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志平与李圣经并肩立于幽冥石窟之中,四下里昏芒惨淡,唯有手中月魄之冷光,将这一方与世隔绝百年的天地映得如同鬼域。二人虽面上不显,心底却皆是翻江倒海。
尹志平向赵诚拱了拱手,只道一路劳顿,想寻个僻静处稍作歇息。赵诚不疑有他,摸索着将他们引至石窟深处一间稍小的石室,又叮嘱了几句,方才离去。
石室之中,只剩二人。
李圣经这才低声开口:“你信么?”
尹志平沉吟良久,缓缓摇头:“若说是骗子,这一群人双目皆盲,言行举止、饮食起居,乃至那小女孩的天真烂漫,无一处作伪。可若说他们当真在此活了上百年……”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我唯一能想到的解释,便是此处水龙脉的灵气,加之三百丈地底的巨大压力与特殊磁场,形成了一个天然的屏障。这屏障能护住肉身,延缓衰老,甚至……扭曲人对时间的感知。”
李圣经何等警觉之人,生平从不轻信旁人,可自踏入这石窟以来,她从这群人的言谈举止、神情气息之中,竟寻不出半分虚伪做作。恰恰因为是真的,才更叫人心寒——他们二人,很可能也会如这群人一般,被困死在这地底深处,百年不得出。
尹志平攥紧了拳。外头唐森与三位长老还在白虎钳羊的绝地之中,乌仁图雅生死未卜,虞家的人随时可能去而复返,他耗不起。时间每过去一分,外头的局势便险峻一分。
尹志平又起身寻到赵诚,开门见山:“赵老先生,实不相瞒,在下有一事不解。你们当真……在这地底,生活了六七年?”
赵诚一怔,随即哑然失笑:“将军说笑了。老夫与嵬名正使困于此地,日日掐指计数,至今已是整整六年零七个月。这等事,老夫还能骗你不成?”
他伸手一指角落里那个正抱着水晶葡萄啃的小女孩,语气里带着几分怜惜:“这孩子名叫程袖儿,乃是老夫使团中一位程姓大夫与西夏使团中一位党项女子所生。当年我等一行五十三人入这暗渠,他们二人便在其中。后来其母诞下袖儿时血崩而亡,程大夫悲痛欲绝,没过多久也染了那怪病,撒手去了。临终前,他将袖儿托付于老夫与嵬名正使,只求我们将她抚养成人。这些年,老夫与正使便将她视作亲孙女一般照料。袖儿那时尚在襁褓,算来今年,该是满七岁了。”
尹志平与李圣经对视一眼,方才恍然。他们判断时间流逝的依据,竟全在这个孩子身上——程袖儿从襁褓婴孩长到如今七岁模样,身量渐高,牙牙学语到能跑能跳,这生长虽比外界缓慢许多,却终究是实实在在的。
可也正因如此,尹志平心底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寒意。
上至帝王将相,下至贩夫走卒,多少人为“长生”二字癫狂一生?汉武帝筑高台候神,唐太宗服金丹暴毙,明嘉靖二十余年不朝只为炼丹……可若长生的代价,是被困在这暗无天日的地底,双眼退化,与世隔绝,日日以菌菇鱼虾果腹,连岁月流逝都只能靠一个孩子的生长来推算——这样的长生,与活埋何异?
他忽然想起前世看过的一句话:永生若没有自由与光明相伴,便是一座最华美的牢笼。这些人虽活着,却早已被时间遗忘;他们虽未死,却已在某种意义上死去。真正的长生,不该是苟延残喘,更不该是被天地放逐。
赵诚是何等通透之人?他虽目不能视,可尹志平那片刻的沉默,却让他敏锐地察觉到了什么。那张清癯的面容上,激动的血色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极深的黯然。
他垂下头,枯瘦的手指在膝上缓缓摩挲,声音也低了下去:“六年了……老夫与嵬名正使困守此地,蹉跎了整整六年光阴。朝廷那边,不知耽误了多少军国大事;家中妻儿,也不知……也不知是否还在。”
尹志平喉头一哽,那些到了嘴边的话,终究被他生生咽了回去。他实在不知该如何开口。告诉他真相么?告诉他,他心心念念的临安早已换了人间,他日夜祈福的秦相早已成了千古罪人,他奉为神明的岳少保早已冤死风波亭?六年,他已然如此颓丧;若是百年……尹志平不敢想。
可赵诚却忽然抬起头,那双空洞的眼中,竟似有一层极淡的水光一闪而过,随即被他硬生生压了下去。
他挺直了脊背,声音虽哑,却透着一股不容折弯的硬气:“将军不必替老夫难过。老夫虽困于此,却也知苏武牧羊的故事。苏子卿被匈奴扣于北海十九年,啮雪吞毡,牧羊为生,须发尽白而不改汉节。老夫不过六年而已,比起苏武,又算得了什么?”
他顿了顿,声音渐渐平稳下来,仿佛在说服自己,又仿佛在说给尹志平听:“只要尚存一息,老夫便还是大宋的使臣。有朝一日若能出去,便是爬,也要爬回临安,将宋夏夹击之策,面呈官家。”
尹志平听他这般说,心头震撼得无以复加。苏武北海牧羊十九年,已是千古忠臣的极致——可眼前这位赵侍郎,却在这地底困了整整百年!
他喉头一热,那句“你可比苏武厉害多了,你实际上待了百年”几乎脱口而出。
幸而李圣经眼疾手快,在袖中轻轻拽了他一把。
尹志平猛地警醒,忙将话头一转,沉声道:“赵老先生,您忠义无双,实乃国之栋梁!在下佩服之至!”
赵诚被这一赞,面上浮起几分欣慰,便又继续说了下去,将他们这六年来的经历,娓娓道来。
“当年我们五十余人,自入了这鬼地方,便如坠入无间地狱。初时那倒虹吸暗渠水力如雷,当场便有十人撞死在礁石之上,或被涡心卷得筋骨断裂,尸骨无存。余者侥幸活下,却又生变故——我等之中有一名夏国女译官,姓程名璐,亦是袖儿的姨母。她在暗渠中与众人失散,当下便有十余人自告奋勇,分头往寻程璐,不想误触了阴河支脉,遇上倒吸暗流与那会自愈的息壤石壁,竟是……竟是无一生还。”
说到此处,石窟中二十余名幸存者皆是垂下头去,便连那性烈如火、耳廓翕动的西夏武官兀楚,亦是无瞳的双眼中掠过一抹痛色。
赵诚的声音愈发低哑:“剩下之人,本以为能苟全性命,孰料不过一二年间,又接连有人突发怪疾——初时是四肢生出黑斑,继而高热不退,胡言乱语,最后七窍流血而亡。这怪疾来得蹊跷,死了十数人。如今算来,五十三人,便只剩这二十余口了。”
他伸出枯手,颤巍巍地指向石窟角落几间以兽皮覆盖的石室:“那些故去的同僚,尸骨便葬在那边。老夫与嵬名正使商议过,这地下阴煞太重,尸身不腐,唯恐生变,便以石粉封了。”
尹志平听得心头沉重,却仍是按捺不住,温声问道:“老先生,你们平日以何物果腹?”
赵诚苦笑道:“还能吃什么?不过是这暗河中的盲眼鱼虾、石缝里生出的菌菇,再有便是外间那藤蔓上结的水晶葡萄。那葡萄虽看着剔透,初时我等亦不敢食,后来饿得狠了,冒险尝了一颗,只觉入口冰凉,一股清气直透肺腑,竟能果腹。说来也怪,吃了这葡萄,便不会生那怪病,只是要睡上许久,想来是为着消化。你们不妨也尝一尝。”
李圣经微微摇头。此处的东西,他们一样也不敢碰——那葡萄虽能果腹、能防病,可搞不好正是让人长睡不醒、失去对时间感知的根源。一睡不知年月,百年光阴弹指而过,待醒来时,早已困死在这地底。
其实,自踏入这石窟起,尹志平便已暗中打量过这些宋夏使臣的面色。他们虽还能看出人形,可那皮肤之下,隐隐透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腐朽之气,仿佛生机被什么东西一寸寸地蚕食殆尽。方才那年轻文士开口说话时,尹志平便注意到——他的牙齿竟已微微松动,牙龈萎缩,毫无血色。那哪里是活人的气色?分明像是一具具还在走动的活死人。
尹志平与李圣经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一个念头:若在这地底待久了,他们……怕是也会变成这般模样。
“老先生。”尹志平拱了拱手,沉声道,“方才听闻,这石窟深处另有一间石室,内有温泉?可否引我等一观?”
赵诚连连点头:“自然!那温泉乃是我等命脉所系,若无它,这石窟中早已无活口。将军随老夫来!”
说罢,他牵着程袖儿的小手,与嵬名仁礼、兀楚等人一同,引着尹志平与李圣经往石窟深处行去。
行了约莫十余丈,前方甬道渐宽,一股湿热之气扑面而来。
转过一道钟乳垂挂的石屏,眼前豁然现出一间极大的石室。
石室正中,竟是一方丈许大小的水潭!
那潭水初时尚温,水波不兴,氤氲着淡淡的白雾。可不过片刻,潭心忽然“咕嘟嘟”翻涌起无数气泡,初时如珠,继而如沸,转瞬之间,整潭水竟化作了一锅滚开的沸汤!
“嗤——”
白浪冲天而起,热雾如刃,刮得人面颊生疼。潭边岩石被烫得“滋滋”作响,水汽弥漫之中,竟隐隐透出一股硫磺与地火交织的炽烈气息。
尹志平瞳孔骤缩,下意识便要运起寒焰真气护住李圣经。
赵诚却忙道:“将军莫慌!这泉便是如此,冷热交替,从不长久。将军且看——”
果不其然,那沸水翻腾了约莫半炷香的工夫,潭心异变再生。
但见原先滚烫的潭水,竟自边缘开始,一丝丝、一缕缕地转冷。初时只是温热,继而凉意渗骨,不过盏茶时分,整潭水竟变得冰寒刺骨,水面上甚至凝结出一层薄薄的冰碴!
更奇的是,随着潭水转冷,潭底裂隙之中,忽然涌出无数细小的银鳞之物!
那是一群通体透明、长约寸许的小鱼。它们自寒泉裂隙中游出,刚一触及尚未散尽的温热,便翻起白肚,尽数毙命,随即便被泉水的激流冲得浮上水面,如一层碎银般铺满了潭面。
而与此同时,潭底亦涌出无数细密的气泡,如万千条银线升腾而上,直至破裂,散出缕缕清冽至极的气息。
尹志平嗅得那气息,心中猛地一动,眼中爆出一团神采!
“是氧气!”他低呼出声,随即意识到失言,忙压低声音,“老先生,这泉水中涌出的气泡,便是这石窟中新鲜空气的来源!此潭之下,必连着两股暗河——一股连通地底火山热泉,一股连通极寒冷泉!冷热二脉在此交汇,借水龙脉地气为枢,自成循环!”
他越说越是笃定,指尖轻点潭边:
“冷泉之中必生鱼虾,那寒泉小鱼被热泉烫死,随水涌出,便成了诸位的食物;而那气泡之中携来的,则是这地底三百丈之下最金贵的‘活气’——氧气!冷热交替,鱼虾自生,活气自涌,这……这简直是一处浑然天成、夺天地造化的生态系统!”
赵诚与嵬名仁礼听得瞠目结舌。
那年轻文士吴敬修忍不住颤声道:“将军……将军竟连这泉水的根由都瞧得明白?那这冷热二泉,可算是上天赐我等的活路了?”
尹志平却不置可否,只凝望着那渐渐平复的潭水,眉头深锁。
他心中,却已掀起了惊涛骇浪。
这等精妙绝伦的生态,当真是天然生成的么?
不!
绝不!
他不由得想起了“公输庸”——那位墨家巨子!此人以墨家机关之术、借水龙脉之势,筑成残龙卧渊、白虎钳羊两大凶墓,又设倒虹吸、闸室、涵洞,将地脉灵气玩弄于股掌。
这温泉冷热交替、自成活气循环,分明便是墨家“因势利导”四字的极致体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