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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事赶忙把石亨的话翻译过去。

董山听完,整个人愣住了,被绑着的双手几不可察地颤抖起来。

他先是惊,后是疑,最后那股子狠劲混着狂喜,从眼睛里“噌”地烧了出来。

“将军……真愿帮奴才?”他声音发干。

“岂止助你。”石亨直起身,背着手踱了两步,“朝廷封的指挥使,岂容宵小篡夺?本将此番,便是要替朝廷正一正这辽东的法统!”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连旁边杵着的石彪听了,都忍不住撇了撇嘴,偷偷别过脸去。

可董山信了。或者说,走投无路的他,必须相信。

一个丧家之犬,忽然有人递来一根骨头,哪还顾得上骨头里有没有刺?

他“咚”地一头磕在地上,额头砸起尘土:“董山……愿为将军效死!若能夺回部众,建州左卫,世代都是将军的奴才!”

听通事转述完,石亨心里别提多舒坦了。他呵呵一笑,摆摆手:“奴才就算了。”

他又对通事道:“你且问问,他那个篡位的叔父凡察,如今在哪儿窝着?”

董山听后,抬起头来,眼中恨意如毒火,咬牙迸出几个字:“赫图阿拉。奴才认得路!求将军……为奴才做主!”

赫图阿拉。

石亨瞳孔骤然一缩。

建州女真世代相传的祖地。

藏在辽东最深的褶皱里,朝廷探马找了多年,连个影子都没摸到。

正统年间,兵部那群老爷们为什么捏着鼻子给建州封官?

不就是因为找不着、打不着,索性给个虚衔糊弄着。

现在,这个叫董山的年轻人,竟然就这么轻飘飘地,把这条通往虎穴的路,摊开在他面前了。

石亨盯着董山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咧开嘴,无声地笑了。

果然,选对人了。

这小子这“带路”的举动,等于亲手把绞索套在自己脖子上,还把绳头,恭恭敬敬地递到了他石亨手里。

“好小子,”他伸出手,用力拍了拍董山沾满尘土的脸颊,拍得“啪啪”响,“懂事。”

董山在前头带路,那根细溜溜的“鼠尾辫”在脖颈后头甩来甩去,像条急于认主的野狗尾巴。

三千人马跟着他,一头扎进更深的老林子。

路是越来越不像路了,有时候压根儿就没路。

得用刀劈开横生的荆棘,马蹄子时不时陷进烂泥坑里,“噗嗤”一声,溅起黑黢黢的泥浆,糊了旁边人一脸。

参天古树遮得严严实实,漏下来的光都是绿的,照在人脸上,映得一个个跟山魈似的。

石亨骑在马上,四下打量着这片鬼地方,心里直犯嘀咕。

七拐八绕,过了一道又一道山梁,眼前豁然开阔了些。

两山夹着一片不小的谷地,一条浅河哗啦啦穿过,河边歪歪斜斜立着些窝棚。

那些窝棚,说是房子都抬举了。

多半是用原木胡乱搭个架子,上头盖着厚厚的桦树皮,再压上些石块和枯草。

远远看去,像一堆被雨水泡发了的蘑菇,灰扑扑地长在山坳里。

“他娘的……”石彪啐了一口,环顾四周险峻的山势,“藏得可真够深的。要不是这耗子尾巴带路,咱就是把腿走折了,也摸不到这地界来!”

石亨没接话,只眯着眼打量。

这地方,偏僻是真偏僻,险要也是真险要。

易守难攻,难怪朝廷这么多年,对这山里的“野人”也是睁只眼闭只眼。

他们这么大阵仗,自然瞒不住人。

没多久,窝棚那边就骚动起来。人影幢幢,呼喝声远远传来。

只见一个披着熊皮、头戴裘帽的中年人,在一群汉子簇拥下,走到河滩空地上。

那中年人,正是凡察。

他身后,黑压压聚了不下万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

手里攥着五花八门的家伙,锄头,叉子……

只有凡察近处一些骑马的贵族头人,手里才看得见正经的兵器。

人虽多,却像一群被惊扰的土蜂,嗡嗡躁动,毫无阵型可言。

显然,对于石亨这支兵马的到来,他们并没有做好准备。

石亨勒住马,嘴角忍不住向上扯了扯。

就这?

他麾下这三千人,人人有甲,战马膘肥体壮,腰刀雪亮,强弓硬弩齐备。

对面那近万人……说是一群拿着烧火棍的农夫,都算抬举了。

石亨有信心,一个冲锋,就能把这群乌合之众碾得粉碎。

董山得了石亨眼色,深吸一口气,走到阵前,用女真话朝着凡察那边高声喊了起来。

两人对面争执,情绪激动,叽里呱啦好一阵子,通事在旁边拼命翻译。

无非是董山要讨还祖业,逼凡察交出指挥使的位置。凡察反应激烈,连连摆手,显然不肯让步。

董山还想再争辩,石亨却已经不耐烦了。

他歪头,对身旁早已按捺不住的石彪轻飘飘丢下一句:“还废什么话?去,教教他们规矩。”

“得令!”石彪狞笑一声,猛地抽出腰刀,刀身在幽暗林光下划出一道刺目的弧线,“儿郎们,随我——破阵!”

“杀——!”

三百骑兵如同挣脱铁链的猛兽,轰然启动。马蹄践踏着河滩的卵石,发出闷雷般的巨响,大地都在震颤。

对面那黑压压的人群,像被狂风吹倒的麦浪,瞬间大乱。

惊恐的尖叫、慌乱的奔跑、木矛折断的脆响……混成一片。

石彪一马当先,手中长刀左劈右砍,如入无人之境。

那些女真人仓促掷来的骨箭、石斧,叮叮当当打在明军铁甲上,连道白印都留不下。

凡察被几个亲信拖着想往后逃,却被疾驰而来的骑兵撵上。

石彪探身,像老鹰抓小鸡似的,一把将他从人堆里拎了出来,重重掼在石亨马前。

尘土飞扬。

凡察瘫在地上,裘帽歪斜,脸上混杂着惊恐与不甘,喘着粗气。

石亨骑在马上,连眼皮都懒得耷拉一下,只冲旁边一脸激动的董山扬了扬下巴:“你的家事,自己收拾干净。”

董山眼中闪过狠色,拔出腰间那把铁刀,朝凡察走去。

石亨不再看那边,调转马头,带着主力缓缓退到河滩外侧,下令:“就地警戒,等他们分出个结果。”

石彪凑过来,脸上还带着厮杀后的亢奋红晕,他眼珠子转了转,压低声音道:“叔父,这可是建州左卫的老巢啊!”

“瞧这规模,附近山里窝着的,怕是得有数万人丁……要不,咱调兵过来,全给他端了?拉回去开河修路,也是实实在在的功劳!”

石亨正拿着水囊灌水,闻言差点没呛着。

他放下水囊,用看傻子的眼神瞥了自家侄子一眼,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端了?全抓回去?”

“你脑子是塞了马毛?老子带兵出来,是为什么?”

石彪一愣,这才猛地想起来——

是了,叔父要养寇自重。

而眼前这个董山,就是他选好的那“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