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清晨。
落雪山庄被一层薄薄的银霜覆盖。昨夜似乎又下了一场小雪，此刻虽已放晴，但屋檐、树梢、石阶上，都积着一层细腻的雪粒，在初升的朝阳下闪烁着细碎的光芒。远处的松林静默无声，偶尔有积雪从枝头滑落，发出“噗”的轻响，更衬得整个山庄静谧如画。
季雨竹早早醒来。客院的床榻很软，被褥很暖，但他这一夜睡得并不安稳。脑海中总是浮现出昨日叶琉璃那个躲避的眼神，还有那句“是我...不该奢望太多”。每次想起，胸口便隐隐作痛。
他深吸一口气，起身推开门。
清晨的寒意扑面而来，带着松木的清香和雪后的清新。他站在门口，看着院中那株被积雪覆盖的老梅，怔怔出神。
片刻后，宫白虞便到了。
她依旧是一袭纯白长裙，依旧是那般轻盈如雪的姿态，只是今日的发髻略有不同，斜斜簪着一支冰蓝色的玉簪，更添几分雅致。她站在院门口，微微欠身，声音清脆:
“诸位贵客，早餐已备好，请随我来。”
沐灵瑶从自己房中走出，依旧是那副从容淡定的模样。古云紧随其后，面无表情。忆颜欢蹦跳着出来，显然休息得不错。南宫宇沉默地跟在后面。最后是叶琉璃，她低着头，刻意走在最后，与季雨竹保持着距离。
一行人跟着宫白虞来到一处偏厅。厅内陈设简朴，只有一张长桌和几把椅子。桌上摆着几样简单的早餐——一锅热气腾腾的白粥，几碟腌制的野菜，一盘蒸得软糯的糕点，还有一壶冒着热气的茶水。
简朴，却在这冰天雪地的雪域之中，显得格外珍贵。
忆颜欢第一个坐下，端起粥碗喝了一大口，眼睛顿时亮了起来:“好喝！比我们之前吃的那些干粮好多了！”
沐灵瑶也端起碗，细细品了一口，微微点头:“能在雪域之中喝到这样一碗热粥，确实难得。”
宫白虞站在一旁，脸上带着得体的微笑:“庄中条件简陋，粗茶淡饭，还望诸位不要嫌弃。”
“哪里哪里。”沐灵瑶笑道，“姑娘太客气了。”
一顿早饭，便在这样平和的气氛中用完了。
饭后，宫白虞领着几人前往会客厅。
依旧是昨日那座“落雪殿”，依旧是大门敞开，灯火通明。但今日的大殿之中，多了几道身影。
思庄主依旧端坐在主位之上，一袭白衣，白发垂落，面若冰霜，眼含柔和。她身侧，站着三名女子。
三名女子皆是身穿纯白色长裙，气质清冷如雪。最左边的两人容貌极为相似，眉目如画，身形修长，显然是一对姐妹。她们站在一起，如同一对并蒂盛开的雪莲。右边一人则略显稚嫩，但姿容同样出众。
而最让季雨竹注意的是站在最前面的那人——宫白虞。
此刻的宫白虞，与方才带路时那个恭敬有礼的少女判若两人。她微微昂首，目光平静如水，周身隐隐散发出一股凌厉的剑意。虽然依旧年轻，依旧稚嫩，但那股气质，已经隐隐有了几分大家风范。
思庄主抬手指向身侧的四名女子，语气平淡，却带着一丝淡淡的骄傲:
“这便是我那四个不成器的弟子。修行尚浅，技艺不精，但展示一下本门的基本功夫，应该还是可以的。一会儿切磋时，还望少谷主...手下留情。”
最后四个字，她说得意味深长，目光扫过季雨竹几人，显然是在提醒，也是在试探。
沐灵瑶微微一笑，点头道:“那是自然。比试切磋，点到为止，本就是应有之义。”
她顿了顿，看向思庄主:“不知庄主想要如何安排？”
思庄主站起身，白发如瀑布般倾泻而下，白衣飘然。她看向殿外，轻声道:“随我来。”
演武场在山庄后方，一片开阔的空地。
那是一片明显荒废已久的场地。地面是坚硬的冻土，但早已杂草丛生，虽被积雪覆盖，但仍能看出坑洼不平。四周的围栏早已破败不堪，几根木柱歪歪斜斜地立着，随时可能倒下。场地边缘立着几个早已腐朽的木人桩，上面布满裂纹。
思庄主站在演武场边缘，看着这片破败的场地，眼中闪过一丝淡淡的感慨。随即，她轻轻抬起右手，袖子一挥。
一股柔和而磅礴的力量从她袖中涌出，如同一阵无形的风，席卷过整个演武场。所过之处，积雪瞬间被清扫一空，露出下方坚硬的冻土地面。那些杂草被连根拔起，堆在角落。坑洼的地面被无形之力抹平，变得平整如镜。甚至连那些破败的围栏和木人桩，也被这股力量推到远处，堆成一堆。
仅仅一挥手，破败的演武场便焕然一新，变成一块平整坚实的比武场地。
季雨竹瞳孔微缩。这一手看似简单，实则需要对力量极其精妙的掌控。既能清扫积雪，又能平整地面，却不损伤冻土分毫。这等修为，当真深不可测。
沐灵瑶却似乎早有预料，脸上没有丝毫惊讶，只是微微一笑:“庄主好手段。”
思庄主淡淡一笑，收回手，看向沐灵瑶:“不知少谷主想要怎么比试？”
沐灵瑶没有立刻回答。她微微侧头，目光若有若无地飘向远处的一个方向——那里，是演武场边缘的一处灌木丛，积雪覆盖，看似空无一人。
但季雨竹注意到，那一瞬间，沐灵瑶的嘴角微微勾起，眼中闪过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
随即，她收回目光，看向思庄主，神态自若地说道:
“那便...两组一对一，一组二对二吧。”
思庄主微微点头，没有异议。她转头看向身侧的宫白虞，轻声道:
“白虞，你先上吧。”
“是，师尊。”
宫白虞躬身一礼，随即转过身，向演武场中央走去。
她的步伐轻盈至极，每一步踏出，脚下都有淡淡的寒气凝聚，托着她的身体。她走得很慢，但每一步都仿佛踩在某种韵律之上，与天地间的雪花、风声、甚至空气的流动，都隐隐相合。
飘渺踏雪步——落雪山庄的不传之秘。
沐灵瑶看着她的背影，眼中闪过一丝赞许。随即，她看向季雨竹，轻声道:
“雨竹，你去吧。”
她顿了顿，目光中带上一丝深意:“记得...压制境界，好好感受一下落雪山庄的绝学。这对你有好处。”
季雨竹微微一怔，随即点头:“明白。”
他深吸一口气，迈步向演武场中央走去。
身后，他隐约感觉到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背上。那是叶琉璃。但他没有回头。
他知道，有些事情，急不得。
演武场中央，两人相对而立。
宫白虞站在十步之外，手持一柄青色长剑。剑身修长，剑锋薄如蝉翼，剑身上流转着淡淡的寒光。她静静地看着季雨竹，目光平静如水，看不出任何情绪。
但季雨竹能感觉到，那平静之下，隐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不满。
是因为沐灵瑶那句“压制境界”吗？
季雨竹心中暗暗一叹。他能理解宫白虞的心情——作为落雪山庄的大弟子，作为被师尊寄予厚望的继承人，被人如此“叮嘱”对手要压制实力，确实是一种无形的轻视。
但他无法解释。他只能做好自己，用实力证明——不是轻视，而是尊重。
他看向宫白虞，微微抱拳:“请。”
宫白虞没有回礼。
她只是轻轻抬起手中的青色长剑，剑尖斜指地面。
下一刻——
她动了！
不，应该说，她“消失”了。
季雨竹瞳孔骤然收缩。就在他眨眼的瞬间，宫白虞的身影竟然凭空消失在原地！不是高速移动，不是身法幻影，而是真正的、彻底的消失——仿佛她从未存在过！
落雪无声，剑亦无声。
宫白虞的剑，就如同一片落入湖中的雪花，悄无声息，无影无形。
季雨竹来不及多想，本能地运转九涅寒体。
极寒之气以他为中心，瞬间向四周扩散！不是攻击，而是感知——他要将这片区域，变成自己的领域！
地面上，一层薄冰迅速蔓延，覆盖了方圆十丈的范围。空气中，无数细小的冰晶悬浮飘荡，如同无数双眼睛，捕捉着每一丝异常的波动。
但这还不够。
季雨竹心念一动，寒气凝聚，在他身前瞬间凝结出一面厚达三尺的冰墙！冰墙晶莹剔透，表面流转着淡紫色的光芒，散发着凛冽的寒意。
就在冰墙成型的下一刻——
“嗤嗤嗤嗤——！”
冰墙上，突然出现了十余道剑痕！
那些剑痕出现的毫无征兆，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在冰墙上同时划出了十余剑！剑痕深浅不一，最深的几乎穿透冰墙，最浅的也有一尺多深。每一道剑痕都光滑如镜，显示出出剑之人的剑术之精、力道之巧。
季雨竹心中一凛。
他根本没有感知到任何攻击的轨迹！没有剑气波动，没有杀意泄露，甚至连空气都没有产生一丝涟漪！那些剑，就如同雪花飘落般自然，又如同一场幻觉般虚幻。
这就是...落雪无声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