旋转的楼体如同一条蜿蜒的巨龙，盘旋着通向明皇城的最高处。
季雨竹跟在沐灵瑶身后，一步一步向上攀登。脚下的台阶由白玉砌成，光滑而温润，每踏出一步，都能感受到那股从山顶倾泻而下的光芒，温暖而柔和，仿佛能洗涤人心。
越往上走，视野越开阔。
当他们登临半山腰时，季雨竹忍不住停下脚步，向四周看去。
没有黑暗。
目光所及之处，皆是光明。
那光芒从山顶倾泻而下，笼罩着整片天地。光芒所及之处，山川河流清晰可见，草木繁茂，生机勃勃。那些之前见过的简易房屋，此刻从高处看去，如同一颗颗散落的珍珠，点缀在绿色的地毯上。
更远处，是无尽的黑暗。
但那黑暗被光芒死死挡住，无法侵入分毫。光与暗的边界清晰可见，如同两个世界的分界线，泾渭分明。
季雨竹怔怔地看着那片光明笼罩的大地，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
这是明皇创造的奇迹。
一个人，在这魔域腹地，硬生生开辟出一片天地，守护着无数生命，坚守了无数岁月。
这是何等的伟力？
这是何等的意志？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向上攀登。
终于，几人登临了最高处的平台。
那是一个方圆百丈的巨大平台，地面由整块的白玉铺就，光滑如镜。平台边缘，立着十二根巨大的石柱，每根石柱上都雕刻着复杂的符文，那些符文缓缓流转，散发着淡淡的光芒，共同支撑着那道冲天而起的光柱。
而平台中央——
一位老者，静静地坐在那里。
那老者穿着一身朴素的白袍，白发如雪，垂落肩头。他的面容苍老，布满深深的皱纹，眼窝深陷，嘴唇干裂，整个人透着一股浓浓的暮气。
他就那样坐在那里，如同一尊雕塑，一动不动。若不是那微微起伏的胸膛，几乎要让人以为他已经坐化了。
他的身上，散发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气息。那气息强大而深邃，却如同风中残烛，随时可能熄灭。
明皇。
那个传说中的人物，那个在魔域腹地坚守了无数岁月的强者，此刻就坐在他们面前。
如同一盏即将燃尽的烛火。
沐灵瑶站在平台边缘，看着那道苍老的身影，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她走上前几步，轻声开口:
“明皇。”
那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入老者耳中。
老者的身体微微一动。
他缓缓转过头，看向身后。
那双眼睛，浑浊而深邃，仿佛历经了无数岁月的沧桑。但当他的目光落在沐灵瑶身上时，那双眼睛骤然亮了起来。
“原来是妖祖前辈。”
他的声音沙哑而苍老，如同风吹枯叶，却带着一种发自内心的敬意。
他撑着地面，缓缓站起身。那动作很慢，很吃力，仿佛每动一下都要耗费巨大的力气。
沐灵瑶看着他那副模样，没有说话。
她只是抬起手，将那根古朴的木棍，向着明皇扔去。
木棍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旋转着飞向明皇。
明皇下意识地伸手去接。
就在他的手指触碰到木棍的瞬间——
异变突生！
那根看似普通的木棍，骤然爆发出璀璨的翠绿色光芒！
那光芒浓郁而纯粹，蕴含着无穷无尽的生命之力！它从木棍中涌出，如同决堤的江河，疯狂地涌入明皇体内！
明皇的身体猛地一震！
他感觉到，那股生命之力正在他体内疯狂奔涌，所过之处，那些干涸的经脉如同久旱逢甘霖，贪婪地吸收着这股力量；那些枯竭的脏腑如同枯木逢春，重新焕发出生机；那些沉寂的细胞如同被唤醒的种子，开始发芽、生长！
他的白发，从发根开始，一点一点变黑！
他的皮肤，从深处开始，一点一点恢复弹性！
他的气息，从微弱开始，一点一点变强！
不过几个呼吸之间——
明皇身上那浓浓的老态，彻底消失了！
他站在那里，腰杆挺得笔直，目光炯炯有神，整个人仿佛年轻了三十岁！若不是那满头的白发中还残留着几缕银丝，几乎要让人以为这是一个正值壮年的中年男子！
张玄清站在一旁，整个人都呆住了。
他瞪大了眼睛，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脸上满是不可思议的神色。
他知道沐灵瑶有治疗的能力。
在兵魔殿时，他就亲眼见过沐灵瑶出手救人。但那时的治疗，只是简单的疗伤，与眼前这一幕相比，简直就是萤火之于皓月！
那可是明皇！
那是他师傅！
那是他在魔域坚守了无数岁月、已经油尽灯枯的师傅！
而沐灵瑶，只是随手扔出一根木棍——
就让他师傅恢复了三十年寿命！
张玄清的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有震惊，有感激，也有一丝……希望。
如果沐灵瑶有这样的能力，那师傅是不是可以……
他不敢想下去。
但他眼中的光芒，已经出卖了他的心思。
明皇站在那里，感受着体内奔涌的生命之力，眼中同样闪过震惊。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看着那恢复弹性的皮肤，感受着那重新充满力量的身体，久久说不出话。
良久，他才抬起头，看向沐灵瑶。那双眼睛中，满是感激和敬意。
“多谢妖祖前辈。”
他深深一拜，然后将那根木棍双手递回:
“这股力量，能让我再坚持三十年。三十年，足够了。”
沐灵瑶看着他，微微一笑，摆了摆手:
“它已经失去力量了。你留着，以后当个拐杖吧。”
明皇愣了一下，低头看向手中的木棍。
那根木棍，此刻已经恢复了原本的模样——朴实无华，毫不起眼。但握在手中，却能感受到一股淡淡的温暖，那是生命之力残留的余韵。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将木棍小心地收起，放在一旁。
他抬起头，看向沐灵瑶，目光中多了几分郑重:
“妖祖前辈此番前来，不知所为何事？”
沐灵瑶走上前几步，与他并肩而立，看向平台外的远方。
“来看看魔族最近的情况。”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几分凝重。
明皇沉默了一下，然后开口。他的声音依旧沙哑，但比之前有力了许多:
“根据最近的情况来看，魔族那位领袖……已经完全恢复了。”
沐灵瑶的眉头微微一挑。
明皇继续道:
“但他没有出现。大部分魔族都在向魔域深处聚集，只留下小部分在外围活动。看起来像是在迷惑我们，让我们以为他们还在正常活动。”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忧虑:
“而最近，魔域深处的魔气越来越浓了。我们派出的探子，根本无法深入太远。所以到现在为止，我们还不知道他们到底在准备什么。”
沐灵瑶静静地听着，眼中闪过思索的光芒。
魔族领袖恢复了。
却没有出现。
大部分魔族在向深处聚集。
魔气越来越浓。
他们在准备什么？
他们想要做什么？
沐灵瑶前世曾与魔族真正战斗过，对他们的战术和战略有一定的了解。但此刻，她也猜不透魔族到底要干什么。
突然——
她想到什么，转过头，看向身后的忆颜欢。
“颜欢，展示一下。”
忆颜欢正无聊地四处张望，听到沐灵瑶的话，愣了一下:
“啊？什么？”
沐灵瑶看着她，耐心道:
“败魔纹。”
“哦！”
忆颜欢恍然，然后兴奋地点了点头。
她走上前几步，站在平台中央。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下一刻——
她心念一动！
败魔纹瞬间从她手上浮现！
那黑色的纹路如同活物般蔓延，眨眼间便覆盖了她的全身！那些纹路交织、重叠，在她身上形成一层如同铠甲般的存在！
但这还没完。
那些纹路继续蔓延，从她身上向外扩散！
一层淡淡的光晕从她体内涌出，以她为中心向四周扩散，眨眼间便形成一个直径丈许的黑色领域！领域之中，那些纹路如同游鱼般游走、旋转，散发出令人心悸的气息！
这已经够让人震惊的了。
但接下来的一幕，让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
那个黑色的领域，突然开始发生变化！
那些纹路越转越快，越转越密，最后竟然融为一体！那浓郁的黑色，开始变淡、变浅、变得透明！
不过几个呼吸之间——
那个黑色的领域，彻底变成了透明色！
若不是空气中隐隐可见的波动，几乎要让人以为它根本不存在！
但季雨竹能感觉到，那个透明的领域，比之前的黑色领域更加可怕！那些隐藏的纹路，那些无形的力量，一旦爆发出来，威力绝对惊人！
沐灵瑶看着这一幕，眼中闪过惊叹。
这小丫头，真的是天赋异禀。
败魔纹在她手中，已经完全变了一个样子。那些她从未想过的用法，那些她从未见过的变化，在忆颜欢手中信手拈来，如同吃饭喝水般自然。
明皇同样盯着忆颜欢，眼睛一眨不眨。
他的目光，紧紧地锁在那些变化的纹路上，眼中闪烁着思索的光芒。
片刻后——
他突然笑了。
那笑声爽朗而开怀，在这平台之上回荡。
忆颜欢正好收起败魔纹，听到那笑声，转过头看向他。
她歪着头，眼中带着几分好奇，几分不满:
“老头，你笑什么？”
明皇看着她，眼中的笑意更深了。
“没想到，败魔纹还能有如此变化。”他轻声道，声音中带着几分感慨，“这么多年，我见过无数人修炼败魔纹，却从未见过有人能将它用到这种程度。”
他看着忆颜欢，眼中闪过一丝赞赏:
“小丫头，我看你天赋极佳，可否愿意当我的弟子？”
此言一出，张玄清愣住了。
师傅……要收徒？
他跟在师傅身边这么多年，从未见过师傅主动要收徒。那些想要拜入门下的人，从明皇城排到外面都排不完，师傅却一个都没收。
可现在，师傅竟然主动开口，要收这个第一次见面的小丫头为徒？
张玄清看向忆颜欢，眼中满是复杂。
沐灵瑶听到这话，微微一笑，轻声道:
“他是龙帝之女。”
明皇的表情，瞬间僵住了。
他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片刻后，他干咳一声，一本正经道:
“我什么也没说。你们什么也没听见。”
那模样，活像一个被抓住把柄后拼命掩饰的孩子。
张玄清：“……”
季雨竹：“……”
叶琉璃：“……”
忆颜欢眨了眨眼睛，看着明皇那副模样，突然开口:
“不要。就你也太弱了！”
那一本正经的吐槽，如同一把利刃，直插明皇心口。
明皇捂住胸口，脸上露出夸张的痛苦表情:
“是是是，你说的对。”
他毫不否认，毫不辩解。
因为忆颜欢说的是事实。
龙帝，那是当代帝王，是站在这个世界最顶端的强者之一。与他相比，明皇虽然也是一方帝王，但确实要弱上一筹。
面对龙帝之女，他有什么资格说强？
忆颜欢看着他这副模样，得意地扬了扬下巴。
那模样，活像一只骄傲的小孔雀。
沐灵瑶看着这一幕，忍不住笑了。
她摇了摇头，没有说什么。
明皇收拾了一下心情，再次看向沐灵瑶。这一次，他的目光变得郑重起来:
“不知妖祖前辈，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沐灵瑶看向平台外的远方，那片无尽的黑暗。
“我准备进去看看。”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明皇微微一愣，随即点了点头:
“前辈小心。”
沐灵瑶看向身边的几人，目光在每个人脸上停留片刻:
“你们先在这里待一会儿。等我回来。”
季雨竹看着她，想要说什么，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叶琉璃同样点头。
忆颜欢挥了挥小手:
“大姐快去快回！”
南宫宇沉默地点头。
沐灵瑶微微一笑，转过身，与古云对视一眼。
下一刻——
两道身影同时飞起，化作流光，向着平台外的远方疾射而去！
他们的速度快得惊人，眨眼间便穿过了光幕，消失在无尽的黑暗之中。
平台上，只剩下季雨竹几人，和明皇师徒。
目送沐灵瑶和古云消失后，明皇收回目光，转过身，看向余下的几人。
他的目光从季雨竹身上扫过，微微点头；从叶琉璃身上扫过，同样点头；从忆颜欢身上扫过，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南宫宇身上。
那双眼睛，微微眯起。
他盯着南宫宇，看了很久很久。
那目光中，有疑惑，有探究，也有一丝……警惕。
南宫宇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但他没有躲避，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任由他打量。
片刻后，明皇开口了:
“小家伙，你叫什么名字？”
他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任何情绪。
南宫宇微微躬身，恭敬道:
“晚辈南宫宇。”
明皇的眉头微微一动:
“南宫？”
他顿了顿，继续道:
“南宫拓是你什么人？”
南宫宇抬起头，看向他，目光坦然:
“正是先祖。”
明皇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中，带着几分恍然，几分释然。
明皇收回思绪，看向他，认真道:
“你的体质特殊，修炼的功法也特殊。在这魔域之中，你的优势比任何人都大。好好修炼，不要辜负了你先祖的期望。”
南宫宇郑重地点头:
“多谢明皇指点。”
明皇摆了摆手，转过身，再次看向那片无尽的黑暗。
他的眼中，闪过一丝忧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