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二十,晨光熹微,京城的安化门外已是一派车马喧嚣。
往来商旅、行人、挑夫络绎不绝,城门口处的兵丁查验着通关文牒,呼喝声、马蹄驴骡声、车轮辘辘声交织成一片。
李家的车队不算庞大,却也不寒酸。
两辆青篷马车,一辆载着李柒柒和赵春娘,另一辆用来堆放行李细软和他们在京城各处采买的土仪杂物。
李明光就坐在拉着李柒柒和赵春娘那辆马车的车辕上头,他已是学会如何赶马车了。
另一辆马车的车辕上坐着的则是李明达,他本就会骑马,在离开前,和老把式学了学,也就会赶马车了。
最引人注目的是队伍前后的十二骑护卫,人人身着轻甲,腰佩兵刃,胯下骏马神骏,虽未打旗号,但那整齐划一的姿态和凛然肃杀之气,分明是行伍中的精锐。
领头之人,正是得了天子亲封正六品百户,此次奉命护送李明达赴任并就地安置的冯四儿。
冯四儿穿着一身方便行动的武服,倒是与他往日出现在李家人面前的模样有着显着的不同,瞧着他挺拔如松的身姿和锐利的眼神,是真的像那么回事儿。
李柒柒和赵春娘下了马车,李柒柒的神色平静,目光中虽有些许怅然,更多的却是一种尘埃落定后的释然与归家的期盼。
赵春娘那就完全都是对回吴县李家村的期待了。
李柒柒下马车,是因着城门口外,有人给他们一家子送行来了。
英国公世子唐世俊,带着小厮长寿并几个家丁,候在城门口外路边的一处茶棚旁。
见到李家的车队,他笑着迎了上来。
今日唐世俊穿了一身天青色云纹锦袍,少了两分平日的跳脱劲儿,倒是多了三分郑重感。
“李老夫人,致远兄(李明达的字),冯百户,李家大兄、大嫂,我特来相送。”
唐世俊对着众人拱手行礼,笑容真诚。
他还特别对着冯四儿眨了眨眼,毕竟冯四儿可是他自幼到大的亲戚兼玩伴,这关系的背后,是更深的兄弟情谊。
唐世俊他也是没想到,天子李慕尧竟是给冯四儿破格封了官职,让冯四儿去护送李明达上任!
面对唐世俊的礼,李柒柒等人自是赶忙还礼。
李明达上前一步:“劳烦世子亲自相送。”
“咱们之间有缘,你们虽在京城的时日不长,但咱们之间的情谊,哪里不值当我亲自来一趟的呢?”
唐世俊如此笑答,不待李明达说些什么,唐世俊就示意长寿和其他仆从将几个大食盒和包袱搬了过来。
“我知道诸位今日启程,备了些京城的点心吃食,路上聊以解乏。
还有些南地不易得的药材、料子,算是我的一点儿心意。”
他转向李柒柒,特别郑重的又行了一礼:“老夫人,此番一别,不知何日再聚。
望诸位一路平安!”
唐世俊身为英国公世子,能这般礼数周全,还如此情意真切,让李家人颇为感动。
冯四儿也上前与唐世俊耳语了几句,他们同属勋贵子弟圈子,自有话要说。
就在这看似平常而温情的送别场景不远处,几处看似毫不相干的角落或人群中,数道目光正悄无声息的注视着这里。
城门楼上一处不起眼的箭窗后,两名身着常服、气息内敛的汉子,正透过窗隙俯瞰。
他们是天子李慕尧安排的人,奉命观察李家的离京动向,并确保至少在离京初期,不要有不开眼的人前去滋扰。
而离李家车队二十步远的另一处茶棚旁,有一个卖炊饼的摊位,这摊位后头蹲着个其貌不扬、衣着普通的汉子,正慢吞吞的啃着饼,但他眼角的余光,却始终未曾离开李家车队。
他是长公主府的人,奉命暗中关注,确保冯四儿的人护卫得当,顺便也看看是否还有其他势力靠近。
而更远处,一辆停靠在路边树荫下的普通马车里,车帘微掀一道缝。
车内坐着两个人,这两人的面色瞧着都不怎么好。
“李明达......看来还真的就是姑母的亲生子了。
能让父皇找了冯家人来护送,还给冯家的那个小子提了个百户,倒是......阵仗不小。”
说这话的人,可不就是太子李景行么?
而车内坐着的另一人,就是东宫詹事府的属官陈琮了。
“殿下,看来陛下,很是看重这个李明达。
虽然将此人外放了,并未进翰林院,可看着,像是怕其因着那张脸......而在京城......”
陈琮的话说到后来,近乎耳语。
太子他静静的一边听着陈琮说,一边通过撩开的车帘,不眨眼的盯着远处的李家车队看。
那么,除了这些人之外,这城门口外,是不是还有其他人?
那是自然的!
五皇子那边的人,或许就混在庞杂的出城人流中,或许是用了其他方式在暗处观察着;
但可以肯定,李家这一离开京城,尤其是李明达他这张与天子李慕尧甚是相像的脸,要离开京城了,暗处的那些有心之人,可不都得过来瞧上一眼?
如此,这明处上,李家人与唐世俊温情好语的告别,而暗处的这些带着阴险小心思的窥伺,就于这晨曦微露的城门下,无声的交织在了一起。
唐世俊与李明达、冯四儿又说了几句话,无非是珍重、保重之类的临别赠言。
最后,他上前拍了拍李明达的肩膀,低声道:“致远兄,南地虽偏,亦是天地。保重!”
该出发了。
李柒柒最后向唐世俊道了谢,就和赵春娘上了马车。
李明光拽紧了缰绳,马车缓缓启动。
冯四儿就也一声令下,前后护卫策动马匹,将两辆马车护在中间。
车队开始移动,汇入东行的官道。
就在即将彻底驶离城门,踏入洒满晨光的官道那一刻,坐在车辕上的李明达,忽然勒住了缰绳,鬼使神差般的回过了头,看向了身后的城门。
巍峨高耸的城墙下是城门,城门是青灰色的,只这般看着,就知其厚重;
门洞幽深,仿佛巨兽之口,吞噬又吐纳着无数的人和故事。
城楼上旌旗微展,守城兵卒的身影只能看到个模糊的身影。
这座他生活了半年多的城池,这座承载了他的身世之谜、科举荣耀、家族悲喜以及无数隐秘斗争的大隆朝中心,此刻正被他留在身后。
然而,回望的目光所及,却并非仅仅是这物理意义上的城门。
他的脑中,一下子就想起昨夜在他书房中的场景了......
? ?这一次,终于离开京城啦~
?
等咱们再回到京城,那就是第四卷的故事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