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艳丽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密室谋算般的诡谲，
“第二，关于举报父亲的那件事。我通过一些非常规渠道，摸到了一点线索。举报材料很可能涉及当年项目审批环节的某个关键人物，那人现在位置不低，但屁股也不干净。我们需要双管齐下：明面上配合调查，态度端正，相信组织；暗地里设法找到能制衡那个关键人物的东西。这件事，我需要你利用在文化系统多年、三教九流都有接触的人脉，特别是那些游走在灰色地带、信息灵通的‘朋友’，去小心探查。而我会动用广电系统的一些监控舆情和特殊采访资源，从另一个方向交叉印证。这件事风险极高，但一旦成功，就能捏住对方的七寸，逼他们收手，甚至反咬！”
“第三，” 王艳丽的目光锐利如刀，直刺方二军内心最摇摆的地方，“处理好你的个人问题。章晓语给你的选择，我知道。浪漫，诱人，但在现在，是毒药！你一旦在这个节骨眼上表现出任何脱离体制、抛弃家族的倾向，不仅父亲的事会更被动，我们俩这个刚刚结成的、脆弱的同盟也会立刻失去信誉基础！所有人都会觉得方家的下一代不堪大任，只顾自己逃命！你必须给她明确的答复。留下，稳住，并肩作战！这不是商量，这是为了我们共同血脉的生存，必须做出的牺牲！如果你需要，我甚至可以出面，以‘家人’和‘事业伙伴’的双重身份，去和章晓语谈，让她明白其中的利害关系。”
她说完，静静地看着方二军，等待他的反应。茶香氤氲，却驱不散空气中弥漫的硝烟与铁锈味。王艳丽的这番话，彻底撕开了温情脉脉的家庭面纱，将残酷的生存法则、权力的肮脏交易、以及被伦理绑架的亲情，赤裸裸地摊开在方二军面前。
她不再是那个需要呵护的妹妹，而是一个深谙游戏规则、手握筹码、并且为了自己和真正血缘至亲的生存可以不惜一切代价的“同盟者”。她的提议，充满了诱惑力，虽然稳住了局势、反击了对手，但是也充满了危险，更充满了冰冷的算计。
方二军感到自己正被卷入一个巨大的、无法挣脱的旋涡中心。一边是章晓语代表的艺术自我与自由逃离的召唤，一边是父亲身陷囹圄、家族岌岌可危的现实，现在又多了一个流着相同血液、手段凌厉、要求他必须实打实捆绑在一起的亲妹妹王艳丽。
三天。章晓语的三天期限，如今与家族存亡的倒计时、以及与王艳丽这凌厉迫人的同盟要约，死死地绞在了一起。
他该何去何从？是抓住血缘与权力共筑的救命绳索，在泥潭中搏杀？还是挣脱一切奔赴那虚幻而纯粹的艺术彼岸？或者在这极度压抑中是否会迸发出第三条谁也无法预料的路？
方二军缓缓端起面前那杯早已凉透的茶，一饮而尽。苦涩的滋味，从舌尖一直蔓延到心底。他知道，自己必须给出答案了，不仅给章晓语，给家族，也给眼前这个刚刚相认、却已不容他后退半步的妹妹。
就在方二军被家族的惊天秘辛、王艳丽的凌厉同盟，以及章晓语那遥不可及的“艺术逃亡”挤压得几乎喘不过气，在办公室对着堆积的文件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时，一份来自省文学艺术界联合会的公函，以一种正式而醒目的方式，摆在了他的办公桌上。
函件主题是关于联合举办“新时代语境下传统戏曲的守正与创新”全国性高峰论坛的邀请与合作洽商。主办单位赫然列着省文联，而具体项目的负责人一栏，印刷体清晰地印着三个字：
李素娥。
方二军拿着那份纸质光洁、措辞严谨的公函，指尖竟有些微微发麻。李素娥。这个名字，已经多久没有以如此正式、且带着分量的方式，出现在他的工作视野里了？那个曾经在排练厅的月光下颤抖着被他拥入怀中，又在他“一刀两断”的信息后沉默离去的女子，如今已成了省文联能够独当一面、策划全国性论坛的项目负责人。
论坛的筹备沟通会议很快在市文化局的小会议室举行。方二军作为分管副局长出席。门被推开，李素娥在一群省文联工作人员的陪同下走了进来。
她变了。
不再是京剧团排练厅里那个素面朝天、汗水浸湿练功服的演员模样，也不是后来冲突中那个苍白倔强、眼中含泪的受伤女子。她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深蓝色西装套裙，内搭简约的白色丝质衬衫，头发精心打理成知性的低发髻，妆容清淡却精致，衬得眉眼愈发清晰明亮。她步履沉稳，姿态从容，与人握手寒暄时笑容得体，目光清正，周身散发着一种经过专业历练和职务浸润后形成的、自信而干练的气场。
会议开始，李素娥作为项目主讲人，打开ppt，开始介绍论坛的策划思路、嘉宾阵容、议程设计以及预期成果。她的声音清晰悦耳，语速适中，逻辑缜密，对传统戏曲面临的挑战、创新探索的边界、跨领域融合的可能性等问题，阐述得深入浅出，既有理论高度，又接实践地气。引用的案例，提及的专家，乃至对政策导向的把握，都显示出她做了极其扎实的功课，并且对这个领域有了超越演员身份的、更宏观和深入的思考。
方二军坐在主位，听着看着。他必须承认，这份策划案做得非常漂亮，视野开阔，亮点突出，操作性也强，完全符合当前文化工作的热点与导向。省文联将这么重要的项目交给她，绝非偶然。
在整个会议过程中，李素娥对他的态度，是百分之百的 professional。她称呼他为“方局”，目光交汇时平静无波，汇报时专注认真，征求文化局支持意见时礼貌周全。没有一丝一毫多余的情绪泄露，没有旧日熟稔的痕迹，更没有怨恨或尴尬的闪躲。她将他完全视为一个需要对接和争取的合作单位领导，仅此而已。
然而，正是这种极致专业、泾渭分明的态度，以及她在阐述自己项目时眼中自然流露的专注光芒、言语间偶尔闪现的犀利见解和清晰规划，让方二军内心深处某个角落，被狠狠地触动了一下。
他恍惚间想起，当初在《鱼玄机》的创作中，她也是这般专注和执着，甚至带着一种近乎殉道般的狂热。那时，他欣赏她，也被她吸引，但潜意识里，或许仍带着某种“领导者”或“保护者”的俯视心态。后来风波骤起，他选择“一刀两断”，并促成了她调往省文联的“安置”。当时他觉得，这是对她的一种“保护”，让她远离是非，也有个更稳妥的归宿。
可现在，看着台上这个挥洒自如、掌控全局的李素娥，方二军骤然意识到，自己可能错得离谱。她根本不需要任何人的“保护”或“安置”。她是一株生命力顽强的植物，拥有自己向上生长的力量。当初的挫折与离开，或许没有摧毁她，反而促使她挣脱了某种束缚（包括情感上的依赖），将全部精力投注于更广阔的专业领域，从而焕发出了连他都感到惊讶的夺目光彩。省文联这个平台，没有埋没她，反而成了她施展才华的新天地。
这个认知，没有带来欣慰，反而像一根细小的刺，扎进他心里最柔软也最自以为是的地方，带来一阵尖锐的怅然若失。他当年的“处理”，自以为果断决绝、对双方都好，现在看来，是否只是一种懦弱的逃避和自私的切割？他是否在无意中，扮演了一个用“为你好”的名义，实则扼杀了某种更深层次可能性的角色？如果他当时选择的是共同面对，而不是单方面斩断，今天的他们，又会是怎样一番光景？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难以遏制。尤其当李素娥在回答某个关于地方戏曲院团生存困境的问题时，言辞恳切又针砭时弊，展现出对基层同行深切的同理心与不俗的见解时，那种失落感更加强烈。她的世界，早已不再局限于那个排练厅和那个“鱼玄机”的角色。她看到了更广阔的行业图景，并在其中找到了自己的位置和价值。
而他呢？他还在副局长、方家儿子、被安排好的恋爱对象、以及突然冒出的“亲妹妹”的同盟者这些身份中挣扎、撕裂。
会议在高效务实的气氛中结束，达成了初步合作意向。李素娥带着她的团队礼貌告辞，背影挺拔，步伐坚定。
方二军独自在会议室坐了一会儿，心情复杂难言。李素娥的出现，像一面擦得锃亮的镜子，不仅照见了她的蜕变与成长，也照见了他自己这些年在情感处理上的仓皇、自以为是，以及可能错失的某些珍贵质地。
就在他收拾心情，准备投入下一场战斗。家族危机、王艳丽的计划、章晓语的三日之约时，手机响了。屏幕上跳动的名字，让他刚刚平复些许的心跳，再次漏了一拍。
是李素娥。她用的是私人号码，不是工作电话。
方二军深吸一口气，接通，声音尽量平稳：“李老师，还有事？”
电话那头，李素娥的声音比会议上少了几分公式化，多了些许难以捉摸的沉静，甚至带着一丝不容拒绝的意味：“方局，关于论坛的一些细节，我觉得还需要再当面深入沟通一下。有些想法，电话里说不清楚。晚上八点，‘时光褶皱’咖啡馆，我等你。是关于一些可能对你，对方家，也有帮助的事情。”
她报出的咖啡馆名字，是他们过去偶尔会去的一家僻静小店。而最后那句话，“对你，对方家，也有帮助的事情”。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瞬间激起了方二军心中巨大的波澜和忐忑。
李素娥知道了什么？她所谓的“帮助”指的是什么？是单纯的工作关联，还是她听到了关于方家危机的风声？抑或是时隔许久，她要以一种他完全预料不到的方式，重新介入他的生活？
刚刚因为她专业姿态而升起的怅惘与反思，瞬间被一种新的、更加扑朔迷离的不安所取代。方二军握着手机，感到前所未有的疲惫，却又不得不打起十二分精神。
“时光褶皱”咖啡馆隐匿在老城区的巷弄深处，门脸窄小，木质招牌上的字迹已被岁月侵蚀得模糊难辨。推门进去却别有洞天。高挑的空间里摆满了主人从各地淘来的旧物：吱呀作响的藤椅，釉色斑驳的瓷杯，墙上挂着不知年代的电影海报和褪色的戏曲戏单。空气里弥漫着现磨咖啡豆的焦香和旧纸张特有的、略带潮湿的气味。灯光昏黄暖昧，将一切笼罩在一种与世隔绝的、慢半拍的氛围中。
方二军推开那扇沉重的木门时，风铃发出喑哑的轻响。他一眼就看到了坐在最里面角落卡座里的李素娥。她已经换下了白天的西装套裙，穿着一件墨绿色的羊绒衫，长发松散地披在肩头，面前放着一杯几乎没动过的黑咖啡。昏黄的光线柔和了她白日里过于鲜明的轮廓，却让那双眼睛在阴影里显得更加深邃难测。
“方局，这边。”李素娥抬起手，示意了一下，声音平静，听不出什么情绪。
方二军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侍者无声地送来一杯温水，又悄然退开。两人之间隔着一张厚重的实木桌子，上面深浅不一的木纹如同无法解读的密码。短暂的沉默，只有咖啡馆里若有若无的蓝调音乐在背景流淌。方二军没有先开口，他在等，等李素娥说明这超越工作范畴的会面目的。
李素娥也没有绕圈子，她端起咖啡杯，轻轻呷了一口，然后放下，目光直视方二军，开门见山：
“方局，今天的论坛合作只是铺垫。我约你出来是想谈一件更具体、也更私人的事。” 她特意在“私人”二字上稍作停顿，观察着方二军的反应。
方二军心头一紧，面上却维持着镇定：“李老师请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