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知非在谢家吃了晚饭就离开了,如他所说,他要在海城谋生路,所以他离开谢家后,就买了一辆自行车,开始走街串巷考察海城的各行各业,一草一木。
去公共浴室洗漱前,孟竹看到两个孩子在院子里玩段知非带来的玩具,也凑过去和他们玩了几分钟。
九点,孟竹从公共浴室回来,就看到谢邵琨如一尊雕像一般隐在客厅的角落,孟竹踏进客厅,就看到茶几上那碗已经放凉的化淤汤。
“药凉了,赶紧喝吧,外公外婆睡了?”
谢邵琨听到孟竹的声音才回过神,他抬起头,朝孟竹所在的方向“看”过来,许久后,他轻轻点头。
外公外婆年纪大了,加上天气冷,他们几乎不熬夜,两个孩子也不熬夜,九点准时熄灯睡觉。
谢邵琨落下灯绳,白炽灯突然亮了起来,孟竹没有错过他微微不适的表情。
“刺眼吗?”
此时谢邵琨没有蒙眼,他那双茶色的瞳孔中灯光的反射,孟竹往前走了两步,弯下腰观察着他的眼睛。
“这两天眼睛有没有反应?疼不疼?闪不闪?”
她离得太近,近得能闻到她身上的沐浴皂香味。
谢邵琨伸出手,胡乱的摸索着,孟竹看了眼长椅上的本子,拿过来塞进他手中。
[不疼,有点闪。]
孟竹一把抓住谢邵琨的肩膀,若非现在是深夜,她真想大笑两声。
“眼睛有反应了,这是好消息,说明脑中的淤血已经在消散了,太好了,这个药方真是完美。”
瞥到自己放在谢邵琨肩膀上的手,孟竹瞬间觉得掌心发烫,赶紧将手收了回来。
“呃……你别着急,毕竟是眼睛,咱们得慢慢治。”
谢邵琨继续点头。
孟竹发现他的情绪不对劲,把手指搭在他的手腕上,开始为他把脉。
“是哪里难受吗?你看上去不太好。”
谢邵琨愣了一下,轻轻摇头。
[我很好,想一些事情罢了。]
“段思章没事,我问过段知非了,他已经痊愈,年后就能回部队。”
谢邵琨握紧的拳头突然松开,他将头往后一靠,许久后,他发出一声轻笑。
“喝药吧,喝完早点睡。”
孟竹刚要转身离开,手突然被人抓住,她回头,和谢邵琨对上视线,明知道他什么都看不到,可对上这双眼睛,孟竹还是有一种被看穿的感觉,她将目光移到被抓住的手腕上,疑惑出声。
“怎么了?”
[你和他很熟吗?]
他?段知非?
孟竹挑眉,她看了看本子上的这段话,又看了看抿唇皱眉的谢邵琨。
“还行吧,之前在平川的时候,和他打过不少交道。”
谢邵琨点了点头,然后就放开了孟竹,他推着轮椅,熟练的绕过椅子桌子屏风,就当他准备上床躺下时,孟竹突然走了过来。
“怎么突然问我和段知非熟不熟?”
谢邵琨被她突然追过来的举动吓了一跳,他双手没撑住身体,重重倒在床上,孟竹瞳孔一缩,赶紧上前检查他的情况。
“没磕到吧?腿怎么样?石膏没事吧?”
她焦急担忧的反应,让谢邵琨原本沉郁的心情瞬间转好。
手再次被捉住,孟竹盯着掌心,谢邵琨认认真真写下“我没事”三个字后,孟竹迅速收回右手,掌心又烫又痒,让她有些焦躁和心烦。
“没事就好,赶紧休息吧。”
说完,孟竹快步离开了客厅,走之前,还贴心的关上了房门。
屏风后面的小床上,谢邵琨一动不动的靠坐着,他过了许久,他抬起手,重重锤了两下心口。
……
第二天早上,孟竹起得很早,她今天要带圆圆去二院做检查,自然不能迟到。
只是她刚下楼,就被郑雅容拉住了。
“小竹,你快看今天的海城日报。”
孟竹有些懵,“报纸咋了?”
孟竹揉了揉眼睛,刚要打哈欠,一张报纸就塞进了她的手里,[1979年特大连环杀人案被抓,案件正式告破]一行大字就这么猝不及防的撞进孟竹的视线中。
“小竹,伤害林曦的那个凶手,还真是连环杀人案的凶手,天哪,你看,上面有她的相片,上面说她在香居工作,你来海城不久,估计不知道香居,香居在海城非常出名,这家饭店是清末时开的,占地面积很大,抗战时被轰炸过两次,但香居运气很好,两次都没有炸毁,真是没想到啊,这个凶手居然在香居工作。”
孟竹涣散的眼睛终于聚焦,她将报纸弄平整,认认真真开始阅读通报内容。
凶手名叫王小月,今年三十七岁,是一个寡妇,有一个十七岁的脑瘫儿子。
王小月不是海城人,她的丈夫小时候发了一场高烧,醒来后成了傻子,为了给儿子娶媳妇,王小月的婆婆废了很大的劲,才娶到出生偏远山区,大字不识的王小月。
王小月的丈夫虽然是个傻子,但脾气非常暴躁,对她不是打就是咬,王小月孕期时被他打到晕厥,没想到孩子出生就成了脑瘫,婆婆想把孩子丢掉,但王小月舍不得,拼死护着孩子。
孩子出生第三年,傻子丈夫在外面玩耍时摔了一跤,头摔在石头上,就这么没了,丈夫死了以后,婆婆将失去儿子的痛苦转移到王小月身上,对她非打即骂,有一次,甚至将王小月推向火炉,王小月的脸就是这么被烧毁的。
十七年间,王小月天天被婆婆磋磨,直到1979年的年初,有一天下了暴雨,王小月下班时没带伞,隔壁的瘸子看到她后,好心为她遮雨,没想到被人看到,传出不堪入耳的流言蜚语,婆婆知道后,直接闹到王小月工作的地方。
王小月毁了容,身材矮小瘦弱,没有人相信她这样的寡妇也会有相好,但无聊的人,总喜欢用这件事来嘲笑她。
所以,她杀的第一个人,是香居客房部的一个女孩子,对方很年轻,很漂亮,就是嘴太毒。
婆婆大闹香居后,那个女孩子率先嘲笑王小月这样的人居然也有相好,对方说了句丑人惺惺相惜,就成了王小月的刀下魂。
对于王小月来说,作案是会上瘾的,确认对方没有呼吸的那一瞬间,她得到了前所未有的愉悦和兴奋。
原来,这些活泼开朗,年轻漂亮的女孩子,在她面前这么弱小,这么不堪一击。
她们惊恐,她们求饶,都逃不掉被她处置的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