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十八,靠山屯的老槐树底下,摆了一张八仙桌。
桌子是合作社的,四条腿不一样高,桌子底下垫了三块瓦片才找平。桌面上铺着一张巨大的羊皮地图,四角用石块压着。地图是继业和巴图老猎人共同手绘的,画在两张拼接起来的羊皮上,用炭条和铅笔画了将近半个月才画完。图上密密麻麻地标注着大山、沟谷、溪流、兽道、水源地和宿营点,有些地方还用红色墨水点了圈,旁边写着小字——此地有野猪群,秋后肥此处崖壁上有鹰巢,春末可取鹰涎香此段水急,不宜涉渡。
老槐树底下聚了十几个人。杨振庄坐在八仙桌正对屯子口的那个方向,背靠着老槐树的树干,手里攥着一根旱烟杆子,烟锅里头的火已经灭了,可他还攥着,烟杆子在指间慢慢转着。三哥坐在他右手边,叉着两条腿,手肘撑在膝盖上,圆领汗衫的领口被汗浸湿了一圈。王建国坐在左边,面前摊着一本翻旧了的笔记本,手里捏着半截铅笔头。孙铁柱蹲在桌子外圈,下巴搁在膝盖上,两只眼睛亮晶晶地扫着羊皮地图。马勺子坐在最外头,屁股底下垫着一块石头,手里还攥着半块没吃完的玉米面饼子,时不时咬一口。
继业坐在他爹对面,怀里抱着星点,星点安静地蹲在他膝盖上,偶尔偏头啄一下自己翅膀底下的羽毛。金翼没有蹲在院子里,它落在那棵老槐树最高处的枝桠上,巨大的身影遮蔽了一小片天空,偶尔扇动一下翅膀调整姿势,几根褐金色的飞羽从树顶飘落下来,慢悠悠地旋转着落在桌面上。
今儿个把大伙儿叫来,杨振庄把手里的旱烟杆子搁在桌上,开了口,是合计一件大事。猎队这些年从野狼沟起步,到现在咱们靠山屯猎户的名声也算是传出去了。可咱不能光守着这一亩三分地。山神爷给的好场子多的是,咱不去看看,可惜了。
他把手按在羊皮地图上,指腹从靠山屯的位置慢慢往北移动,顺着一条用虚线标出的路线划过老鹰沟、野狼沟、北山狼窝子,然后一路往北延伸,指向地图顶端用红色炭笔画了一个大圈的区域。那地方标注着三个字——漠河方向。
我琢磨着,趁着今年雨水不算多、夏秋两季好赶路,组织一次大远征。从靠山屯出发,一路往北走到大兴安岭腹地,来回一百天。该打的猎打,该采的药采,该探的路探。顺道也去会会北边的老猎户,把路子铺得更开些。杨振庄说着,手指在那片红色区域上点了点,这一趟回来,咱猎队的家底能厚实不少,下一辈的小子们也有更宽的场子可以跑。
桌子周围静了一瞬。
三哥第一个站了起来。他站起来的时候膝盖骨咔嗒响了一声,可他没有坐下,直接把右手按在了羊皮地图上漠河方向的那个红圈上,手掌贴紧了羊皮,像是把手印烙在了那张图上。
老四,他的声音不高,可每个字都咬得实,当年我在山外头混日子,混得连顿饱饭都吃不上,是你把我拽回来的。这几年跟着你打猎、采药、驯狗,我杨振河才活出个人样来。今儿个你要远征,刀山火海,我跟了。
他说完这话,把按在地图上的手收了回去,搓了搓掌心里沾上的羊皮屑,然后重新坐下去,叉着腿,下巴微微扬着。三嫂站在人群外圈听着,她听见三哥的话之后低下头,用手背蹭了一下眼角,又抬起头来,扯着嗓子喊了一句:振河,说得好!我跟树苗在家等你回来!三哥回头朝三嫂的方向看了一眼,咧嘴笑了一下,又转回去了。
王建国第二个开口。他没有站起来,只是把笔记本翻到空白页,拿铅笔头在上面划了一道:我算过了。一百天的远征,驮马至少得备四匹,人八个,猎狗十条,口粮和草料按天算得备足,再加上药材、套索、火药、铁砂……少说得用这个数。他在纸上写了一个数目,推给杨振庄看。
杨振庄看了一眼那个数目,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钱的事儿先不急着定。先说人——谁去?
我去。孙铁柱从外圈站起来,他比前两年结实了一圈,肩膀宽厚了,腮帮子上的青胡茬比三哥还密,我年轻,腿脚利索,爬山涉水不怵。再说了,我跟着巴图大爷学过几手设套子的手艺,正好这趟能用上。
马勺子从最外头探过脑袋来,嘴里的饼子还没咽干净,含含糊糊地喊了一声:四哥,我也去!我这把子力气虽说不算大,可烧火、喂马、捡柴、打杂,这些活计我干得了,不拖后腿。
杨振庄看了他一眼,没有马上应,可也没有拒绝。马勺子见他没有摇头,嘿嘿笑了一声,把最后一口饼子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饼渣,蹲回去不吱声了。
继业从桌子对面开了口:爹,我带着金翼和星点去。金翼能侦察、能引猎物,星点能传信、能配合套网。我跟它们磨合了一个来月,配合得差不多了。远征路上用得着。
杨振庄点了点头,又把目光转向在场其他人:猎狗的事儿,谁负责挑?
我来。三哥拍了拍大腿,黑旋风、小尾巴、青狼,再加上三条年轻的,凑十条。小尾巴最近怀了崽,这一趟就不带它了,让它在家养胎。剩下的九条,我负责调教、带路、看场子。
几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地合计着,老槐树底下的气氛越来越热乎。马勺子不知从哪儿搬来一壶糊米茶,给每个人倒了一碗,蹲在旁边竖着耳朵听,偶尔插一句嘴,说的都是些打杂的细节问题——驮马蹄铁得换新的了、干粮袋得做防水的、火柴和火镰得多备几套。
王建国把笔记本上的条目一条一条列着,列到第三页的时候抬起头来看着杨振庄:老四,这趟出去百天,家里的活儿咋办?药材坊那边,你媳妇刚把山花队支起来,人手还没完全练熟;驯养场那边,幼崽们还得有人喂。这些事得安排好。
杨振庄端起糊米茶碗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可他没在意:家里的事我跟你嫂子交代过了。药材坊那边有她撑着,驯养场让赵老蔫家的侄媳妇桂芝帮忙看着,她不进山采药的时候就在场子里照看幼崽。猎狗那边,小尾巴怀崽了不能动,剩下几条年轻狗让春梅帮着喂。
他说完这些又停了一下,目光在桌子周围扫了一圈,声音忽然沉了下来:另外还有一件事。这趟远征不是游山玩水,深入大兴安岭腹地,老林子密,地势险,熊、狼、野猪都不少。咱们走得远,回得晚,路上遇着什么情况都得靠大伙儿自己扛。谁要是觉得自己扛不住,现在说出来,不丢人。
没有人开口。老槐树的叶子在风里哗啦哗啦地响着,树顶上金翼扇动了一下翅膀,几根飞羽又飘飘悠悠地落下来。孙铁柱把滑到地上的飞羽捡起来,看了一眼,又放回桌上。
三哥把手里那碗凉糊米茶一口气灌了下去,碗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他抹了一下嘴,看着杨振庄说:老四,你领队,大伙儿服你。你就说啥时候出发,走哪条道,带多少东西。剩下的,大伙儿听你调遣。
王建国合上笔记本,把铅笔头别在耳朵上:我这就回去列清单,驮马、草料、火药、铁砂、套子、粮食、盐、药材、绷带……该备的备齐了,一样不落。
孙铁柱蹲在地上抬起头:我明儿就去把那些旧的铁丝套子都翻出来修一修,再搓几捆新麻绳。长途远征,套子是吃饭的家伙,不能凑合。
马勺子把空碗摞在一起抱在怀里站起来:那我……我去磨刀!四哥、三哥、建国哥、铁柱哥,你们几个的猎刀我包了,保管磨得能剃胡子。
人群里响起一阵低低的笑声。杨振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可随即又恢复了平展。他把旱烟杆子重新点着了,深深吸了一口,烟雾在午后的阳光里散成一缕灰蓝色的细线,袅袅地升上去,融进老槐树浓密的枝叶间。
那就定了。杨振庄的声音不高,可清清楚楚的,六月初一,从屯子口出发,往北,进漠河。
他把旱烟杆子搁在桌上,站起来走到羊皮地图跟前蹲下,用手指沿着那条标注了路线的虚线从头到尾走了一遍。他的指腹划过老鹰沟、划过野狼沟、划过北山狼窝子、划过那些标注了水源和兽道的标记点,最后停在那道红色的圈线上,停了好一会儿,然后把手收了回来,把地图卷起来,用一根细麻绳扎紧了。
散了吧。他说。
人散了大半。三嫂从人群外圈走进来,走到三哥面前,没说话,先把他汗衫领口翻起来的那个角掖平了,又拍了拍他肩膀上落的一片槐树叶子。三哥站在原地任她摆弄着,手插在裤兜里,仰着脖子看着树梢。
路上当心,别逞能。三嫂把最后一片叶子从他肩头捻下来,声音不高,可每个字都扎扎实实的。
知道。三哥看着她,忽然咧嘴笑了,你放心吧,这回不是去拼命,是去开路。等回来的时候,给你带一块大兴安岭的石头回来,搁在院子里当镇院石。
三嫂白了他一眼,可嘴角压不住地往上弯。她没再说啥,转身朝院门外走,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三哥还站在原地手插着裤兜仰头看树梢呢。
继业抱着星点站起来,走到杨振庄身边蹲下来,看着他爹把那卷羊皮地图仔细地收进一只防水的油布口袋里,扎紧了袋口。
继业的声音轻轻的,我这回去,带着金翼。
杨振庄把油布口袋的扎口又紧了紧,抬起头看了继业一眼。他看见继业怀里抱着星点、眼睛里映着午后的阳光亮晶晶的,肩膀比去年又宽出了一截,下巴上冒出了浅浅的、还没变硬的青色胡茬。杨振庄看着他的儿子,没有说多的话,只是把那只油布口袋递到继业手里:地图你背着。路上怎么走,你比我看得细。
继业接过那只油布口袋,又沉又厚,贴着胸口有一层油布特有的微凉触感。他把口袋挂在肩上,抱着星点站起来,朝灶房的方向走去。走了几步回头喊了一声:爹,晚饭想吃啥?我让娘做。
杨振庄蹲在老槐树底下没有起身,朝灶房的方向挥了挥手:有啥吃啥。继业笑着跑进了灶房,脚步声在院子里咚咚咚地响了几声,然后被灶房的门帘掩住了。
老槐树底下安静下来。杨振庄蹲在原地又吸了一会儿烟,看着天边渐渐西沉的太阳把老槐树的影子拉得越来越长,铺了半个院子。三哥已经走了,王建国和孙铁柱也走了,马勺子抱着一摞空碗往灶房走去,路过他身边的时候喊了一声:四哥,我帮你把茶碗涮了。
杨振庄点了点头,把最后一口烟吸完,在鞋底上磕掉了烟灰,站起来朝堂屋走去。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老槐树——树顶上金翼还蹲在那儿,金色的羽毛在夕阳里泛着温润的暖光,像一盏被点亮的、不会熄灭的灯,安静地守望着整个院子。
他转身推开门进了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