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聿丞把人送到医院的时候,苏淡月烧得已经有些迷糊了。
她靠在座椅里,头歪向一侧,额头上一层细密的汗把碎发黏在皮肤上,嘴唇干裂得起了皮,呼吸又浅又急。
护士推来轮椅的时候裴聿丞没有松手,直接把人从车里抱出来放在急诊的担架床上。
值班医生量了体温,三十九度二,又问了片场的情况,说是连续淋了三天的人工降雨,加上睡眠不足和饮食不规律,身体扛不住了。
吊上点滴之后她被推进一间观察室,帘子拉着,护士给她换了一身干净的病号服,把湿透的戏服叠好放在床尾,又测了一次体温,出去之前看了裴聿丞一眼,说:
家属在门口等就行,让她睡一会儿。
裴聿丞没有应声。
他在走廊里站了不到两分钟,又推门进去了,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来,没有发出什么声响。
他靠进椅背里,看着她躺在病床上的侧脸。
比平时白了好几度,嘴唇干裂,像是轻微脱水导致的。
睫毛安安静静地覆在眼下,像两片收拢的蝶翼,眉心还微微蹙着,像是连睡觉都在和身体里的不适较劲。
她动了动,嘴唇微微张了一下,含混地吐出一个字,听不真切,然后又安静了下去。
裴聿丞没有动,只是安静地坐在旁边,目光落在她脸上,偶尔偏头看一眼吊瓶里药水的流速。
走廊里偶尔有脚步声经过,护士推车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又远去。
日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细细的光带,随着时间推移慢慢移动。
两个小时后,苏淡月的睫毛颤了一下,然后缓缓睁开眼。
入目是白色的天花板和头顶那盏日光灯,空气里有消毒水的气味,她眨了两下眼睛才反应过来自己不在片场。
偏过头,看见了坐在床边椅子上的人。
裴聿丞正低头看手机,像是察觉到她的目光,抬起眼来。四目相对的那一瞬,她还没有完全清醒的脑海里浮现出来的是她倒下去之前最后的画面。
青砖地、裙摆、膝盖下面冰冷的触感,然后世界黑了。
她张了张嘴,喉咙干得发不出声音。
裴聿丞站起来,从床头柜上拿起一杯水递过来。
杯子里插着一根吸管,像是提前准备好的。
苏淡月看了他一眼,低头就着吸管喝了两口水,温水润过喉咙,那股干涩感才稍微缓解了一些。
……是你送我来的?她的声音哑哑的,像砂纸磨过木头。
裴聿丞把杯子放回桌上,重新坐下来,低血糖加高烧。
苏淡月靠在枕头上,偏头看着天花板,像是把这句话消化了一下,然后偏过头来看着他。
她还想说点什么,但嗓子不舒服,又有些烧得疲软无力,眼皮也不由自主地往下沉,最终只轻声说了一句:
谢谢你,感觉又欠你人情了。
不欠。裴聿丞说,声音像一片很轻的羽毛落在水面上,以后别再逞强了,身体不舒服第一时间就要说。
苏淡月的睫毛动了一下,像是他的话让她心里有什么东西也跟着颤了一下。她垂下眼,没有再说话。
门在这时候被推开了。
秦昊站在门口,额头上带着一层薄汗,外套的衣摆还有些凌乱,像是急匆匆赶过来的。
他目光先是落在病床上,看到苏淡月醒了的时候松了口气,然后看到了坐在她床边椅子上的裴聿丞,他整个人像被按了暂停键一样顿了一下。
……哥?秦昊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错愕,你怎么在这?
裴聿丞从椅子上站起来,动作自然,不紧不慢。
他的表情平淡如常,像是做了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她在片场晕倒了,我正好在附近,就送过来了。
秦昊看着他,又看了一眼病床上的苏淡月。
苏淡月早就知道两人是表兄弟关系,不过面上还是装作不知情,有些惊讶的样子。
见秦昊看过来,只是偏过头去,没有看他。
秦昊站在原地,一时之间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裴聿丞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偏头对秦昊说了一句:
她刚退烧,别让她太累。我先走了。
说完他朝门口走去,经过秦昊身边的时候脚步没有停顿,擦肩而过时大衣的下摆轻轻动了一下。
门在他身后合上。
秦昊站在病床前,沉默了一会儿,走到裴聿丞刚才坐的那把椅子旁边,没有坐下来。
他看着病床上的苏淡月,她偏着头不看他,输液管从手背连到头顶的药瓶,透明的液体一滴一滴地往下坠,像是某种无声的计时器。
……你什么时候跟我哥认识的?
苏淡月的睫毛颤了一下。
她没有偏过头来看他,依然保持着侧躺的姿势,声音从枕头上传过来,带着病后的沙哑和清淡的倦意:
我为什么要和你说,我记得我已经和你分手了,不需要你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