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还在震。
傲娇女王猫,苏小小,傲娇女王猫,苏小小。
两个名字轮流跳,林晚盯着屏幕,嘴里那半颗草莓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沈知意又推了推眼镜。
“小晚?”
“不接。”
林晚一把抓过手机,按了静音,屏幕朝下扣在腿上。
“工作室今天要开会。”
她说得太快,自己都没听清。
沈知意端着咖啡,没喝,只看着她。
“几点?”
“十、十点。”
“现在九点二十。”
“路上堵!”
林晚从沙发上弹起来,拖鞋踢飞了一只。她单脚蹦过去捡,差点撞上茶几角,顾不上回头,冲进浴室,把牙刷塞进嘴里。手机搁在洗手台上,又亮了。
苏小小发来一条六十秒的语音。
她没点开。
下一条是秦瑶发来的文字,只有两个字。
“出来。”
林晚含着一嘴泡沫,盯着这两个字看了半天,脚底发凉。
出来?去哪儿出来?
她吐掉泡沫,胡乱抹了把脸。换衣服时,卫衣穿反了,标签扎在下巴底下,痒得她直缩脖子。等她背着包冲到门口,沈知意已经靠在玄关柜边,手里拿着她的围巾。
“外面降温。”
沈知意把围巾绕到她脖子上,一圈一圈缠好,在下巴底下打了个结。
动作慢得让人着急。
林晚站着不敢动,手心全是汗。
“开完会早点回来。”
“嗯嗯嗯。”
“中午想吃什么?”
“都行,都行。”
沈知意替她把卫衣领口翻好,指尖碰到那个反着的标签,停了停,没说什么,只笑了一下。
“去吧。”
门在身后关上,林晚扶着电梯墙壁,腿软得差点蹲下去。
标签。她看见标签了。
她肯定看出来了。
出租车上,林晚把围巾往下扯了扯,又往上拉了拉。手机一直在包里震,司机从后视镜里瞄了她好几眼。
“姑娘,你那手机响半天了。”
“推销电话。”
“推销的能打这么勤?”
林晚把脸埋进围巾里,不吭声。
脑子里一刻也停不下来。
秦瑶为什么这么急?昨晚直播她肯定看了。苏小小呢?苏小小那条六十秒的语音里到底说了什么?
还有沈知意。
沈知意那句“去吧”,笑得太温和了。温和得她后背发毛。
【完了完了,我现在是去开会还是去逃难?】
【不对,我就是去开会,我心虚什么?】
【我签了个字而已……签了个结婚意向书而已……】
她把头往车窗上一磕,发出一声闷响。
司机又瞄了她一眼。
工作室在一栋写字楼的十二层,是周曼租的,地方不大,前台还没招人,平时只有几个助理轮班。
林晚出电梯时,走廊里安安静静。
她松了口气。
还好,没人。
等会儿给曼姐打个电话,说自己来加班剪视频,在这儿躲到中午,下午再……
她推开门。
沙发上坐着两个人。
左边那人穿着驼色大衣,大波浪披在肩上,红唇,墨镜推到头顶。她两条腿交叠,高跟鞋尖一下下点着地板。
秦瑶。
右边的人缩在沙发角落,宽大的白卫衣罩到膝盖,妹妹头有些乱,嘴里含着草莓味棒棒糖,眼睛红红的。
苏小小。
林晚的手还搭在门把上,人停在门口。
推门时用力过头,门撞到墙上,又弹回来,拍在她胳膊肘上。
疼。
她没敢出声。
秦瑶抬起眼皮,上下打量她,从反穿的卫衣看到脖子上的围巾。
“哟。”
秦瑶拖长了尾音。
“林大主播来了。”
林晚往后退了半步。
“你、你们怎么进来的?”
“你们工作室那个小助理,看见我就把钥匙递过来了,还问我要不要签名。”
秦瑶抬起左手,拨了拨耳边夸张的金色耳环,腕上的红绳铃铛跟着晃动。
“我给她签了,签在她工牌背面。”
林晚闭了闭眼。
回头就把那个助理开了。
不对,她没权开人,得找曼姐。
“进来啊。”
秦瑶用下巴点了点对面的单人椅。
“站门口干什么?怕我吃了你?”
林晚挪进去,门在身后合上。
她没坐,后背贴着门板。
秦瑶看着她,笑了两声。
“行啊林晚,换了个靠山,腰板都硬了。我打了十四个电话,你一个都不接。”
“我静音了……”
“静音?”
秦瑶把这两个字重复了一遍。
“昨晚直播间里那位教授一出来,你连呼吸都不会了,脸红得能煎鸡蛋。今天我打电话,你倒是会静音了。”
她站起来,腕上的铃铛哗啦啦响。
高跟鞋踩着地板,她走到林晚面前,停在一臂之外。
她比林晚高半个头,又穿着高跟,低头看人时,那双上挑的狐狸眼眯了起来。
“我问你,昨晚那些话,真的假的?”
“哪、哪些话……”
“我家小朋友。”
秦瑶一字一顿。
“金主是我。还有那只手,往你脑袋上一放,跟摸自家狗似的。林晚,你什么时候让人这么摸过?”
林晚张了张嘴。
“小时候……”
“小时候是我摸的!”
秦瑶的声音一下抬高,腕上的铃铛跟着晃得更急。
“你七岁那年摔进泥坑,是谁把你拎出来的?是谁拿自己的裙子给你擦脸的?那条裙子,我妈追着我打了半条街。”
林晚缩了缩脖子。
记得。那条裙子是粉色的,带蕾丝边。
秦瑶后来哭了一下午,说再也不穿粉色了。
到现在也没再穿过。
“我……”
话还没说完,旁边的人冲了过来。
苏小小连棒棒糖都没拿出来,两条胳膊环住林晚的腰,把脸埋在她肚子上,整个人挂了上去。
林晚被撞得后背又磕上门板。
“姐姐。”
苏小小抬起头,下巴抵着她,眼睛湿漉漉的,睫毛上挂着泪珠。
“是不是小小不够乖呀?”
林晚头皮发麻。
“没有没有,你很乖……”
“那姐姐为什么被那个老女人骗走了呢?”
苏小小把棒棒糖换到另一边腮帮子,声音软乎乎的,说话有些含糊。
“小小每天都给姐姐打电话,提醒姐姐吃饭,提醒姐姐睡觉。宿舍停电那天,小小一个人好怕,也只敢给姐姐打三个电话哦。”
“三个已经很多了……”
“可是那个阿姨呢?”
苏小小眨了眨眼,一颗眼泪落下来,砸在林晚的卫衣上。
“她都三十岁了呀,姐姐。她比姐姐大九岁呢。等姐姐三十岁的时候,她都快四十了。到时候姐姐还要照顾她,给她捶背,扶她上楼梯……”
秦瑶在旁边哼了一声。
“你倒是会算。”
苏小小没理她,脸在林晚肚子上蹭了蹭。
“小小比姐姐小两岁,小小可以一直陪着姐姐呀。”
林晚贴在门板上,动也不敢动。
左边是抱着胳膊的秦瑶,腕上的铃铛还在晃。
右边是抱着她腰的苏小小,眼泪一颗接一颗地掉。
【救命。】
【谁来救救我。】
【老女人?她管知意姐叫老女人?要是被知意姐听见……】
【不对不对,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
【先把小小推开。】
她抬起双手,按在苏小小肩上。
苏小小抽了下鼻子。
林晚手一软,又放下了。
推不动,也不敢推。
苏小小这副样子,她要是用点力,人家哭得更凶怎么办?
“小、小小,你先松开,我们好好说……”
“不要。”
苏小小抱得更紧。
“姐姐一松开就跑了。”
“我不跑……”
“姐姐上次也这么说。”
林晚噎住。
上次是什么时候来着?好像是在食堂门口,她说去买瓶水,转头就从后门溜了。
秦瑶看着这一幕,笑了一声。
“装,接着装。”
苏小小这才转过脸,泪汪汪地看她。
“秦姐姐说什么呀?小小听不懂呢。”
“听不懂?你刚才在沙发上骂了十分钟,那时候嘴可利索了。”
“小小那是太伤心了嘛。”
苏小小委屈地往林晚怀里钻了钻。
“秦姐姐好凶哦。姐姐,你看她。”
秦瑶的脸黑了下来。
她转身走到桌边,一只手撑着桌面,另一只手用指甲敲桌板。
笃。笃。笃。
酒红色的长指甲一下下敲着桌面。
“林晚。”
“在、在呢。”
“你过来。”
林晚低头看看挂在腰上的苏小小,又抬头看看秦瑶。
“我过不去……”
秦瑶停下动作,盯着她看了几秒。
“行,那就在那儿说。”
她把墨镜从头顶摘下来,扔到桌上。
“我今天推了一个杂志拍摄,推了李姐给我约的剧本会,开了四十分钟的车过来,不是来看你们演母女情深的。”
她直起身,下巴抬着。
“今天你给我个痛快话。”
指甲又在桌面上敲了一下。
“那个教授,我,还有你身上挂着的这个,你到底选谁?”
苏小小马上抬头,眼睛亮亮地盯着林晚。
“对呀姐姐,选谁呀?”
两个人一左一右盯着她。
林晚的脑子嗡嗡响。
她能怎么说?
说自己刚签了海岛婚礼的意向书?
说自己签名时,最后一笔抖了半天,墨水还晕开了一团?
这话要是说出口,秦瑶会把桌子掀了,苏小小会哭到整栋楼都听见。
“我、我……那个……就是……”
舌头打结,越急越说不利索。
“我其实……知、知意姐她……”
秦瑶眯起眼。
“她怎么了?”
苏小小也不哭了,嘴里的棒棒糖被她咬碎。
林晚听见那声脆响,头皮从后脑勺麻到脖子。
她今天大概走不出这扇门了。
背后的门把手在这时转动起来。
林晚往前一扑,苏小小被她带得踉跄两步,两个人一起扑向秦瑶。秦瑶伸手去扶,三个人撞成一团。林晚的脸埋进秦瑶的大衣领子里,腰上还缠着苏小小的胳膊。
腕上的铃铛响了一会儿,停了。
门口有人。
林晚从秦瑶肩上抬起头,朝门口看去。
沈知意站在那里。
她穿着浅灰色大衣,黑发披在肩后,无框眼镜擦得干净,手里提着双层红木食盒,盒盖上雕着几枝梅花。
她没进门,也没开口。
她站在门口,把屋里抱成一团的三个人看了一遍。
最后,她的视线停在林晚脖子上的围巾上。
那个结,还是她早上亲手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