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正被浓墨般的夜色一点点吞噬。
赵天福家的堂屋里,亮着一盏昏黄的白炽灯,灯绳垂下来,随着穿堂风轻轻晃悠,在桌面上投下细碎的影子。
八仙桌上摆着一个白瓷茶壶,旁边两只小茶杯,氤氲的热气袅袅升起,带着一股子醇厚的茶香。
赵天福端着茶杯,脸上堆着憨厚的笑。
“梁医生,喝茶,喝茶,这信阳红茶不错吧!”
“是的,赵叔,这茶好喝,口感醇厚,确实是好茶。”
两人正说着话,院门外传来“哐当——哐当——”的声响。
是门环在动。
那声音不算重,却在这渐渐静下来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赵天福放下茶杯,眉头下意识地皱了起来。
这个点,除了他那爱打牌的媳妇翠娥,还能有谁?
他站起身,朝着门口喊了一声:“谁啊?”
没人应。
门环又响了两下,带着点不耐烦的意味。
赵天福快步走到门边,一把拉开了那扇朱漆大门。
门口站着的女人,头发乱糟糟地贴在汗津津的额头上,那件藏青色的外套沾了不少泥点子,裤脚还往下滴着水,像是刚从哪个泥塘里蹚过。
不是翠娥,还能是谁?
“翠娥,你可算回来了!”
“怎么弄成这样?”
赵天福的嗓门瞬间拔高了八度,积压了一下午的火气混着担忧,一股脑地冲了出来。”
“这是掉水里了,还是怎么着?”
“你看看现在都几点了?我让你下午三点半去接孩子,你倒好,人影都不见!是不是又跑去打牌了?”
翠娥没吭声,她像是被抽走了全身的力气,耷拉着脑袋,从赵天福身边挤了进去。
屋里的灯光落在她脸上,映得她脸色蜡黄,眼下乌青一片,看着就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疲惫。
她径直走到桌边,看也没看,抓起赵天福刚才喝过的那只茶杯,仰头就往嘴里灌,喉咙里发出“咕咚咕咚”的声响。
喝完,她重重地把杯子墩在桌上,杯底和桌面碰撞,发出一声沉闷的响,惊得茶水里的茶叶都晃了晃。
“妈的!这几天真是倒了八辈子霉!”
翠娥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被砂纸磨过,里面裹着浓浓的不甘和怨怼,一双眼睛死死地盯着桌面。
“今天下午,又输了两千!”
“两千?!”
赵天福像是被一道炸雷劈中,瞬间就炸了毛。
他大步走到翠娥面前,气得浑身发抖,额头上的青筋都突突直跳。
“翠娥你疯了是不是?那两千块钱是我攥着给孩子交下学期学费的!”
“是我在工地上带着弟兄们搬了半个月砖,一块一块挣回来的血汗钱!”
“你怎么能这样?为了打牌,连孩子都不管了?你心里到底还有没有这个家?”
“我想把输的捞回来!”
翠娥猛地抬起头,眼睛里布满了密密麻麻的红血丝。
那股子疲惫像是被怒火烧得一干二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疯狂的执拗。
她死死地盯着赵天福,嘴角扯出一抹扭曲的笑。
“我本来赢了五百的!要是再赢两把,就能把前几天输的都赢回来了!谁知道……谁知道最后一把牌,偏偏就输了!”
赵天福气得破口大骂,骂她执迷不悟,骂她鬼迷心窍,。
“赵叔别骂了,你看她额头。”
梁红指着赵天褔的老婆说道。
借着屋里昏黄的灯光,清晰地看见翠娥的眼睛里,不知何时蒙上了一层淡淡的黑气。
那黑气像是活物,在她眼底缓缓游动,顺着眼角,一点点蔓延到了她的额头上,像是一团散不去的阴云。
明明屋里烧着热茶,却让人无端地觉得一阵发冷,连空气都像是凝固了。
翠娥听了这话,像是被针扎了一下,用手连忙向额头摸去。
梁红又看了看赵天福,继续说道。
“她是被贪婪迷失了眼睛。”
看她那额头萦绕的黑气,这显然不是普通的赌局。”
“黑气?”
赵天福满腔的怒火被一股突如其来的恐惧压了下去。
他连忙凑近翠娥,眯着眼睛仔细打量,果然看见那层若有若无的黑气,缠在她的额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邪气。
转头看向梁红,满脸的怒意还没散去,声音却带着几分慌乱。
“这怎么办,梁医生?”
她这到底是撞了什么邪?”
梁红站起身,走到翠娥身边,蹲下身,仔细观察着她额头上的黑气,指尖轻轻拂过,能感觉到一股刺骨的寒意。
“赵叔,问她在哪里打的牌。”
赵天福立刻转头,目光死死地盯着自己的媳妇,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你在哪里打的牌?”
他的眼睛瞪得老大,像是要从眼眶里凸出来,额头上的青筋跳得更厉害了。
“说!”
翠娥浑身一颤,像是被他的声音惊醒了。
她低下头,肩膀微微耸动着,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桌角的木刺,声音细若蚊蚋:“我……我在……”
她顿了顿,像是在回忆什么可怕的事情,又像是在畏惧什么。
过了好半晌,才断断续续地开口,声音里带着哭腔,还有一股子挥之不去的后怕。
“前些天,我闲着没事,把孩子哄睡着后,想去村口超市买瓶酱油。在回来的路上,碰到了小李庄村的王大牛媳妇。”
“王大牛媳妇?”
赵天福皱紧了眉头。
这个王大牛,他再熟悉不过。
是跟着他在工地上干活的工人,老实巴交的,力气大,话却少。
前几天,王大牛还跟着他去邻县的工地赶工期,要半个月才能回来。
“是啊……”
翠娥的声音更低了,她偷偷抬眼瞅了瞅赵天福的脸色,眼神里满是怯懦。
“她说王大牛跟着你出去干活了,她一个人在家闷得慌,喊我去搓几把麻将。
我本来不想去的,可她说,那地方挺隐秘的,在一家老宅子里,平时没人去,随便玩,不会被人发现。”
“我看她是你朋友的老婆,想着应该不会骗我……”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带着浓浓的懊悔,手指绞在一起,指节都泛了白。
“就跟着她去了。”
“什么?”
赵天福像是被人狠狠踹了一脚,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不敢置信地看着自己的媳妇,嘴唇哆嗦着,声音都变了调,带着一股子惊恐的颤音。
“你确定,是王大牛的老婆?”
“是啊……就是一直跟你干活的那个王大牛……”
翠娥被他这副魂飞魄散的样子吓住了,往后缩了缩脖子,小声嗫嚅着,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
“我呸!”
赵天福狠狠啐了一口,唾沫星子溅在地上。
他的脸涨得通红,胸口剧烈起伏着,像是憋着一股滔天的怒火,又像是藏着无边的恐惧。
用手指着翠娥,声音都在发颤:“妈的,王大牛老婆早死了!”
这句话像是一道惊雷,在屋里炸开。
翠娥的瞳孔骤然收缩,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连嘴唇都变得惨白。
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一屁股跌坐在冰冷的地面上,两腿抖得像筛糠,怎么也站不起来。
她张着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里,只剩下浓浓的惊恐,像是见了鬼一般。
“王大牛去年跟我在外地干活。”
赵天福的声音都在发颤,他往后退了两步,像是生怕沾染上什么不干净的东西,眼神里满是后怕。
“干到一半,家里人突然打电话让他回去,说他老婆晚上打麻将回来的路上,掉进村口的河里淹死了!”
“第二天中午,村里的人去钓鱼,才发现的尸体!”
“为了朋友的情义,我还跟着去帮忙抬了棺材,下葬那天,我亲眼看着她被埋进土里的!”
他喘着粗气,指着自己的媳妇,声音里带着一丝哭腔:“他老婆都死了快一年了!你碰到的是谁?!”
“嗯!怪不得头上有黑气。”
梁红的声音适时响起,他的脸色比之前更沉了,站起身,从随身的背包里掏出一张黄符,指尖捏着符纸,眼神锐利。
“她这打的是阴牌。”
“阴牌……”
赵天福喃喃自语,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他下意识地抱紧了怀里的儿子。
赵天福的手心里全是冷汗,抱着孩子的胳膊都在发抖。
就在这时,被他抱在怀里的小男孩突然剧烈地颤抖起来,牙齿咯咯作响。
伸出胖乎乎的小手,哆哆嗦嗦地指着他妈的背后,声音带着哭腔。
“爹……爹……那里有人……有个长头发的黑衣人……我妈的后面有人……”
赵天福的头皮瞬间炸开了!
他猛地转头,顺着儿子手指的方向看去。
翠娥的背后,空荡荡的。
只有那扇没关严的木门,被风吹得吱呀作响。
……
他揉揉眼,再次抬头看去,只见在翠娥的肩膀后面,有一道细长的黑影,正缓缓地晃了晃。
那黑影很高,很瘦,顶着一头凌乱的长发,像是一蓬散开的枯草,遮住了大半张脸。
它没有脚,下半身像是融进了黑暗里,只有上半身悬在半空,随着风轻轻摇曳。
一股浓郁的水汽味,混杂着河泥的腥气,突然弥漫开来,呛得人鼻腔发酸,连屋里的灯光,都像是被蒙上了一层灰,变得黯淡起来。
翠娥似乎也察觉到了什么,她僵硬地转过头,脖子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像是生锈的零件。
下一秒,一声凄厉的尖叫,刺破了沉沉的夜色,在堂屋里炸开:
“啊——!是你!是你!你不是死了吗——!”
翠娥的声音里充满了绝望,她像是疯了一样,手脚并用地往墙角爬,眼睛死死地盯着自己背后的那片黑暗,瞳孔放大到极致,眼泪混合着冷汗,顺着脸颊往下淌。
梁红脸色一变,猛地将手里的黄符攥紧,咬破指尖,将一滴鲜血点在符纸上,嘴里厉声喝道
“邪祟!还不现身!”
黄符瞬间燃起一道幽蓝色的火光,照亮了屋里的每一个角落。
那道黑影像是被烫到一般,猛地往后缩了缩。
长发散开,露出一张惨白的脸,正是王大牛那个淹死的老婆!
“ 女鬼?”
她的眼睛里没有瞳孔,只有一片浑浊的白,嘴角却咧开一抹诡异的笑,声音轻飘飘的,带着一股湿漉漉的寒意,像是从河里捞出来的一般。
“我好寂寞啊……陪我打几牌吧……输了的人,要留下来陪我……”
话音未落,那黑影突然伸出一双惨白的手,直勾勾地朝着地上的翠娥抓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