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到这里，俞珠赶紧问俞业：“你出来前，爹娘的关系怎么样？是不是已经水火不容了？”
俞业攥着自己的衣摆，捏的皱皱巴巴。
他收着声，不确定地说：“娘当初只是不理爹而已。”
俞珠叹了口气，自己的娘还能不了解吗。俞夫人一贯的大嗓门，不是不爱说话的主。能把她逼得不开口，说明俞夫人只是看在孩子的份上才继续跟俞连山相处着。俞业这一跑，可谓把她逼上了绝路。自己的女儿儿子都被俞连山伤透了心，她还忍什么呢。
俞珠想着，真闹翻了也好。眼下的世道不太平，得遣个人去玉都把俞夫人接过来。
这一边，俞业眼巴巴的看着俞珠，愧疚在心头萦绕。
“爹是不是把娘赶出来了？”
俞珠揉了揉俞业的脑袋，“放心吧，他没那个胆子，应当是娘自己搬出来了。回头我就让人去玉都接她，到时候我们一家人过。”
俞业点点头，虽然个子已经超过俞珠，但本质上还只是个半大小伙。遇到点事就容易手足无措，一直提不起劲。好在有锦茵在一边逗乐，才把这事忘了。只不过俞业还是惦记着参军的事，他也不直说，只央求着俞珠带他去军营看一看。俞珠被他磨得没了法子，只能松口：“那先当个排长？会不会太小？”
俞业张了张嘴，“就这么明目张胆走后门吗？”
他年纪尚小，心里总有些天真的正义感。不想因为姐夫的关系获得利益，更想靠自己的能耐叫别人心服口服。
对此，俞珠也算是在人堆里摸爬滚打过的。不说军营，就是寻常的工作也有欺生的，更别提军营那种地方，都是男人，一窝蜂的心眼子。俞业要是这么一声不响的进去，指不定就成了炮灰。自古以来，打仗最先死的都是新兵。要是真有本事，就是不从小兵做起也会出头的。反之，一辈子就在那个位置上待死了。
俞珠说：“排长算大吗？上头还有营长，连长，校尉，左中郎将，右中郎将。参军，副将，司马，都督。你只是一个小小的排长，什么都算不上。这个职位不过是告诉别人，你是有人罩着的。省得哪些存了坏心的，要推你出去挡枪，你还傻乎乎的给人家数钱。你要是真有本事，不耽误你出人头地。”
俞业被俞珠这么一训，脸都红了。他人情世故钻研不多，但俞珠绝不会害他。
“我都听姐姐的。”
俞珠嗔道：“行了，快吃饭吧，吃完了就带你去。”
这么一说，锦茵也捧着碗要去凑个热闹。俞珠只能捏捏女儿的脸蛋：“行行行，都去都去。”
云今是和晋王一同去了河南的，好在云野还在府里。
用完早膳，俞珠便让人安排车驾，远远的就看见云野在马车旁等着。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棵不屈的松。
作为云今的侄子，云野算得上晋王府的心腹。俞珠自然也是熟悉的，只是不能越过王妃直接下令。不过想来晋王出发前吩咐过，现在王府的两位主子都能调遣云野。
云野微微抬着头，不知在看什么。俞珠走近时，闻到了一丝苦涩的药味。她顺嘴多问了一句：“云侍卫家里有人生病了？”
云野愣了一愣，浅淡的眸子对上俞珠的目光，才说：“是。”
锦茵和俞业先上了马车，俞珠站着和云野说话。
“什么病，请人看过了吗？”
云野低下头，像是有些局促。
“是下红之症。”
声音小的像蚊子叫。
云野是有姐姐的，俞珠也没起疑心，只当是云野在为姐姐的事情难受。她叹了口气，只说：“生产确实是道难关。”
俞珠侧过身，让安管家把王府的药材挑些好的送给云野。云野赶紧摆手拒绝，俞珠却不容置喙的说：“收下吧，你们叔侄俩都是为晋王做事的，不能寒了心。若是不起效，再告诉我。我好从别的地方请大夫来。”
云野的嗓子微微发哽，言语间都有些不连贯。
“谢谢......主子。”
俞珠只当他是害羞，温婉地笑笑，上了马车。
军营离太原城有几十里，是整个山西的精锐部队。剩下的就是各个士族培养的府兵，再往下就是县城管辖的属兵。但无一例外都是受晋王调遣的。正是因为手握兵权，才被人忌惮。晋王毕竟年轻，只有二十五岁。若陛下的身体不好，肯定怕太子降不住晋王。
只不过，现在看着燕王可比其他的兄弟们危险多了。
天总算飘起了雪，四周都是灰蒙蒙的。俞珠替锦茵紧了紧狐狸毛的领子，牵着她的手下了车。
接待的是督军，俞珠很是客气。军营里见不得银子，所以赏的是督军的妻子。他们给晋王卖命，家里人得到好处才能安心。
“蒋督军，我们只是随意看看，不必麻烦。”
话是这么说，上头来的都是视察。看到一点不好的，保不准就得告诉晋王。到时候懈怠的罪名一下来，降职都是小的。
蒋督军说：“哪有什么麻烦不麻烦的，夫人有所不知，军队每天都是要操练的。”
蒋督军是人精了，云野一看就是侍卫，俞珠母子自然是主子。那跟在俞珠身边左顾右盼一脸新奇的估摸着就是这位夫人的娘家人了，想也不用想，这是来开后门的。
开后门这事不难办。
蒋督军自认自己勤勉负责，就怕没事找事的突降个上司来指手画脚。这小子要是有本事那最好，要是没本事也不要紧。看晋王给的什么职位，要是大了就让他做些闲事，要是小了也不把他往前线安排。
带着俞珠一行人在军营里转了一圈，因为俞珠是女眷还是要稍稍回避的。因此只围观了操练，男人们也老老实实穿着衣服。要是放在平常都得光着膀子，不然等操练结束，衣服都跟水里捞出来似的。
锦茵看得眼睛发直。
那些刀枪剑戟，甲胄骏马可比她平时见到的威风多了。俞业也看得胸中热血沸腾，只恨不得当即留下。
只不过，到底怎么着，还得看俞珠的决定。
俞珠看俞业这个样子，就知道他是迫不及待要进入军营了。
她没急着安排，而是问俞业：“真的想好了吗？”
刀剑无情，战场上的事谁也说不准。
俞业却坚定的点头，他说：“姐，我不仅仅是为了自己的抱负。”
俞珠心头一颤，只听俞业的声音低沉却震耳欲聋。
“爹不是姐姐和娘的依靠，但我可以是。王府有王妃和侧妃在，你这辈子都要被压一头。晋王现在对你好，可人心最容易变。就像爹一样，不过出去三年就移情别恋了。可我们是亲人，流的是一样的血。我想，如果我有了军功，那晋王一定要给姐姐几分面子。哪怕到时候你老了，不漂亮了。如今，晋王正是用人的时候。乱世才出英雄，我是你的弟弟，他用着放心我也一定会冲在最前头。”
这话是背着人说的，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
俞珠听得心都软成了一滩水，俞业才十六怎的想了这么长远的事。
她垂着眼，遮住眸子里潋滟的水光。用一种不容置喙的郑重语气对蒋督军说：“蒋督军，我这个弟弟还要麻烦你多多照顾。”
蒋督军自然是连连答应，“不知王爷给俞业安排的是什么职位？”
俞珠记着俞业的意思，“他一个毛头小子要什么正经职位，做个排长已经是给他脸面了。其他的，叫他自己去争。”
就要个排长？
这也太好满足了。
蒋督军欢欢喜喜应承着，俞珠不舍得也得舍得了。背过身子抹了眼泪，拉了拉俞业的袖子，知道他的心已经留在了这。也要交代一句：“行了，回去把东西收拾收拾，明日再来。”
俞业弯了眼眸，应承着：“好，都听姐姐的。”
俞珠不知道自己是不是上了年纪，也变得絮絮叨叨起来。可要说起来，自己也不过二十三岁而已，正是大好年华。只能说，心里惦记着话就多。
她喋喋不休的交代着：“凡事别那么拼命，记得家里人都等着你呢。赶上放假的时候，记得回王府吃饭，别不好意思。还有，要是有喜欢的姑娘了，也要告诉我，我好去提亲。你不小了，凡事自己心里都有思量。说多了怕你烦，说少了又怕交代不到。总之，平平安安就是福。”
锦茵在一旁捂着耳朵：“娘亲，我的耳朵都要起茧子了。”
俞珠作势要打锦茵，吓得锦茵扑进了俞业的怀里。
俞业护着锦茵，眸子里亮亮的。
“我都知道的，姐，我会照顾好自己。”
俞珠的鼻头有些酸了，她嗯了声，忽然有些惆怅。
小时候总想着长大，然而长大了才知道大人的世界一点都不简单。
各自有各自的前途，人与人之间充满了算计，仅剩的一点子温情却又转瞬即逝。
莫说兄弟，就是子女也有离开自己高飞的一天。
叫她怎么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