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直接停在主楼门前，许天迈步上楼，走向常委会议室。
推开会议室大门，里面早就坐满了。
许天拉开正中央的转椅坐下，目光在桌面名牌上扫了一圈。
常怀远身旁的那个空位置格外显眼。
市委办主任快步走上前，弯下腰，低声汇报：“许书记，昨晚十一点市委办给邓副局长发了传真，今天早晨七点半，工作人员又用电话通知了一次，省厅春运安保专班那边回话说，今天省城火车站客流高峰，邓局长正在一线带队排查，实在走不开，特意让我向常委会请个假。”
会议室里原本还有些声响，这时全都消失不见。
周青山端起茶杯，用杯盖拨了拨茶叶，抿了一小口，抬头笑道：“许书记，省厅的春运专班是节前全省统一部署的硬任务，卫民同志也是执行省厅主要领导的批示，他在一线值班也是为了全省维稳大局，要不这次会议的精神，会后由市委办整理一套纪要，机要件送去省城给他补学？”
常怀远也侧过脸，干咳了一声：“政法条线上的同志，遇到紧急警务缺席地方例会也是常有的事，老邓临走前跟我交接了局里的工作，今天公安局这边由我全权代表，不耽误议程。”
两人的话讲得合情合理，既抬出了省厅的虎皮，又给邓卫民的缺席铺好了台阶。
许天端起水杯喝了一口，随后把杯子稳稳放在桌垫正中。
“走不开？”
许天扫视了一圈长桌两侧的面孔，继续说道：
“省公安厅春运专班有三个副厅长坐镇，缺了他邓卫民一个人，省城火车站的列车就发不出去了？还是新西的客运秩序就会瘫痪？”
周青山的动作停在半空，杯盖悬着，没接话。
常怀远脸色微僵，目光垂落在自己的笔记本上。
许天翻开面前的文件夹，又道：
“他既然选择缺席市委常委扩大会议，那就是放弃了在常委会上申辩和表态的权利，从现在开始，这次会议作出的所有决议，邓卫民必须无条件执行，没有任何讨价还价的余地！”
全场没有人出声。
“今天会议两个议程。”
“第一个议程，研究基层民生问题整改。”
“第二项议程，北原市政法系统思想作风整顿暨扫黑除恶阶段性推进工作。”
许天抬起头，目光落在主管城建和民政的常务副市长脸上。
“先说民生，今天早晨我去了铁西棚户区，八百户老百姓，三年没有市政集中供暖。
下雪天路面结冰半尺厚，没有环卫工人清理，路口挂着拆迁标语，老百姓在零下十几度的屋里挨冻烧毒煤。
住建局给我的解释是，开发商资金断裂，审批程序繁琐，各部门协调困难。”
常务副市长背脊一紧，立刻拿起笔做记录。
“这种推诿扯皮的官僚作风，必须刹住。”
许天敲了敲桌面，又道：
“铁西棚户区的供热管网，元宵节前必须全部并网通热。
住建局如果完不成，局长免职，分管副市长在常委会上作检讨。
还有，全市范围内，老旧小区的电梯改造补贴申报、农贸市场占道经营的引摊入室、边远乡镇的道路泥泞硬化，这三件事由市政府督查室牵头，下周一之前全部拿出明细台账和责任人清单。
谁敢把民生工程当成报告上的数字游戏，市纪委就找谁谈话。”
常务副市长擦了擦额头的汗，点头表态：“请许书记放心，散会后市政府马上开协调会，抓死落实。”
许天合上手头的民生卷宗，推到一旁，重新抽出一份文件。
会议室里的气氛在这个动作间变得更加紧绷。
在座的常委都很清楚，民生议题只是前菜，接下来的内容才是今天这场会议真正见血的刀刃。
许天解开大衣前襟的纽扣，身体微微前倾，视线落在常怀远和周青山身上。
“现在讨论第二项议程。”
“天镜湖袭警案移交检察院已经有几天了，涉案主犯郭玉堂扣在看守所，案子办到今天，表面上看人证物证齐全，正月初十北原市中级人民法院就要正式开庭审理。”
“有些同志私底下在传，说这个案子办到郭玉堂头上就到顶了，天镜湖文旅公司的资产一清算，几个打手判了刑，北原就能风平浪静，大家该升迁的升迁，该调任的调任。”
“我今天把话挑明。”
许天抬起右手，在摊开的文件上拍了拍，“郭玉堂被推上审判席，只是对北原政法系统深度体检的开始！”
“一个在北原盘踞了十几年的地痞流氓，打着文旅开发招商引资的旗号，强占景区、霸凌商户、私设公堂。
甚至在光天化日之下，持械袭击查案的基层派出所老民警！”
“是谁给了他这么大的狗胆？是谁在他背后充当通风报信的耳目？是谁把公安局内部的协查通报当成废纸，任由在逃骨干老七开着报废军车逃出新西境内的？”
常怀远脸色铁青，喉结上下翻滚了一下，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声。
周青山放下茶杯，低声说道：“许书记，老七潜逃的事情，市局刑侦部门一直在全力追捕，省厅也发了b级通缉令。政法队伍里个别人可能存在履职不力的违纪问题，但绝大多数干警的政治觉悟是过硬的，案子开庭在即，咱们的通报是不是要注意一下办案队伍的情绪稳定……”
“情绪稳定？”
许天冷笑了一声，直接把目光钉在周青山脸上。
“周副书记，老民警杜衡现在还躺在重症监护室时，他的家属在走廊里天天抹眼泪，他们的情绪谁来稳定？
基层一线民警流血流汗在冰天雪地里执勤，后头某些掌握实权的领导干部却给黑恶势力通风报信，这个时候你跟我谈涉案人员的情绪稳定？”
周青山被顶得满面通红，干笑了两声，避开了许天的视线。
许天没有再看他，转头看向列席的市纪委书记和市委组织部长。
“市委决定，从今天中午十二点开始，由市纪委、市委组织部联合组成督察组，正式进驻市公安局、市检察院、市中级人民法院三家政法单位，展开为期一个月的干部思想作风与执法违纪专项核查。”
“核查范围不仅限于天镜湖专案，还包括近十年内北原境内所有的撤案、降格处理、暂缓起诉以及减刑假释卷宗。”
许天站起身来，居高临下俯视着全场。
“谁要是在郭玉堂案子上动过手脚，现在主动交代还来得及，等组织查出来，那就是另一回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