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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暗,潮湿,带着腐败植物和泥土腥气的空气沉重地挤压着胸腔。

脚下不是坚实的地面,而是深及脚踝、冰冷粘腻的泥泞,每一步都伴随着令人牙酸的吮吸声,仿佛大地本身在试图吞没闯入者。

视线所及,是无穷无尽的、盘根错节的参天古木,它们的枝干扭曲成怪诞的姿态,深绿色的苔藓和湿漉漉的藤蔓像垂死巨人的血管般缠绕其上。

那些藤蔓并非无害,边缘生着细密坚韧的倒刺,时不时悄无声息地探出,试图钩挂他的衣角或皮肤,带来一阵细微却令人烦躁的刺痛和牵扯感。

浓雾是这里永恒的主题。

它们并非均匀弥漫,而是如同有生命的实体,时而稀薄如纱,时而浓稠如乳白色的粥,在扭曲的树干间缓缓流淌、聚散。

雾气深处,总有一些模糊的影子一闪而过,分不清是树木的轮廓,还是别的什么东西。

光线极其黯淡,仿佛永远停留在黄昏与黎明的交界,一种病态的、青灰色的微光勉强勾勒出近处物体的轮廓,更远处则完全被黑暗和浓雾吞噬。

“奥菲!奥菲!我在这儿!”

声音。

稚嫩,清脆,带着急切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穿透层层雾气与枝叶的阻隔,从无法确定的方向传来。

是小爱丽丝。

永远永远停留在那个血色生日前夕的爱丽丝。

奥尔菲斯(在梦中,他似乎更接近还是“奥菲”的自己)没有像以往那样,听到呼唤便不顾一切地拨开荆棘、深一脚浅一脚地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狂奔。

这一次,他只是背靠着一棵粗糙冰冷、树皮剥落的老橡树,缓缓滑坐下来,任由泥泞浸湿他的裤腿,带来刺骨的寒意。

他太累了。

不是身体的疲惫,而是一种从灵魂深处渗透出来的、经年累月的倦怠。

他抬起头,透过交错重叠、如同囚笼栏杆般的枝叶缝隙,望向那片永远阴沉、看不到太阳也看不到星月的天空。

细密的、冰冷的雨丝不知何时开始飘落,被林间穿行的冷风挟裹着,拂过他同样冰冷的脸颊。

然而,与这冰冷湿漉感觉奇异地重叠在一起的,是身体另一侧传来的、清晰的灼烧感。

不是火焰的直接炙烤,而是大火过后,空气被加热到扭曲、地面余温未散、混合着灰烬和焦糊气味的那种燥热。

两种截然相反的感觉——雨水的冰凉与火灾的余热——同时作用在他身上,构成一种荒诞又无比真实的感官炼狱。

真的要找到答案了吗?

这个念头毫无征兆地浮现在他混乱的脑海中。

拨开眼前这片永恒不散的迷雾,穿过这片似乎没有尽头的诅咒森林,等待他的,真的会是关于那场火灾、关于德罗斯家族覆灭、关于爱丽丝下落的真相吗?

他感觉自己天真得可笑。

算来,从白沙街那个充满欺凌与绝望的孤儿院挣扎出来,已经快五年了。

这五年,他像一台不知疲倦、也拒绝停歇的精密机器,在阴谋、背叛、血腥与死亡的泥潭中疯狂运转。

他用自己独特的方式——计算、交易、胁迫、必要时冷酷的清除——救下了一些他认为“有价值”或“有潜力”的人(比如弗洛伦斯,比如莱昂,比如后来的诺顿、伊万,甚至包括最初充满敌意的卡米洛)。

他建立了七弦会,这个如今盘踞在欧洲地下世界阴影中、令人生畏的杀手与情报组织,它庞大、高效、隐秘,是他手中最锋利的刀和最坚固的盾。

他找到了弗雷德里克·克雷伯格。

最初是作为棋子,作为计划中需要控制或利用的“变量”,一个才华横溢却与家族决裂、背景相对“干净”的作曲家。

然而,不知从何时起,棋子变成了合作者,合作者变成了盟友,盟友变成了……

如今这个可以让他短暂卸下伪装、露出疲惫与脆弱、给予他温暖和支撑的伴侣。

弗雷德里克是他黑暗世界里,一道不合时宜却又至关重要的温柔月光。

他甚至还在“正常”社会里为自己打造了一个光鲜亮丽的身份——

“奥尔菲斯”,文坛冉冉升起的新星,以笔为刃剖析人性黑暗的小说家。

他巧妙地利用这个身份周旋于上流社会,那些自以为是的贵族和政客在他眼中如同棋盘上任他摆布的棋子,他们的贪婪、虚荣和秘密,是他换取资源、编织情报网的绝佳筹码。

他在黑白灰三道之间的买卖游刃有余,积累着常人难以想象的财富和影响力。

在很多人眼里,他光芒万丈,高不可攀,神秘而强大,仿佛一切尽在掌控。

可是,只有他自己知道,当他抬起眼,真正要面对的是什么。

不是一个两个狡猾的对手,不是某个庞大的犯罪集团,甚至不是国家机器。

他要面对的,是“神”。

不,甚至用“神”这个字眼,都显得过于轻浮和拟人化。

那是伊德海拉,是哈斯塔,是外神,是旧日支配者,是来自宇宙深处、超越人类理解范畴、视生命与文明如尘埃或玩物的不可名状之物。

祂们的力量渗透现实与梦境,扭曲生命与时空,其存在本身,就是对人类理性与存在意义的终极嘲弄。

他这五年,乃至更久以来所做的一切——建立组织,积累财富,编织人脉,甚至那些残酷的“游戏”实验——在这些存在面前,究竟有多大意义?

就像一只蚂蚁,花费毕生精力建造了精巧复杂的蚁穴,却不知头顶悬着一只随时可能落下的巨脚。

一股混杂着无力、悲凉、恐惧和深深自我怀疑的洪流,猝不及防地冲垮了他在梦中勉强维持的平静堤坝。

他仰起头,靠在那冰冷的树干上,任由脸上冰凉的液体肆意流淌。分不清是林间永不停止的雨丝,还是从他眼眶中终于无法抑制、夺眶而出的滚烫液体。

只有在梦里。

只有在这样无人窥见、连自己都仿佛只是个旁观者的梦境里——

他才敢……

才被允许……

流下眼泪。

因为在梦外,他是“奥尔菲斯”。

是必须冷静、睿智、无所不能的会长。

是必须优雅、神秘、高深莫测的小说家。

是必须为身后那一大群人(弗雷德,七弦会成员,庄园仆役,甚至包括那个可能尚在人间、需要他保护的妹妹)遮风挡雨、指引方向的“保护者”。

他不能哭,不能示弱,不能有丝毫动摇的迹象。

他的脆弱,是所有人的灾难。

就在这冰冷的雨水(或泪水)与内心的灼热痛苦交织到几乎要将他撕裂时,一缕极其微弱、却异常清晰的乐声,如同穿过厚重云层的月光,悄然渗透进了这片绝望的梦境。

不是森林里该有的声音。

是钢琴。

旋律温柔、舒缓,带着抚慰人心的力量,像是清晨阳光照在平静湖面上的粼粼波光,又像是爱人低语时温暖的呼吸。

每一个音符都那么熟悉,精准地拨动着他内心最柔软、也最疲惫的那根弦。

是弗雷德。

他又在弹琴了。

用这种方式,试图将他从梦魇的泥沼中唤醒,拉回现实。

奥尔菲斯在梦中,无声地笑了笑。

那笑容疲惫,却带着一丝真实的暖意。

他抬起手,没有试图去擦拭脸上的湿痕,而是朝着那片被树冠遮蔽的、阴沉压抑的天空,轻轻地、像是告别又像是约定般地,挥了挥手。

嘴唇微动,用几乎听不见的气音,对着这片纠缠他多年的梦魇森林,说了一句:

“明晚见,该死的过去。”

……

意识如同从深海中缓缓上浮,挣脱了冰冷粘稠的黑暗和窒息感。

首先恢复的是听觉,那温柔的钢琴旋律并未消失,而是变得更加真切、饱满,充满了房间。

然后是触觉,身下是柔软干燥的床垫,身上盖着轻暖的羽绒被,鼻尖萦绕着熟悉的、属于卧室的淡淡雪松与旧书香,还有一丝极淡的、弗雷德里克身上特有的清冽气息。

眼皮沉重地掀开。

视线最初有些模糊,逐渐聚焦在坐在窗边钢琴前的那个背影上。

银白色的长发在透过窗帘缝隙的晨光中泛着柔和的光泽,修长的手指在黑白琴键上落下最后一个音符,余音在安静的房间里袅袅回荡。

弗雷德里克似乎察觉到背后的目光,停下了动作,转过身。

他看到奥尔菲斯已经醒来,正望着自己,那双栗色的眼睛还残留着些许梦魇初醒的迷茫和湿意(或许是错觉?)。

他起身,走到床边,没有立刻说话,只是俯下身,在奥尔菲斯微微蹙起的眉心上,落下了一个极轻、极温柔的吻。

唇瓣的温热触感,像一小簇火焰,驱散了最后一丝来自梦境的寒意。

“又做那个梦了?”弗雷德里克的声音很轻,带着了然和心疼。

他太熟悉奥尔菲斯从那种特定梦境中醒来时的状态了——

一种深沉的疲惫,和竭力掩饰却依旧会从眼神中泄露出的、挥之不去的阴霾。

奥尔菲斯没有否认。

他只是伸出手,将站在床边的弗雷德里克拉近,然后坐起身,将这个温顺地靠过来的人紧紧抱进怀里。

他把下巴轻轻搁在弗雷德里克柔软的发顶上,嗅着那令人安心的气息,感受着怀中躯体的温暖和真实。

这个拥抱用力而沉默,仿佛要通过这种方式,确认自己已经彻底回到了现实,回到了这个有弗雷德里克存在的、相对安全的世界。

“……没关系,习惯了。”

过了好一会儿,奥尔菲斯才低声开口,声音还带着刚醒来的微哑,语气却故作轻松。

“就当是……每天晚上固定上演的一出剧目罢了。布景永远是那片破林子,剧情永远是找不到路和听得到声音,连‘雨水’和‘烧灼感’的特效都几十年如一日。对吧?”

他试图用调侃来淡化梦境的沉重。

但弗雷德里克能感觉到他拥抱中隐藏的、细微的颤抖。

他没有戳破,只是在这个令人安心的怀抱里又待了片刻,然后轻轻拍了拍奥尔菲斯的背,示意他松开。

“我给你倒点喝的。”

弗雷德里克说着,起身走到房间角落的小茶桌旁。

奥尔菲斯看着他动作,目光不经意间扫过窗外。

天色已经蒙蒙亮,是个典型的伦敦清晨,灰白中透着一丝稀薄的微光。

弗雷德里克拿起茶壶,却发现里面不是他预料中的清水或提前准备好的药茶。

他顿了顿,仔细看了看壶中茶叶的形态和汤色,又凑近闻了闻。

“嗯?”他发出一声轻微的疑问。

“怎么了?”奥尔菲斯问。

“这茶……”弗雷德里克端起茶壶,又拿过一个干净的杯子,倒出一些澄澈碧绿、香气清幽的茶汤,“不是我准备的。我起来泡了一壶放在茶桌上,打算给你喝点宁神的花草茶。”

他抬头看了看窗台。

“但那壶茶被放在外面窗台上了。这壶放在了这个地方……摸上去还很热,像是刚冲好不久。奇怪,刚才一直在房间里,都没注意。”

他将那杯茶端到奥尔菲斯面前。

茶汤色泽翠绿可爱,嫩绿的茶叶在杯中舒展开来,形似螺旋,满披白毫,香气清高持久,带着一种独特的、鲜爽的果香和淡淡的花香。

奥尔菲斯接过茶杯,没有立刻喝,只是看着杯中舒展的茶叶,又凑近闻了闻那独特的香气。

他垂眸,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遮住了眼中飞速闪过的思绪。

碧螺春。

他认得这种茶。

不仅因为它是中国名茶,更因为……

他曾经在某个人的房间里,闻到过几乎一模一样的茶香。

那个人对饮食极其挑剔,尤其酷爱家乡的茶叶,曾费尽周折弄到一些顶级碧螺春,偶尔在难得的闲暇时独自品饮,并曾不经意地提过——

“碧螺春的原产地,”奥尔菲斯抬起眼,看向弗雷德里克,嘴角缓缓勾起一个复杂的、带着了然和一丝难以言喻情绪的弧度,“似乎在中国江苏,苏州一带的太湖洞庭山。”

他顿了顿,语气平静,却仿佛在陈述一个重大的发现:

“我记得……程愿提过,她的祖籍,就在江苏。虽然她很少谈及过去。噢,我想我知道她准确的祖籍了。”

这句话说完,书房(卧室)里安静了一瞬。

弗雷德里克先是一怔,随即看着奥尔菲斯脸上那副“果然如此”的神情,忍不住无奈地摇了摇头,笑了出来。

那笑容里既有对事态发展的了然,也有一种“果然是这样”的释然,还夹杂着对奥尔菲斯这种时刻都能将看似无关细节联系到核心谜团上的思维方式的……

习以为常的惊叹。

“有时候我真的……”

弗雷德里克笑着叹了口气,银灰色的眼眸里满是无奈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宠溺。

“永远猜不到你的关注点,下一秒会落在哪个看似微不足道的细节上,然后像变魔术一样,把它变成解开谜题的关键钥匙。”

一杯出现在窗台上的、温热的碧螺春。

一个关于茶叶原产地的常识。

一段尘封的、关于某人祖籍的模糊记忆。

这些碎片,在奥尔菲斯那如同精密雷达般的大脑里瞬间碰撞、拼接,指向了一个他们之前仅仅是猜测、现在却似乎得到了又一重微妙印证的可能性。

那道“神秘菜肴”的烹饪者,那位可能从伊德海拉掌控下艰难“脱身”、正以极其隐蔽方式传递信号的同伴……

她的老家线索,竟然以这样一种充满生活气息和故土情怀的方式,悄然呈现在了他们面前。

奥尔菲斯端起那杯碧螺春,浅啜一口。

茶汤鲜爽回甘,香气沁人心脾。

他望着杯中沉浮的、来自遥远东方的茶叶,眼神深邃。

梦境带来的沉重与无力感尚未完全消散,但手中这杯温热的、带着特定指向的茶,却像一剂清醒剂,也像一道无声的宣言,提醒着他:

现实中的谜团与线索仍在继续,同伴可能仍在某处坚持,而战斗……远未到放弃的时候。

“明早见,该死的过去”可以留在梦里。

而现在,他要面对的,是充满了新的暗示、需要继续破解的“今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