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从塌陷的洞口吹出来,带着地底的土味和腥气,冲进鼻子里,让人想吐。牧燃被白襄架着肩膀拖出石门,整个人像烧完的灰,冷得骨头都在抖。他的身体早就不是正常人的样子了。右腿完全使不上力,筋断了,经络也堵死,连最简单的知觉都没有了。左臂只剩下一截焦黑的残肢,皮肉一块块掉下来,变成灰,一碰就散。这是他用“烬化”换来的代价——每次把自己烧成灰穿过险境,都是在拿命拼。
白襄咬着牙,用力往前拉他。脚下是松动的碎石,走一步滑一下,身后不断有石头砸下,轰隆作响,把来路彻底封死。她肩膀僵硬,手心磨破出血,也不敢停。她知道那座遗迹本不该存在,埋在荒原深处,被很多禁制锁着。他们闯进去,只为拿回一片紫色碎片——传说能开启“登神之路”的东西。
两人趴在荒原上,喘得厉害。呼吸时吸进的是混着铁锈和腐烂气味的空气,每吸一口都像咽沙子。
天是灰的,地也是灰的,远处沙丘模糊一片,风吹过来带着细沙,打在脸上生疼。牧燃伸手摸了摸胸前的布袋,指尖碰到那片温热的紫色碎片——还在,贴着胸口,微微发烫,一下一下跳着,像另一个心跳。
白襄撑起身子,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遗迹。乱石堆得像坟,看不出原来的样子,只有几根歪斜的柱子插向天空,像枯骨。她抹了把脸上的灰,手指蹭过额角的伤口,血混着泥流到下巴,干了变成暗红色。
“还能走吗?”她低声问,声音沙哑。
牧燃没回答,试着动了动右腿。腰和肋骨传来剧痛,像有刀在里面戳。他深吸一口气,用左臂撑地想站起来,可刚用力,肩头就一阵发麻,整条手臂的灰哗地飘散,被风吹走。
“别硬撑。”白襄扶住他,“先歇会儿。”
“不能歇。”他声音嘶哑,“他们守这里很久了,换班的人一到,发现入口堵了,一定会来找。”
他知道是谁——渊阙的清道者,专门清除闯禁地、带走东西的人。一旦被盯上,不死不休。
白襄抬头看远方。灰蒙蒙一片,什么也没有。没有路,没有树,连块大点的石头都看不到。天地全是灰,风一起,沙尘漫天,越来越看不清。
“往哪走?”
牧燃低头,又把手按在布袋上。紫色碎片跳得比刚才快了些,方向朝前偏左一点。这不是地图,也不是指南针,但他能感觉到它在回应某个东西。他盯着那个方向,点点头。
“那边。”
白襄没多问。她知道牧燃不会乱指。这人从渊阙底层爬上来,靠的就是命硬,还有判断准。他曾在黑市活过七天七夜,靠吃老鼠喝脏水撑下来;也被人埋在废墟里三天,凭一丝气流找到出口,最后爬出来。他的命,是一点点从死神手里抢回来的。
她架住他腋下,两人互相撑着,慢慢往前走。脚踩在软灰上,印子刚留下就被风吹平。走了大概半炷香时间,牧燃呼吸变重,额头冒汗,脸色发青。体温在下降,身体灰化的速度也在加快——这是“烬行术”的后遗症:用血肉换力量,总有一天会彻底变成灰,再也聚不起来。
“你撑得住?”白襄小声问。
“死不了。”他说。
话刚说完,风突然变了。
原本轻轻刮着的风猛地转向,从四面八方卷来,地面也开始轻微震动。白襄立刻停下,抬头看天——灰云翻滚,越压越低。远处地平线扭曲,一道巨大的灰浪从西北冲来,高得遮住天空,所过之处沙土飞腾,空气沉得像铅。
“风暴!”白襄一把拽住牧燃,扑向旁边一块凸起的石头。
两人刚躲到后面,狂风就到了。灰像刀一样抽打岩石,噼啪响。白襄蹲下身子,背对外面,用自己的身体挡住牧燃。风太猛,站都站不稳,她只能死死抠住石缝,怕被掀飞。
牧燃趴在地上,耳朵嗡嗡响,嘴里全是灰。吐一口,呛一口。左臂残端露在外面,灰絮被风撕开,皮肉掉落得更快了。他咬牙收回残肢,抱紧胸口,右手紧紧按住布袋。
紫色碎片还在跳。
而且更快了。
他闭上眼,暂时不管身体的痛,把注意力放在风中的灰上。他是拾灰者,靠灰修行。每次用力量,血肉就会变成灰的一部分。正因如此,他对灰有种本能的感觉。
风里的灰不是乱的。
它们有节奏。
像心跳。
一波强,一波弱,中间有短暂的停顿,不到半息。就在那一刻,风势会弱一下,灰浪也会裂开一道口子。
“有机会。”他哑着嗓子说。
白襄转头:“你说什么?”
“风……不是一直猛。”牧燃抬起还能动的右手,指向风暴来的方向,“它在‘呼吸’。每次推完一波,会有半息停顿。那时候……可以动。”
白襄皱眉:“你想现在冲出去?”
“不动就得被埋。”他说,“等风暴压上来,谁都跑不掉。”
白襄看着外面翻滚的灰幕,沉默两秒,点头:“好。你指方向,我带你走。”
她不再犹豫。这种天气下,躲在一块石头后撑不了多久,迟早会被掩埋。与其等死,不如拼一次。
风暴再次推进,灰浪拍打岩石,碎石乱飞。两人缩着身子躲着,等那一波过去。就在风势回落的瞬间,白襄猛地起身,架起牧燃,拖着他向前冲。
风还在刮,但比刚才轻了些。白襄低头往前,凭记忆认方向,脚下踉跄,几次差点摔倒。牧燃一边咳灰,一边感受风中灰的变化。残肢微微张开,像是在试探。忽然,他低喊一声:“停!”
白襄立刻停下。
下一秒,一股更强的灰浪从侧面扫来,要是再往前一步,肯定会被掀翻。
“差一点。”她喘着气。
“跟着我的节奏。”牧燃靠在她肩上,声音弱但清楚,“等……下一波退的时候……往左走十五步。”
他们又开始等。
风像潮水一样退去,间隙出现。两人抓住时机,迅速移动。这次走得更远,爬上一处稍高的土坡。坡顶有块更大的石头,形成一个小坑,勉强能藏身。
刚躲进去,风暴就又来了。
这次更猛。灰浪像墙一样压来,大地震动。白襄趴在地上,护住头,耳边全是轰鸣。她感觉伤口在流血,血和灰混在一起,结成块粘在衣服上。体力快到极限,但她不敢闭眼。
牧燃的情况更糟。
他缩在角落,左臂已经灰化到肩膀,皮肤开裂,露出骨头,正在一点点变成粉末。右腿没知觉,腰上的伤让他每次呼吸都像被刀割。他把布袋贴在胸口,紫色碎片和登神碎片一起跳动,频率越来越接近。
他知道,自己快撑不住了。
但他不能倒。
他必须记住风的规律。
他闭上眼,意识沉入风中。灰在他感知里不再是乱飞的颗粒,而是一股股流动的能量,被某种看不见的力量控制着,聚了又散,散了又聚。像水流,有主道,也有分支。
他在找最稳的一条路。
哪怕只存在一瞬间。
只要找到,下次风暴间歇时,就能走更远。
时间在风吼中变得模糊。不知过了多久,牧燃忽然睁眼。
“前面……有东西。”
白襄抬头:“什么?”
“不是自然形成的。”他盯着风暴深处,“刚才风裂开一瞬,我看到了……一座建筑的轮廓。很大,像塔基,半埋在沙里。离我们不远,最多三百步。”
白襄眯眼看去,只见灰幕翻滚,什么也看不见。
“你看错了?”
“没有。”他说,“它在那里。而且……紫色碎片在回应它。”
他把布袋贴在眼前。紫色碎片一闪一闪,节奏变了,不像之前只是跳动,更像是在传递信号。他记下那个方向,在心里默念:那里能躲。
白襄看着他苍白的脸,知道他已经说不出更多话。她靠在岩壁上,半跪着,一手扶住牧燃不让他滑倒,另一只手握着碎星石残片。她的体力也快耗尽,眼皮沉重,意识开始模糊。
但她不能睡。
她得守住这里,等风势弱一点,再带他往那个方向走。
风暴一直在刮。
灰浪一波接一波,像永远不会停。岩石发出吱呀声,顶部出现裂缝,碎石不断掉下来,砸在他们身上。白襄把身子压得更低,护住牧燃的头。
牧燃靠在她身边,双手仍紧紧护着胸前的布袋。
体温持续下降,灰化加快。但他还清醒,意识像绷到极限的线,还没断。
他知道,自己不能死在这里。
妹妹还在等他。
他还得把她带回家。
风突然出现异常。
不像之前那样规律推进,而是猛地一顿,像被卡住了。就在这一瞬,灰幕裂开一道极窄的缝。
牧燃抬头。
远处灰土中,一座巨大建筑的轮廓短暂出现——方形基座,断裂的墙,残存的檐角,虽被沙埋了一半,但绝不是自然形成的。它静静立在荒原深处,像一头沉睡的巨兽。
一闪即逝。
风合拢,灰幕恢复。
但牧燃已经记下了位置。
他闭上眼,把那个方向刻进脑海。
白襄察觉他的动作:“你看见了?”
“看见了。”他声音低哑,“三百步,偏左二十度。那里……有东西能挡风。”
白襄点头:“等下一波间隙,我们就走。”
“嗯。”
两人不再说话,各自攒着最后的力气。
风继续刮。
岩石开始松动,边缘的碎块被卷走。白襄手指抠进石缝,指甲裂了也不松。牧燃左肩已完全变成灰絮,随着呼吸飘散。他把残肢收回,压在布袋下,减缓流失。
时间过去。
风暴的节奏乱了。原本七次推进后停半息,现在变成五次、三次,甚至两次就突袭而来。风更强了,灰有了腐蚀性,碰到皮肤会烧出红痕。
白襄的伤口开始溃烂,血不停流。她咬牙忍着,眼神依然警觉。
牧燃的状态越来越差。呼吸浅,嘴唇发紫,意识在清醒和昏迷之间摇摆。但每次风势回落,他都会强迫自己睁眼,确认方向有没有偏。
他知道,机会只有一次。
错过,他们都会被埋在这里。
终于,风暴再次退去。
这次的间隙比以往长。
白襄立刻行动:“走!”
她架起牧燃,拼尽全力往外冲。牧燃右腿拖地,左臂无力垂落,全靠她拉着。风很快又要来了,他们必须赶在下一波前到达高地。
二十步、五十步、一百步……
牧燃突然低喊:“偏左!那边有洼地!”
白襄立刻转向。果然,前面地面低一些,形成一条沟,能避开正面冲击。两人跌撞冲进去,刚趴下,风暴就又来了。
灰浪从头顶掠过,气流几乎把人掀飞。白襄死死抓着沟壁,才没被卷走。牧燃伏在她旁边,胸口剧烈起伏,嘴角渗出血沫。
“撑住……”他喃喃,“快到了……”
白襄没应,只是把碎星石夹在指间,盯着前方。
风稍弱时,她探头看。
远处,那建筑的轮廓又被灰遮住,但根据刚才的记忆,确实在他们前进的方向上。而且这条沟,正好通向那里。
“你能走吗?”她问。
牧燃试了试挪动,右腿没反应。他摇头:“走不了。你拖我。”
白襄没再多话。她一手架住他,一手撑地,一步一步往前挪。每一步都像踩在刀上,伤口撕裂,血顺着小腿流进靴子。但她没停。
一百五十步、二百步……
牧燃意识开始模糊。他感觉身体越来越轻,像要散架。但他仍死死按住布袋,紫色碎片的跳动是他唯一的支撑。
二百五十步。
前方沟尽头,地势抬高,出现一片台地。台地边缘,隐约能看到一段断裂的石墙,半埋在灰土中,表面满是风蚀的痕迹。
不是自然形成。
是人工的。
“到了。”白襄喘着气,“上面……可能有地方躲。”
牧燃抬头看了一眼,点头。
他们离台地还不足五十步。
只要再走五十步,就能找到避难处。
风再次退去。
这是最后的机会。
白襄深吸一口气,架起牧燃,迈步向前。
五十步、四十步、三十步……
牧燃突然全身一僵。
“等等。”他低声说。
白襄停下。
“风……不对。”
他抬头看天。风中的灰流节奏变了,不再是规律推进,而是乱成漩涡。就像……有什么东西在搅动它。
他的残肢微微颤动。
紫色碎片在布袋里剧烈跳动,快得几乎连成一片。
“快!”他突然喊,“跑!”
白襄不再犹豫,拖着他全力冲刺。
三十步、二十步、十步……
他们冲上台地边缘,眼看就要到那道石墙。
就在这时——
风停了。
一瞬间,安静。
连灰粒都悬在空中。
牧燃猛然回头。
只见身后荒原上,灰幕裂开一道巨大缝隙,像被无形的手撕开。在那一瞬的清明中,那座半埋沙中的建筑完整显露——方形基座,断裂的柱子,残存的符文,静静矗立百步之外。
然后,风合拢。
灰幕恢复。
但牧燃已经看清了。
他靠在石墙边,喘着气,右手缓缓抚向胸前布袋。
紫色碎片还在跳。
像在回应那座建筑的呼唤。
他知道,那里面藏着答案。
关于烬者的起源,关于登神之谜,关于他为什么能在灰中行走而不灭。
他也知道,一旦进去,就再没有回头路。
但他已经无路可退。
白襄靠在墙上,慢慢坐下,手中碎星石泛起一丝微光。她看着牧燃,轻声问:“你还记得进来时说过什么吗?”
他闭着眼,声音沙哑:“我说……只要活着出去,就把真相告诉所有人。”
她笑了笑:“那你得先活着。”
他点点头,把布袋贴回心口。
风,再度呼啸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