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几人的前行，天空渐渐变得越来越暗。
那并非寻常的黄昏暮色，也不是乌云遮蔽的阴天，而是一种更加诡异、更加深邃的黑暗——仿佛有一道无形的界限，将这个世界生生切割成了两半。
一边，是正常的天地。
阳光普照，蓝天白云，暖风习习。草木在阳光下舒展枝叶，鸟兽在林中自由穿梭。一切都是那么正常，那么美好，仿佛与世无争的桃源。
另一边，是无边的黑暗。
那黑暗浓稠如墨，深邃如渊，光线在触及那道界限的瞬间便被吞噬殆尽，无法穿透分毫。看不见天空，看不见大地，看不见任何景物，只有无尽的、令人窒息的黑暗，向着远方无限延伸。
光明与黑暗。
两个世界。
就这样被一道无形的界限，截然分开。
季雨竹停下脚步，目光凝重地看着前方那道分界线。他能感觉到，那黑暗之中蕴藏着一股极其诡异的力量——那不是普通的黑暗，不是夜晚，不是阴影，而是一种更加本质的、带着浓烈侵蚀性的存在。
那股力量，正在不断向光明的一方渗透、蔓延、侵蚀。
虽然速度很慢，慢到肉眼几乎无法察觉。但它确实在前进，一点一点，一寸一寸，蚕食着光明的领地。
叶琉璃同样凝神看着那黑暗，眉头微微皱起。她的火神躯对这黑暗格外敏感，能感觉到其中蕴含的浓烈恶意——那是对一切生机的憎恨，对一切光明的仇视。
忆颜欢瞪大了眼睛，好奇地看着那光暗分界的奇景。她从未见过这样的景象，那黑暗仿佛活物一般，在缓缓蠕动。
南宫宇没有说话，但他体内的亡灵们，已经开始躁动不安。
就在这时——
前方隐隐传来冲杀的声音。
那声音很遥远，很远很远，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但在这寂静的荒野中，还是清晰地传入了他们耳中。
兵器交击声。
喊杀声。
惨叫声。
怒吼声。
还有某种令人心悸的、如同野兽般的嘶吼。
沐灵瑶听到那声音，眉头微微一皱。
她停下脚步，转过身，看向身后四人。
“我先走一步。”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几分凝重，“你们跟上。”
话音刚落——
她和古云的身影，同时消失在原地。
没有任何预兆，没有任何波动，就那么凭空消失了。
季雨竹瞳孔微缩。
他知道沐灵瑶很强，但每一次看到她出手，还是会被震撼。
那种速度，那种身法，已经完全超出了他的理解范畴。
“走！”他低喝一声，率先向前冲去。
叶琉璃、忆颜欢、南宫宇紧随其后。
四道身影，向着那光暗分界的方向，疾驰而去。
沐灵瑶和古云出现的地方，是光暗分界的边缘。
前方数十丈处，一场惨烈的厮杀正在进行。
无数身影在黑暗中交织、碰撞、倒下。
一方是妖族。
他们形态各异，有的长着兽首人身，有的身形魁梧如熊，有的矫健如狼，有的轻盈如狐。每个人身上都布满了一道道黑色的纹路——那纹路与季雨竹之前施展轮回宝术时身上浮现的纹路一模一样，在黑暗中泛着幽幽的光芒，仿佛一层无形的铠甲，保护着他们免受黑暗的侵蚀。
另一方是魔族。
他们人数不多，但每一个都散发着令人心悸的气息。他们的身形比妖族更加高大，周身缭绕着浓烈的黑色雾气，那雾气如同活物般蠕动着，不断向四周扩散、侵蚀。
每一次交手，那些黑色雾气都会附着在妖族身上，试图钻入他们的身体。而那些黑色的纹路，则会亮起，将那雾气死死挡住。
但雾气太过浓烈，每一次冲撞，都会有一部分侵蚀之力渗透过去，在妖族身上留下浅浅的伤痕。
而那些伤痕，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扩大、加深。
魔族的数量虽然少，但他们的力量，太过诡异。
妖族虽然人多势众，却只能勉强抵挡。
沐灵瑶的目光扫过战场，将一切尽收眼底。
古云已经动了。
他一步踏出，整个人瞬间出现在战场中央。
他甚至没有出手，只是站在那里，周身的气势骤然释放！
那股气势，不是灵力，不是杀气，而是更加本源、更加恐怖的存在——是无数岁月中积淀下来的威压，是足以让天地变色的力量！
气势所过之处，那些魔族周身的黑色雾气，瞬间凝滞！
他们的动作，僵住了。
他们的呼吸，停滞了。
他们的眼中，第一次出现了恐惧——那是来自灵魂深处的本能恐惧，是无法抑制的、面对更高层次存在的战栗！
然后，古云抬起双手。
双手缓缓合十。
那动作很慢，慢得如同老僧入定。但就在双手合十的瞬间——
整个战场，骤然安静。
所有声音，所有动作，所有的一切，都静止了。
古云双手缓缓张开。
一柄剑，在他双掌之间，缓缓浮现。
那柄剑通体血红，仿佛由最纯粹的鲜血凝聚而成。剑身之上，无数细密的纹路流转，那些纹路每流动一圈，剑上的气息就强盛一分。剑锋处，一抹暗红色的光芒闪烁不定，仿佛能斩断一切、吞噬一切。
血剑现世的瞬间——
天地震颤！
天空中，那无尽的黑暗剧烈翻涌，仿佛感受到了什么恐怖的存在！地面开始震动，裂痕如同蛛网般蔓延！空气中弥漫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让所有人都几乎喘不过气来！
古云握剑，轻轻一挥。
那动作轻描淡写，如同挥去一缕尘埃。
但就在剑挥出的瞬间——
一道血色剑气呼啸而出！
那剑气不大，只有三丈来长。但所过之处，空间直接被撕裂，露出后面混沌的虚无！
剑气掠过那些魔族。
一个、两个、十个、百个——
所有魔族，在那剑气触及的瞬间，直接化为虚无！
不是死亡，不是消散，而是从存在层面被彻底抹除！连一声惨叫都来不及发出，就那么消失了，仿佛从未存在过！
剑气没有停止。
它继续向前，向着那无尽的黑暗深处，疾冲而去！
黑暗中，隐约可见几道虚影在蠕动。那些虚影比刚才的魔族更加庞大，更加诡异，散发着更加强烈的气息。
它们在观察战场。
它们在等待时机。
但当那道血色剑气冲来的瞬间——
它们感受到了恐惧。
那是无法形容的恐惧，是来自灵魂深处的战栗！
它们想要逃走。
但已经晚了。
剑气掠过，那些虚影同样化为虚无。
甚至连一声惨叫都没有。
战场，安静了。
所有的厮杀，所有的怒吼，所有的惨叫声，都在这一刻彻底停止。
妖族们呆呆地站在原地，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
他们看到了那柄血剑，看到了那道剑气，看到了那些让他们苦战许久的魔族瞬间化为虚无。
他们看向那两道突然出现的身影。
一个黑衣男子，沉默地站在那里，手中那柄血剑正在缓缓消散。
一个青衣女子，站在他身后，目光平静如水。
妖族们愣住了。
然后——
他们看清了那女子的面容。
“少谷主！”
有人惊呼出声。
“是少谷主！”
更多的人认出了她。
所有妖族，同时单膝跪地，深深低下头，齐声高呼:
“恭迎少谷主！”
那声音整齐划一，响彻天地，带着发自内心的敬畏和喜悦。
沐灵瑶看着他们，微微一笑。
她轻轻抬起手，对着下方，随意一挥。
一股柔和的力量从她掌心涌出，瞬间将所有人笼罩其中。那些跪地的妖族，只觉得一股不可抗拒的力量轻轻托起他们的身体，让他们不由自主地站了起来。
与此同时，一股温暖的力量涌入他们体内。
那力量所过之处，那些被黑暗侵蚀的伤痕，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那些疲惫的身体，迅速恢复活力！那些消耗的灵力，快速补充！
不过是几息之间，所有妖族的伤势，全部痊愈。
他们怔怔地看着自己恢复如初的身体，眼中满是不可思议。
沐灵瑶收回手，目光扫过众人，开口问道:
“你们带头的是谁？”
人群中，一个膘肥体壮的身影快步走出。
那是一个熊妖，身形魁梧如山，满身黑色的毛发如同钢针般竖起，一双眼睛炯炯有神。他走到沐灵瑶面前，恭敬地单膝跪地，抱拳道:
“少谷主，是我，黑熊墨。”
他的声音粗犷洪亮，带着几分憨厚。
沐灵瑶看着他，点了点头:
“起来吧。最近魔族入侵的频次如何？”
黑熊墨站起身，思索了片刻，然后开口:
“回少谷主，从最近三个月左右开始，魔族的试探明显增加了。各个哨岗的警报频率比之前翻了一倍不止，几乎每天都有几次。”
他顿了顿，继续道:
“但大部分时候，他们都是触发警报之后就撤退了，很少像今天这样，真的跟我们交手。谷主让我们所有队伍在前线待命，随时准备应对魔族的突袭。”
沐灵瑶静静地听着，眼中闪过一丝思索。
三个月。
这个时间点，有些微妙。
她点了点头，道:
“你先忙吧。一会儿我去趟谷里。”
“是！”黑熊墨抱拳应道，随即转身，开始指挥现场。
那些妖族在他的指挥下，迅速行动起来——有的打扫战场，有的修复防御工事，有的重新布防，一切都井井有条。
就在这时，四道身影从远处疾驰而来。
季雨竹、叶琉璃、忆颜欢、南宫宇，终于赶到了。
他们落在沐灵瑶身边，目光第一时间投向那片无尽的黑暗。
季雨竹的眼睛微微眯起。
他能感觉到，那黑暗中蕴藏着一股极其恐怖的气息——那是与他体内寒气截然不同的存在，更加阴冷，更加诡异，更加充满恶意。
他的九涅寒体本能地运转起来，寒气在他周身流转，形成一道防护。
叶琉璃同样警惕地看着那黑暗。她的火神躯对那股气息格外敏感，体内火焰自动燃起，随时准备应对可能的突袭。
忆颜欢瞪大了眼睛，好奇地打量着那片黑暗。她从未见过这样的景象，那黑暗仿佛活物一般，在缓缓蠕动，让人不寒而栗。
南宫宇站在原地，没有动。
但他的身体周围，突然涌出无数道半透明的虚影！
那些亡魂，不受控制地从他体内涌出！它们密密麻麻，层层叠叠，悬浮在他身周，向着那片黑暗的方向，疯狂地嘶吼、挣扎、冲撞！
那场面，诡异至极！
南宫宇脸色一变，急忙试图压制那些亡魂。但那些亡魂仿佛疯了一般，根本不听他的指挥！它们疯狂地想要冲入那片黑暗，想要与魔族厮杀！
南宫宇的额头渗出冷汗。
他知道这些亡魂为什么会这样。
它们生前，都是与魔族战斗过的战士。它们的亲人、朋友、战友，都死在魔族手中。它们对魔族的仇恨，深入骨髓，融入灵魂。
此刻感受到魔族的气息，它们本能地想要冲出去，想要复仇！
哪怕已经死了，也要复仇！
“小宇，安抚一下他们。”
沐灵瑶的声音传来，平静而温和。
南宫宇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
“我尽量。”
他闭上眼睛，运转功法，一股柔和的力量从他体内涌出，将那些疯狂的亡魂包裹其中。
那力量中，带着安抚，带着劝慰，带着承诺——
我知道你们的仇恨。
我知道你们的不甘。
但请相信我，总有一天，我们会为你们复仇。
现在，请安静。
那些亡魂的挣扎，渐渐平息下来。
它们悬浮在南宫宇身周，不再疯狂冲撞，只是静静地看着那片黑暗，眼中燃烧着永不熄灭的仇恨之火。
南宫宇睁开眼，长出一口气。
他看向沐灵瑶，微微点头。
沐灵瑶微微一笑，然后转过身，面向那片无尽的黑暗。
她抬起手，指向那黑暗深处。
“给你们介绍一下。”
她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这里，就是西域与魔族的交界。我们称之为——西域战场。”
她顿了顿，继续道:
“同样，这也是万兽谷身为西域帝王，所承担的职责。”
“整个战线，从北到南，全长两万七千里。由万兽谷统领万族，全线警戒，全线防御，全线抵挡。”
她的手指，指向那黑暗中看不见的远方:
“那里，是魔族的领地。”
“那里，有无数的魔族，有无尽的黑暗，有无时无刻不在试图侵蚀这片土地的恶意。”
“而我们，站在这里，站在光明与黑暗的分界线上，用血肉，用生命，守护着身后的土地，守护着万千生灵。”
她收回手，看向身边的四人。
季雨竹和叶琉璃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复杂的情绪。
他们来过这里。
在前世。
那些记忆，虽然遥远，却依然清晰。
他们记得那无尽的黑暗，记得那惨烈的厮杀，记得那些倒下的战友，记得那些永远留在战场上的英魂。
他们也曾在这里，挥洒过热血，付出过生命。
此刻故地重游，心中五味杂陈。
忆颜欢好奇地看着那片黑暗，眼中满是疑惑。
她也是八方君王之后，龙族的公主。但她从未来过这样的地方。
龙族太强大了，强大对抗魔族不需要一个小姑娘出手，更何况忆颜欢小时候基本在中域的时间较长，从未见过与魔族的战场，从未见过真正的生死厮杀。
此刻看着那片黑暗，她第一次感受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情绪——那是对未知的恐惧，也是对责任的茫然。
南宫宇站在一旁，依旧在安抚那些躁动的亡魂。
他同样也是八方君王之后，南域南宫家的少主。但他的先祖，南宫拓，以一己之力，用阵法隔断了魔族与南域的交界，保护了南域万民。
他从小生活在安全的环境中，从未亲眼见过魔族，从未亲身经历过战斗。
此刻，那些亡魂的仇恨，那些战士的执念，第一次如此真实地展现在他面前。
他沉默着，没有说话。
但那双眼睛中，有什么东西，正在悄然改变。
沐灵瑶看着他们，微微一笑。
“走吧。”
她转过身，向着万兽谷的方向走去。
“先去谷里看看。然后……”
她顿了顿，看向那片无尽的黑暗:
“然后，带你们真正见识一下，什么叫战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