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十七日。
太湖县城以西二十里。
一处叫做望江岭的高地。
刘睿站在岭顶的一棵枯松下面,面前摊着一张被风吹得哗哗响的军用地图。
地图上标满了红蓝两色的箭头和圆圈。
红色是日军。
蓝色是自己人。
陈守义蹲在旁边,用铅笔在地图上标注最新的侦察情报。
“军座,根据前沿侦察排和桂军138师提供的情报汇总——”
“日军第六师团主力目前集结在太湖县城至潜山公路沿线。”
“先头部队已经推过太湖县城,正在向西搜索前进。”
“师团主力约两万人,配属山炮联队、工兵联队、辎重联队。”
他在地图上画了一个圈。
“后方补给线从安庆出发,经潜山、太湖,全长约一百五十公里。”
“沿途护路兵力不详,但估计不超过两个大队。”
刘睿的手指点在安庆到潜山之间的公路上。
“雷动到位了没有?”
陈守义翻出一张电报纸。
“115师来电——七月十六日夜间已抵达潜山以东山区。”
“正在对安庆至潜山公路沿线的桥梁进行破袭。”
“截止昨日,已炸毁公路桥三座,破坏涵洞两处。”
“日军辎重车队被迫改道,补给运输效率下降七成以上。”
刘睿的嘴角动了一下。
七成。
稻叶四郎的补给线,已经被掐成了一根细线。
“雷动还报告了一条情况。”
陈守义的语气变得谨慎。
“日军后方发现了115师的活动痕迹,已派出一个大队进行搜索。”
“雷动请示——是否提前展开全面破袭,还是继续隐蔽待命。”
刘睿沉默了三秒。
“告诉雷动。”
“继续隐蔽。”
“小规模破袭可以,但不要暴露主力位置。”
“等我正面打响之后,再全面动手。”
“前后同时发力,才能把稻叶四郎按死。”
陈守义记下命令,转身去发电报。
刘睿抬起头,朝东方看了一眼。
目光穿过起伏的丘陵和零星的树林,落在远处一片模糊的天际线上。
太湖县城,就在那个方向。
第六师团,也在那个方向。
他收回目光,走下高地。
——
望江岭以南两里。
一片被松林遮蔽的山谷。
张猛的重炮团正在进入阵地。
二十四门105毫米榴弹炮从卡车上卸下来,被士兵们推入预先挖好的炮位里。
炮位是工兵营连夜赶出来的。
炮位被巧妙地嵌入山谷,沙袋墙与原木支撑构建了稳固的防线,草皮和松枝遮蔽了一切人为的痕迹。从高处俯瞰,这片吞吐烈焰的阵地,与周围的苍郁山林融为一体,毫无破绽。
张猛站在第一门炮旁边,亲手转动方向机的手轮。
炮口缓缓偏转,指向东方。
“仰角三十二度!方向四七二零!”
他吼出来的数字,是昨天晚上对着地图算了一整夜的成果。
射程、弹道、风偏、海拔差。
每一组数据都刻在他脑子里。
“一营到四营依次排开!每营六门!间距三十米!”
“弹药堆放在炮位后方十米处,按高爆弹、烟雾弹分类码放!”
“每门炮配弹五百发!消耗完第一个基数之后立即从运输营补充!”
“听见没有!”
“听见了!”回答声从山谷里炸开来。
张猛跳上一辆卡车的车顶,居高临下扫视整个炮兵阵地。
二十四门105。
炮口全部朝东。
排成两排,错落有致。
炮身上的帆布已经揭开,露出了冷灰色的金属表面。
那些粗壮的炮管在松林的阴影中微微泛光。
张猛的心跳快了半拍。
他伸出手,轻轻摸了一下最近那门炮的炮管。
冰凉的。
沉甸甸的。
两吨重的铁疙瘩,能把十四公斤重的炮弹送到十公里之外。
一颗炮弹落地,杀伤面积一千两百平方米。
二十四颗同时落下——
他不敢想。
想了会笑出声来。
“张猛。”
刘睿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张猛猛地跳下卡车,立正。
“到!”
刘睿走到炮兵阵地中央,四下看了一圈。
他的目光从第一门炮扫到最后一门,又看了看弹药堆放区和伪装网。
“够不够隐蔽?”
张猛拍着胸脯。
“空中侦察绝对看不出来。”
“就算鬼子的飞机从头顶飞过去,也只能看见一片松树林。”
刘睿点了点头。
“炮击开始之后,第一轮齐射要快,不给敌人反应时间。”
“二十四门炮同时开火,覆盖日军前沿阵地和炮兵观测点。”
“第一轮打完,立即修正诸元,第二轮延伸射击,封锁公路。”
“从头到尾,不给他调整的机会。”
张猛的眼睛亮得吓人。
“军座放心!”
“老子这二十四门炮,每一颗弹上面都刻着字。”
“刻的什么字?”陈守义在旁边问。
张猛咧嘴一笑。
那笑容冷得渗人。
“南京。”
——
新一师和148师的阵地在炮兵阵地的两翼展开。
新一师在北,148师在南。
两个师的防线呈扇形张开,把望江岭到太湖方向的正面完全覆盖。
六个步兵团的阵地从北到南延绵十余里。
战壕、交通壕、机枪掩体、反坦克障碍物,在一天一夜之间被挖了出来。
工兵营把所有能用的树木都砍了,拿来修掩体和鹿砦。
前沿阵地每隔五十米设一个机枪火力点。
Zb-26和mG-34交叉配置,形成交叉火力网。
148师的阵地稍微靠后,作为第二梯队。
一旦新一师正面承压过大,148师随时可以侧击日军的进攻部队。
陈默带着新三师的一部分参谋人员,在望江岭上设立了前沿指挥所。
他把电话线拉到了每一个团的指挥部,确保通信畅通。
“军座,阵地部署已经完成。”
陈默合上笔记本,走到刘睿身边。
“新一师六个团全部进入战备。”
“148师四个团就位。”
“炮兵团二十四门105已经标定诸元。”
“115师在敌后就位,等待总攻信号。”
他看着刘睿。
“全军三万余人,准备就绪。”
“就等你一声令下。”
刘睿站在望江岭的最高点,没有回话。
他看着东方。
天色渐暗,夕阳沉到了山脊线以下。
远处的太湖方向,天空被染成了一片暗红色。
几缕黑烟从地平线上升起来,那是日军阵地的炊烟。
星星点点的火光在暮色中闪烁。
那是第六师团的营火。
一万多个日本兵在那些营火旁边吃饭、休息、擦枪。
空气中弥漫着压抑的死寂。三十里外,那二十四张钢铁巨口已悄然校准了方位;而在更遥远的后方,115师如幽灵般潜行,切断了那条脆弱的生命线。整片太湖丘陵,早已化作一张死网。
刘睿的拳头慢慢攥紧。
指甲嵌进掌心,留下四道白印。
“传令。”
他的声音很轻。
轻到只有身边的陈守义和陈默听得见。
“全军进入一级战备。”
“各部今夜不得生火。”
“所有人就地隐蔽休息,养精蓄锐。”
“明天——”
他的目光穿过暮色,穿过那些星星点点的营火,落在了更远的地方。
落在了南京。
落在了那些永远闭上眼睛的人身上。
“总攻。”
夜幕完全落下。
望江岭上没有一点火光。
三万人隐匿在黑暗中。
枪上了膛,炮对准了方向。
二十四门105的炮管在夜色里一动不动,像一排沉默的手指,指向东方。
远处传来蛙鸣和虫叫。
偶尔有一两声枪响,是前沿双方的侦察兵在夜间接触。
刘睿裹着军大衣,靠在指挥所的土墙上。
他没有睡。
眼睛睁着,看着头顶的天空。
云层很厚,看不到星星。
但他知道云后面有月亮。
就像这场仗。
看上去是一片漆黑,但天亮之后,所有的东西都会暴露在光里。
稻叶四郎的第六师团。
熊本的所谓“武士”。
南京城里的刽子手。
天一亮,他就要用二十四门105毫米榴弹炮,给他们写一封回信。
用钢铁和火药写的。
落款是——
南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