截教众仙驾临北海时,正值日落时分。
九道遁光划破暮色,落在商军大营之中。
当先一人身穿玄色道袍,腰悬宝剑,面容刚毅,正是从钉头七箭书中恢复过来的赵公明。
云霄与他并肩而行,身后跟着乌云仙、金箍仙、金光仙、灵牙仙、虬首仙、毗芦仙、长耳定光仙七位随侍大罗。
九位大罗金仙的气息同时降临,整座大营都为之震动。
闻仲早已在营门外等候。
这位在北海苦战数月、从不言败的老将,看到九位师叔师伯联袂而至的那一刻,眼眶骤然泛红。
他大步上前,单膝跪地,声音沙哑:“弟子闻仲,恭迎诸位师叔师伯!”
乌云仙上前一步,伸手将他扶起。这位随侍七仙之首的虬须大汉没有说话,只是重重地拍了拍闻仲的肩膀。
“师侄辛苦了。”乌云仙的声音低沉,带着压抑的杀意,“接下来的事,交给我们。”
赵公明没有参与寒暄。他径直走进碧霄的营帐,看到床榻上面色苍白的三妹,眉头紧紧皱起。
碧霄左肩的妖雷灼伤已经蔓延到整条手臂,绿色的雷毒如同活物一般在她的经脉中游走,贪婪地吞噬着她的生机。
“大兄……”碧霄看到他,苍白的脸上挤出一抹笑容,“你好了?太好了……”
“别说话。”赵公明在榻边坐下,右手按在碧霄的左肩之上。
二十四颗定海神珠从他袖中飞出,悬浮在碧霄周身,洒落下湛蓝色的水行之力。
那些顽固的妖雷之毒在水行之力的涤荡下如同烈日下的积雪,迅速消融。
碧霄左肩的焦黑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新生的肌肤缓缓长出,恢复了原本的白皙光洁。
碧霄活动了一下左臂,发现仙体已然恢复如初。
她眨了眨眼睛,忽然扑进赵公明怀里,闷声唤了一句:“大兄。”赵公明拍了拍她的后背,没有说话。
营帐外,闻仲已经为诸位师叔师伯安排好了接风宴。
宴席很简单,几坛老酒,几盘肉干灵果。没有人有心情大吃大喝。乌云仙端起酒碗一饮而尽,沉声问道:“敌方还剩多少战力?”
闻仲放下酒碗,神色凝重:“两位妖圣——夔牛被琼霄师叔斩去独角,实力大损,但仍有大罗战力;青羊妖圣完好无损。
西方教四位大觉金仙——药师、弥勒、大势至、地藏,全都安然无恙。
还有一个神秘的陆压道人,修为深不可测,至少是大罗金仙之流的强者!
金仙级别的妖族和西方教弟子,加起来还有十余位。”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云城之中还有多少隐藏的战力,弟子不知。”
乌云仙点了点头,将酒碗重重顿在案上:“管他多少,明日一并清算。杀我截教十位师弟妹,这笔血债,必须用血来偿。”
宴席散后,众仙各自回营休息。
长耳定光仙没有睡。
他盘坐在营帐之中,手中握着一面小幡。
幡面呈混沌之色,六条幡尾无风自动,每一次摆动都隐隐牵动着天地间某种不可名状的力量。
六魂幡,天道异宝,威力堪比半步先天至宝。
只需将敌人的名字以精血书于幡上,摇动幡身,便可将其魂魄重创。
便是圣人,在六魂幡面前也要吃个大亏。
这面幡是临行前师尊通天教主亲手交给他的。
师尊传音告诉他——暗算赵公明的实际祸首,是陆压道人。
陆压既然敢用钉头七箭书这种邪术暗害截教弟子,那就别怪别人以牙还牙。
师尊将六魂幡交给他,便是要他来做这件事。
长耳定光仙握紧了幡杆。
随侍七仙之中,师尊最宠信的不是修为最高的乌云仙,不是跟随最久的金箍仙,而是他长耳定光仙。
就连那件原本属于陨落妖后羲和的极品先天灵宝月精轮,师尊都毫不犹豫地赐给了他。
这份信任,这份恩宠,可不是其他随侍弟子能比得上的。
赵公明被暗算与十天君的陨落,他亦是愤怒悲痛万分。
既然师尊将这面幡交到他手中,那他便先报公明师弟的仇。
长耳定光仙深吸一口气,咬破指尖。银色的仙血从指尖渗出,在月光下折射出晶莹的光泽。
他以血为墨,在六魂幡的幡面上缓缓写下两个字——陆压。
最后一笔落下,六条幡尾同时剧烈摆动起来。
长耳定光仙双手握住幡杆,用尽全身力气,猛然摇动。
一股无形的波动从六魂幡上扩散开来,穿透了营帐,穿透了大营,穿透了重重空间,直直地锁定了云城之中那道身披火羽袍的身影。
云城,陆压正在打坐。
钉头七箭书被破,袁福通遭受反噬形神俱灭,他这个提供诅咒之术的人虽然不像袁福通那样直接被反噬至死,却也受到了一定程度的波及。
他花了整整一天才将那股反噬之力压下去。
此刻他正在调息,忽然感觉一股让他毛骨悚然的力量锁定了他。
陆压猛地睁开眼睛,想要化作金乌之身逃离。
然而一切都是徒劳。一股无法形容的剧痛从魂魄深处炸开,仿佛有千万柄无形的利刃同时刺入了他的元神,疯狂地搅动着。
他的双眼瞬间变得赤红,口中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嘶吼。
金色的太阳真火不受控制地从他体内喷涌而出,将他所在的房屋瞬间烧成灰烬。
火焰冲上云霄,化作一只遮天蔽日的三足金乌虚影。
陆压彻底失控了。
他的意识在六魂幡的攻击下变得模糊不清,只剩下金乌一族最原始的本能——燃烧。
他化作本体,一只翼展数十万丈的三足金乌,冲破了云城上空的云层。
太阳真火以他为中心向四面八方席卷而去,将整座云城笼罩在一片金色的火海之中。
那火焰是太阳真火,天地间最霸道的火焰之一。
金仙以下的生灵,只要沾上一丝,便会被瞬间气化。
云城之中驻扎着袁福通的叛军、各路反叛诸侯的私兵、以及无数被裹挟而来的百姓,总人口接近三百万。
当那只金色的三足金乌在夜空中展开双翼的那一刻,他们的命运便已注定。
火焰如同金色的潮水,从天空中倾泻而下。
房屋在燃烧,街道在燃烧,城墙在燃烧。
来不及逃跑的人们甚至来不及发出惨叫,便在太阳真火之中化为一缕青烟。
袁福通的儿子袁宣,数十位反叛诸侯的将领,以及他们麾下的数十万大军,在几个呼吸之间便被火焰吞噬殆尽。
他们的血肉、骨骼、魂魄,在太阳真火面前如同纸糊的一般,连灰烬都没有留下。
云城,这座北海叛军的最后堡垒,在陆压化作金乌的短短片刻之间便化作了一片焦土。
三百余万条生命,人间蒸发。
西方教的四位大觉金仙反应最快。
药师在火焰降临的瞬间便祭出了十二品功德金莲,金色的佛光将他和弥勒、大势至、地藏笼罩其中。
太阳真火虽然霸道,但在十二品功德金莲面前却也无法突破那道金色的光幕。
两位妖圣——夔牛和青羊——各自施法抵御火焰,虽然狼狈不堪,但终究保住了性命。
那十来位金仙级别的妖族和西方教弟子也各有保命手段,或祭出法宝,或施展遁术,在火海中苦苦支撑。
商军大营这边,同样感受到了那股恐怖的热浪。
太阳真火从云城方向席卷而来,所过之处空气都在燃烧。
营帐的布幔开始冒烟,将士们的铠甲烫得无法触碰。
赵公明第一个反应过来,二十四颗定海神珠从袖中飞出,在商军大营上空布下一道湛蓝色的水幕。
水行之力的光华流转不息,将太阳真火的热浪尽数挡在营外。
营帐内,长耳定光仙握着六魂幡的手在剧烈颤抖。
不是因为消耗过大——摇动六魂幡虽然耗费心力,但对他来说尚可承受。
他颤抖是因为他感知到了云城之中发生的一切。
三百余万人,全部死了。他们的死,虽然不是他亲手所为,却是他摇动六魂幡导致的直接后果。
三百余万条人命是什么概念?那是滔天的业力。长耳定光仙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双手。
在旁人眼中那双手依旧白皙修长,可在他眼中那双手上缠绕着浓得几乎要凝成实质的业力。
那股业力顺着他的经脉蔓延至全身,渗透进他的元神。
他感觉到自己的修为根基在这股业力的侵蚀下开始微微松动,虽然还没有立刻崩溃,但已经埋下了祸根。
从今往后,他的修为别想再有寸进。
如此重的业力,天人五衰是迟早的事!!
甚至如果没有截教气运的庇护,天谴立马就会降临。
为什么会这样?长耳定光仙攥紧了六魂幡的幡杆,指节发白。
他只想杀陆压,为赵公明报仇,为十天君雪恨。
他从来没有想过要连累那三百余万凡人。可陆压化作金乌时爆发出的太阳真火,根本不是他能控制的。
他只是摇了幡,却背上了三百余万条人命的业力。
长耳定光仙忽然对通天教主生出了一丝恨意。
师尊把六魂幡交给他时,有没有想过会发生这种事?师尊让他来承担这份业力,究竟是信任他,还是……师尊自己不愿沾染这份业力?
他没有答案。但他知道,从今往后,他对截教的忠心已经蒙上了一层阴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