却掷地有声:“殿下,以后我要和你一起去战斗。”
这句话,如同惊雷,在李长空心湖中炸响,他几乎是不假思索,斩钉截铁地拒绝道:“不行!”
语气强硬,没有丝毫转圜的余地,让林黛玉上战场?置身于刀光剑影、血雨腥风之中?只要一想到那个画面,李长空就觉得心口一阵抽紧,那是他绝对无法接受的。
他修炼变强,争夺权势,很大一部分原因,不就是为了能让她,让他在意的人,可以远离这些危险,平安喜乐地生活吗?
“殿下!”林黛玉见李长空拒绝得如此干脆,眼圈瞬间又红了,但她强忍着没有让泪水落下来,反而伸出微微颤抖的手,一把紧紧抓住了李长空常服的衣袖,仿佛生怕他转身离开。她的声音带着哭腔,却更透出一股不容置疑的执拗与恳求。
“你我的太阳太阴体质完美契合,修炼的又是相辅相成的阴阳往生道经。如果……如果今天我也在现场,我们两人联手,阴阳合力,威力岂止倍增?!那个炼气化神境的修士,绝对不可能是我们两人的对手!甚至……在至阳与至阴之力的交织碾压下,他的先天元神都可能被直接击碎、净化!”
她越说越激动,抓住李长空衣袖的手指因为用力而骨节发白,泪珠终于在眼眶中承载不住,滚落下来,但她依旧倔强地仰着头,不让视线模糊。
“殿下,我的实力你清楚的,除了缺乏实战经验,我如今的修为,放在世间,也几乎是顶尖的存在,我不想……我再也不想只做一个躲在你身后,需要你时刻分心庇护的花瓶、累赘!”
她的声音带着深深的委屈、不甘,以及一种渴望并肩而立的强烈愿望:“父亲在朝堂上,可以为你出谋划策,稳定文官体系,我林黛玉,为什么就不能与你一起,并肩征战沙场,为你扫平前方的强敌?我不想只看着你一次次独自面对危险,一次次带着伤痕归来,我要成为你的助力,你的臂膀,而不是拖累!”
看着眼前泪如雨下、神情却无比倔强坚定的林黛玉,听着她这番发自肺腑、甚至带着泣血般决绝的话语,李长空原本已经到了嘴边的、所有劝解和安抚的言语,全都哽在了喉咙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
他忽然想起,在他结合两人体质特性所创的阴阳往生道经中,的确记载有数种威力巨大的合击之术。
太阳太阴,本就是天地间最本源的两种力量,相生相克,又相辅相成。
若两人心意相通,默契无间,联手对敌,其威力绝非一加一等于二那么简单,足以跨越境界的鸿沟,越阶挑战更强的存在。
这一点,他心知肚明,只是,他内心深处,始终存着一份私心,一份将她隔绝在所有风雨之外的守护欲,所以从未主动提及,更未曾想过要让她真正参与生死搏杀。
然而,林黛玉的话,却像一记重锤,敲醒了他。
她早已不是那个需要被他小心翼翼护在羽翼之下、不经风雨的柔弱孤女了,她是拥有太阴之体的炼气士,是与他性命交修、道途与共的道侣,她有着属于自己的骄傲和力量。
她亲眼目睹了他多次负伤归来,那些血迹、那些破损的铠甲,一次次刺激着她,让她无法安于现状,让她迫切地想要拥有保护他、与他共同承担的力量和责任,她不想只做被保护者,她要的是并肩作战。
许久,许久。李长空眼中复杂的挣扎、心疼、无奈,最终都化为了一声悠长的叹息,以及一丝释然与认可。
他抬起手,用指腹轻轻拭去林黛玉脸上的泪痕,动作温柔至极。
“好。” 他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却带着一种郑重的承诺,“我答应你,我会亲自为你设计图样,命工部最好的匠人,用天外陨铁混合西方精金,为你量身打造一副……既轻便灵活,又不失防御的贴身软甲。”
听到李长空终于松口,林黛玉先是一怔,似乎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随即,巨大的喜悦和激动如同潮水般淹没了她。
泪水再次涌出,但这一次,却是喜悦的泪水,她重重地点头,破涕为笑,那笑容如同雨后初绽的梨花,纯净而灿烂,瞬间照亮了整个练功房:“嗯!”
她知道,这不仅仅是一副盔甲,更是李长空对她实力的认可,对她心意的尊重,对他们未来能够并肩作战的期许。
李长空看着她的笑容,心中最后一丝犹豫也烟消云散。或许,是他一直过于保护她了。真正的强大,不仅仅是拥有保护她的力量,更是要相信她拥有保护自己、甚至保护他人的能力。
未来的路注定充满荆棘,能与这样一位心意相通、意志坚定的道侣并肩而行,或许,才是真正的幸事。
“好了,别哭了。”李长空牵起她的手,走向练功房中央的蒲团,“既然决定了要并肩作战,那现在,就先让我们合力,尽快恢复元气吧,未来的战斗,还多着呢。”
“嗯!” 林黛玉用力点头,眼中闪烁着对未来无限的期待与坚定。
两人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随即,各自在蒲团上盘膝坐下,收敛心神,运转阴阳往生道经。
很快,一阴一阳两股精纯的元气自两人体内升腾而起,缓缓交融,形成一个玄妙的太极领域,将二人的身影笼罩其中,室内的元气,也随之变得异常活跃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