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大殿中走出来的时候，季雨竹才终于松了口气。
晨光已经铺满了整个庭院，金色的阳光洒在青石板路上，将他和叶琉璃的影子拉得很长。他的后背微微有些发潮——那是方才在大殿中，被叶青云审视时不知不觉沁出的冷汗。此刻被晨风一吹，凉飕飕的，反而让他更加清醒。
他回头看向叶琉璃。
她正走在他身侧，淡紫色的裙摆在微风中轻轻飘动，鬓边那支白玉簪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她的脸上还带着方才在大殿中残留的娇羞，但那眉眼间的笑意，却是藏不住的。
她似乎感应到他的目光，也转过头来。两人对视一眼，叶琉璃的脸又红了几分，却还是轻轻将头搭在了他的肩膀上。
那动作很轻，很自然，仿佛他们已经这样做了千百次。
季雨竹的心，在这一刻彻底安定了下来。
就在这时——
“咳咳。”
一道熟悉的轻咳声从不远处传来。
叶琉璃如同受惊的小鹿，猛地将头抬起，脸上瞬间红透了。她下意识地想要拉开与季雨竹的距离，却发现自己的手还被他紧紧握着，便只能低着头，羞得不敢看人。
沐灵瑶靠在廊柱上，双手抱在胸前，嘴角挂着一丝促狭的笑意。古云依旧沉默地站在她身侧，目光淡淡地扫过两人，什么也没说。
“谈完了？”沐灵瑶问道，语气轻松得像是在问“吃了吗”。
季雨竹点了点头，握着叶琉璃的手向前走去。“伯父……同意了。”
沐灵瑶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欣慰。“不错，第一关算是过了。”
“第一关？”季雨竹微微一怔。
“对。”沐灵瑶点了点头，神色变得认真了几分，“你也知道，琉璃不止是紫云城主之女，更是紫阳宗亲传弟子，是紫阳宗倾尽心血培养的继承人。你现在只是得到了她父母的认可，接下来——你还需要得到紫阳宗的认可。”
季雨竹恍然。
他看向叶琉璃，叶琉璃也正看着他，眼中带着几分担忧，却也带着几分坚定。
“大姐，”季雨竹看向沐灵瑶，认真问道，“我接下来该怎么做？”
沐灵瑶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她走上前，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这就是你需要思考的事情了。”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我只负责给你撑腰。你要记住，你现在是万兽谷的人，是万兽谷的客卿长老。拿出你的气势来，不要给我万兽谷丢脸。”
季雨竹深吸一口气，郑重地点了点头。
“既然知道了，那就准备出发吧。”沐灵瑶转过身，向府外走去，声音中带着几分笑意，“估计紫阳宗那群人，都等不及了。”
“嗯？”季雨竹还没反应过来，沐灵瑶已经走出了庭院。
他看向叶琉璃，叶琉璃也看向他。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东西——走吧。
他握紧她的手，两人并肩跟了上去。
紫阳宗与紫云城相距不远。
从紫云城北门出发，沿着一条宽阔的青石大道向北行去，不过半个时辰，便能看到紫阳宗的山门。这座屹立了数万年的宗门，是西域几个强大的势力之一。
自紫阳宗开派以来，紫云城便是它的附属城池。城中大小事务，但凡涉及修士、涉及修行资源的，皆由紫阳宗决断。而历代紫云城主，也多是紫阳宗弟子出身。叶青云年轻时，便曾在紫阳宗修行多年，后来才接任城主之位。叶琉璃更是自幼便拜入紫阳宗，被宗主亲自收为亲传弟子，是紫阳宗千百年来最杰出的天才。
季雨竹站在紫阳宗的山门之前，仰头看着那高耸入云的千层梯，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这千层梯，他前世走过。
那时他还是紫阳宗的弟子，每日上下山，来来回回，不知走了多少遍。那些石阶的纹路，那些栏杆上的刻痕，那些两侧松柏的姿态——他都记得清清楚楚。
但现在，他不再是紫阳宗的弟子了。
他是万兽谷的客卿长老。
是来求娶紫阳宗亲传弟子的外人。
他深吸一口气，将那些纷乱的思绪压下去，然后迈步，踏上第一级石阶。
千层梯，共计九千九百九十九阶，是紫阳宗用来磨练新入门弟子心性的第一道考验。石阶之上布有阵法，每上一级，压力便重一分。心性不坚者，走到半途便会力竭而退。
但对于眼前几人而言，这千层梯完全算不上考验。
沐灵瑶走在最前面，步伐从容，如同闲庭信步。那些阵法的压力落在她身上，连她的衣角都没有掀起半分。古云跟在她身侧，面无表情，仿佛走在自家后花园。
忆颜欢蹦蹦跳跳地往上冲，一边跑还一边回头喊:“快点快点！你们太慢了！”南宫宇跟在她后面，已经放弃了挣扎，只是默默地跟着。
季雨竹和叶琉璃走在最后。
两人的手始终握在一起，一步一级，不疾不徐。周围的压力对他们来说如同无物，但谁也没有加快速度。他们只是这样走着，仿佛这条路可以一直走下去，永远没有尽头。
终于，最后一级石阶。
千层梯的尽头，是一片开阔的平台。平台上铺着巨大的青石板，每一块都有数丈见方，光滑如镜。平台尽头，一道宏伟的山门屹立在那里。
山门由整块的白玉雕成，高约十丈，宽约六丈，门柱上雕刻着复杂的符文，那些符文缓缓流转，散发着淡淡的紫光。门楣之上，挂着一块巨大的匾额，上书“紫阳宗”三个大字。
那三个字，笔力苍劲，气势磅礴。更神奇的是，当人的目光落在那三个字上时，它们仿佛活了过来，在匾额上缓缓流动，每一笔每一划都蕴含着某种玄妙的道韵。
季雨竹看着那块匾额，怔怔出神。
前世，他第一次看到这块匾额时，被那股道韵震撼得说不出话来。而现在，他已经是八境巅峰的修士，再看这块匾额，感受又完全不同。
那三个字中的道韵，他隐约能够理解一些了。
但此刻不是感悟的时候。
他收回目光，与叶琉璃对视一眼，然后携手穿过山门。
山门之后，是紫阳宗的主体。
那是一片广袤的建筑群，亭台楼阁，廊腰缦回，依山而建，层层叠叠。远处，三十六座主峰高耸入云，峰顶有瀑布飞流直下，水声如雷，雾气蒸腾。更远处，紫气凝聚的异象横贯天地，如同一道紫色的长河，将整片天空都染成了淡淡的紫色。
季雨竹看着这一切，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
这就是紫阳宗。
他前世的家。
“何人来访？”
一道苍老而威严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那声音中蕴含着强大的威压，如同山岳压顶，如同怒涛拍岸，向着几人席卷而来！
沐灵瑶甚至连看都没看，只是随手一拨。
那股威压便如同撞上了无形的墙壁，瞬间消散于无形。
下一刻——
七道苍老的身影，凭空出现在几人不远处的空中。
他们悬浮在那里，衣袂飘飘，周身流转着浓郁的紫气。每个人的身上都散发着深不可测的气息，最低的也是七境，最高的那位是八境。
紫阳宗七位太上长老。
每一位都是活了数百近千年的老怪物，每一位都是紫阳宗的擎天之柱。
此刻，他们七人同时出现，目光如刀，紧紧盯着下方的几人。
那目光中有审视，有警惕，也有一丝……忌惮。
他们忌惮的不是季雨竹，而是那个随手拨散威压的青衣女子。
就在这时——
沐灵瑶一挥手。
一股柔和却不可抗拒的力量，将季雨竹推到了最前面。
季雨竹的身体微微前倾，瞬间便稳住了身形。他没有回头，因为他知道，身后有大姐，有古云，有忆颜欢，有南宫宇——还有叶琉璃。
他深吸一口气，抬起头，与那七位太上长老对视。
“晚辈季雨竹，”他的声音沉稳而清晰，在空旷的山门前回荡，“万兽谷客卿长老。今日特来拜会诸位前辈——”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七道身影，最后落在最中间那位老者身上。
“求娶贵宗弟子叶琉璃。”
此言一出，山门前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七位太上长老面面相觑，目光中各有不同的情绪——有惊讶，有审视，有不满，也有一丝……好奇。
最中间的那位老者，缓缓从空中落下，站在季雨竹面前。
他是紫阳宗现任宗主，道号紫玄真人，八境修为，执掌紫阳宗已有数百年。他的面容苍老，须发皆白，但那双眼睛却明亮得如同星辰，仿佛能看透一切。
他看着季雨竹，目光在他身上扫过，从上到下，从下到上。
但他的心中，更多的是一种复杂的情绪。
叶琉璃，那是他亲手培养的弟子，是紫阳宗千百年来最杰出的天才。他看着她从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丫头，一步步成长为火神躯的传人。他看着她每一次突破，每一次进步，每一次在修炼中受伤又爬起来。
他早就把她当成了自己的孙女。
而现在，一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年轻人，要来把她娶走？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
“我是紫阳宗现任宗主，道号紫玄。”他的声音苍老而平淡，听不出任何情绪，“你要怎么证明你的身份？”
季雨竹没有犹豫。
他伸手入怀，取出那枚万兽谷客卿长老的令牌，双手呈上。
紫玄真人接过令牌，仔细端详着。那枚暗金色的令牌上，“兽”字锋芒毕露，散发着万兽谷特有的肃杀之气。令牌背面，万兽谷的标志栩栩如生。
他只看了一眼，便确认了真假。
万兽谷的令牌，没有人能仿造。
他将令牌递还给季雨竹，沉默了片刻。
“阁下想凭借万兽谷的背景，还是不够的。”他的声音依旧平淡，但语气中多了几分凌厉，“琉璃是我紫阳宗倾尽心血培养的弟子，是我宗的继承人。她的婚事，不是儿戏。”
他顿了顿，目光直视季雨竹的眼睛:“你要娶她，可以。但你得先证明——你配得上她。”
季雨竹与他对视，没有退缩。
“前辈想让我怎么证明？”
紫玄真人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抬起手，指向远处那三十六座主峰。
“紫阳宗立派数万年，有一条不成文的规矩。想要娶我宗亲传弟子的人，必须通过三道考验。”
他的声音在山门前回荡，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第一，实力。你必须证明，你有足够的实力保护她。”
“第二，心性。你必须证明，你有足够的心性配得上她。”
“第三——”
他顿了顿，目光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你需要接下我宗老祖的一招。”
季雨竹静静地听着，没有插嘴。
紫玄真人看着他，继续道:“这三道考验，不是什么人都能过的。数万年来，前来求娶我宗亲传弟子的人不知凡几，能通过者，屈指可数。”
他的语气中没有威胁，没有恐吓，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然而，第三条才是他给季雨竹的威胁，若是季雨竹前两关有丝毫退意，他便请老祖全力出手，到那时候就算万兽谷追查下来，也可以说是他没接下来。反之，若他心性实力尚可，他还可以向老祖求情留手，日后成为紫阳宗的招牌。
“你可敢接？”
季雨竹看着他，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
“我接。”
紫玄真人微微一怔。
他没有想到，这个年轻人会答应得如此干脆。
他看向季雨竹身后那道紫色的身影——叶琉璃正站在那里，双手紧握，眼中满是紧张和期待。她看着季雨竹的背影，嘴唇微微颤抖，却什么也没说。
紫玄真人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季雨竹。
“好。”他点了点头，声音中多了几分郑重，“第一道考验——”
紫玄真人看着季雨竹说道：“那就让我看看你的实力如何。”
下一刻，紫玄真人全身紫气凝聚于本身，一掌落下，压在季雨竹头顶三寸的位置，这一掌没有杀意，却是一股几乎凝实的威压。
而反观季雨竹，却是毫无惧色，依旧站在那里，仅仅是周身寒气运转便轻松抵挡住了紫玄真人的攻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