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港指挥部内,一片混乱。
巨大的全息星图前,几名来自不同军团的将官正争执不下,面红耳赤,几乎要肢体冲突。
“当务之急是立刻组织救援舰队,打通前往‘灰岩’的通道!上将生死未卜,我们必须行动!”一名第一军团的少将拳头砸在控制台上,眼睛赤红。
“救援?拿什么救?”第二军团的一名少将冷笑着反驳,声音尖刻,“各军团精锐都在一线,这里剩下的船派出去就是送死!我们应该立刻收缩防线,固守星港!”
“固守?等到那些变异星兽冲到我们脸上吗?”
“盲目出击才是自取灭亡!那干扰区就是吞噬舰队的黑洞!”
争吵声几乎要掀翻屋顶,恐慌和分歧在蔓延,群龙无首的指挥系统已然瘫痪。
就在这剑拔弩张、几乎要演变成内讧的关头,指挥中心的合金大门“嗤”一声滑开。
米迦和顾沉一前一后大步走入。所过之处,喧嚣戛然而止。所有虫的目光,惊疑、审视、乃至一丝绝境中看到的微弱希望,都死死钉在他们身上。
米迦没有穿厚重的将官礼服,只是一身利落的墨色常服,肩章冰冷,衬得他脸色愈发白皙。但那冰蓝色的眼眸扫过全场时,带着久经沙场淬炼出,足以冻结空气的锐利。
他无视所有目光,径直走到星图前,视线如同鹰隼般锁定那片猩红的干扰区。
少顷,他侧过头,看向那名第一军团的少将,声音清晰冷澈,不带一丝犹豫,瞬间切开了指挥室内的嘈杂:
“集合第一军团所有能立即出动的高速突击舰和护航编队,三十分钟内,完成最高等级战备补给,在七号泊位待命。”
命令直接、精准,是久违的、属于“帝国之刃”的决断。作为第一军团中将,米迦对本军团兵力本就有无可置疑的指挥权。
“是!中将!”那名少将几乎是本能地挺直敬礼,像是濒死的鱼遇到了水,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立刻转身冲向通讯台。
第二军团那少将脸色一变,他快步上前,几乎要拦住米迦的去路,语气带着明显的挑衅: “米迦中将!恕我直言,您的身体状况众所周知!而且,在齐宁上将归来前,这里的总体指挥权悬而未决,您无权调动……”
他的话硬生生卡在半途。
顾沉上前了半步,恰到好处地站在米迦身侧,形成了一个无形的护卫与支撑姿态。他没有看那名少将,目光平静地落在虚空处,仿佛只是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但每一个字都带着千钧重量:
“总体指挥权,依据帝国战时条例,在总指挥失联后,由各军团依据既定防区协议,协同防御。”他顿了顿,终于将目光转向那名少将,黑色的眼眸里没有任何情绪,却让虫感到一种被猛兽锁定的寒意。
“至于米迦中将,他在行使帝国授予第一军团中将的合法指挥权。你,是在质疑帝国军规?”
他最后一句问得极轻,却像一记重锤,敲在每只虫的心上。
指挥部内死寂一片。顾沉的话,于公,无懈可击;于私,他背后站着掌控星港外围防务的第四军团。任何多余的质疑,都显得愚蠢而危险。
米迦自始至终没有回头看那名少将一眼,他的注意力全在星图上,仿佛刚才那段插曲只是一粒微不足道的尘埃。
“侦察单位前出,至干扰区边缘,监测能量波动峰值与扩散模式。”
“通讯部门,启用所有备用抗干扰频段,循环发送集结坐标与识别信号。”
“后勤,优先为出击舰队配给最新批次的应急药剂。”
他通过刚连接上的第一军团内部通讯网络,将命令一条接一条精准发出。
原本像无头苍蝇一样的第一军团军官们立刻找到了方向,整个指挥部的混乱被迅速剥离,一种带着硝烟味的高效秩序,正在以米迦为核心,重新建立起来。
通讯兵对着麦克风重复指令,第一军团技术官在控制台前敲打,低级军官抱着数据板穿梭。
顾沉靠在主控台边缘,几米外的米迦正低头和第一军团的副官快速交代着什么,语速很快,手指在全息星图的某个坐标上重重一点。那副官不停点头,然后转身跑开。
他看着米迦有条不紊地布置,心里却越来越沉。他太了解米迦了,这种事无巨细、直指前线细节的布置方式,不像是在远程指挥。
顾沉眸色微暗,他走过去,在仪器运行的嗡嗡声和往来脚步声的掩护下,压低着声音问:“你想亲自带队?”
米迦敲击星图的手指一顿,没看他,只是低低“嗯”了一声,继续对旁边的梅里说:“……让三号侦察小队重点监测这个区域的能量残余,我怀疑那里有空间信标的残留信号。”
梅里记下命令,匆匆离开。
顾沉等他走远,才开口,声音里带着不赞同:“太危险了。你是这里的主心骨,不能轻易涉险。让下面经验丰富的指挥官去。”
“没有‘下面’了。”米迦终于抬起头,眼里是冷静到近乎残酷的客观评估,“能独立指挥这种级别救援行动的高级将领,上将带走了大部分,剩下的都在各自防区顶着,一个都抽不出来,包括你第四军团。而指挥部里剩下的……”
他目光扫过周围那些或年轻、或明显带着其他派系烙印的军官,意思不言而喻。
他手指在全息星图上一划,调出内部虫员清单,几个关键位置后面都标注着“任务中”或“失联”。“你看,我们现在连一个能完全信任、并且有能力协调多个救援小组的现场指挥官都找不出来。”
顾沉看着那份清单,眉头紧锁。他知道米迦说的是事实。K-73的局势已经糟糕到连中高级指挥官都成了稀缺资源。
就在这时,梅里去而复返,脸色比刚才更加难看,他凑到米迦耳边,用极低的声音快速说了几句。
米迦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虽然脸上表情没变,但顾沉清晰地看到他垂在身侧的手瞬间握紧了。
“怎么了?”顾沉立刻问。
米迦沉默了两秒,再开口时,声音比刚才更低:“刚确认的消息……和上将一起的,还有青禾……”他的雌父。
顾沉瞳孔微缩。他瞬间明白了米迦刚才那一瞬间的僵硬。眼前的状况,无论于公于私,米迦都绝不可能再安心待在后方。
“我必须去。”米迦看着他,这次不再仅仅是陈述事实,眼神里带着一种不容动摇的沉重决心,“上将需要我,军团需要我,而‘他’……也在等我。”
顾沉所有劝阻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他看着米迦的眼睛,那里面有对下属的责任,有对齐宁的担忧,更有对亲生雌父的牵挂。这些情感和责任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道他无法、也不该去打破的壁垒。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米迦以为他还要反对。
最终,顾沉深吸一口气,像是做出了某个极其艰难的决定。他伸手,不是抓住米迦,而是轻轻替他整理了一下其实并不凌乱的衣领,动作缓慢而郑重。
“我知道了。”他声音有些沙哑,“我和你一起去。”
米迦一愣,下意识想反驳。
顾沉没给他机会,继续说道:“别争这个。论精神力探查和抗干扰,这里没虫比我强。我能做舰队在干扰区里的‘眼睛’。而且……”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米迦腹部,“我得看着你们。在旁边,我才能安心。”这是带着担忧的请求,也是一种并肩而战的承诺。
米迦看着顾沉眼底那不容更改的坚持,以及那份深藏起来,几乎要溢出来的忧虑,他所有拒绝的话都说不出口了。他知道,这已经是顾沉能做出的最大让步,也是他能给予的最坚实的支持。
他闭了下眼睛,再睁开时,轻轻点了下头:“……好。一起。”
没有多余的缠绵话语,这个共识在极短的交流中迅速达成。紧张,却日常;关乎生死,却一如平常的默契。
顾沉立刻转身,开始有条不紊地布置:
“副官,通知梅里小队,全员换装最新型外骨骼,携带高强度能量盾,到七号泊位待命,编入前锋护卫。”
“技术官,将‘灰雀’突击舰的抗干扰模块权限提升到最高,接入我的个虫精神链路。”
“通讯官,连接后方云翊教授,建立实时加密数据通道,我们需要他提供不间断的技术支持。”
他的命令补充了米迦部署的细节,重点放在了安全保障和技术支援上。
米迦看着他忙碌的背影,心里那根扯着的弦稍稍松动了一些。他转向自己的副官,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冷静清晰:“通知舰队,按原计划准备出发。指挥官变更为我和顾沉公爵。”
“是,中将!”副官大声应道,眼神里充满了坚定。周围其他的第一军团军官们听到这个消息,原本因为前方噩耗而有些低落的士气,似乎也随着两位长官的共同决定而重新振作起来。
没有再多的言语,米迦和顾沉对视一眼,默契地同时转身,一前一后,步伐坚定地走向通往泊位的通道。
他们的影子在金属廊壁上拉长,紧密地交叠在一起。
矛与盾,在此刻合为一体,共同刺向未知的风暴。
七号泊位灯火通明,空气中弥漫着引擎预热的低吼和能量填充的嗡鸣。整装待发的舰队如同蛰伏的巨兽,地勤虫员穿梭其间,进行着最后的检查。
米迦和顾沉刚踏上“灰雀”号突击舰的舷梯,一名通讯兵就捧着加密通讯板快步跑了过来。
“中将!紧急加密通讯,来自第二军团恩裴上将的私虫频道,指定要与您通话。”
米迦和顾沉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意外。这个时候,恩裴找他?
米迦接过通讯板,对顾沉点了点头,独自走到泊位旁一个相对安静的角落才接通。
恩裴的全息影像弹了出来,背景似乎是一个临时搭建的前线指挥所,能看到他身后破损的金属墙壁和闪烁的应急灯。
他看起来比上次见面时狼狈了许多,军装上甚至沾着灰尘和些许污渍,头发也不如往日那般一丝不苟。但他看向米迦的眼神,依旧带着那股混合着审视与竞争意味的熟悉锐利,甚至更多了几分毫不掩饰的讥诮。
“啧,”恩裴一开口,就是熟悉的调调,他上下打量着米迦,目光最后刻意在他腹部停留了一瞬,“我是不是该恭喜你,米迦中将?”
他扯了扯嘴角,算不上笑容:“听说你‘情况特殊’,不好好在主星养着,跑来这破烂前线……逞什么能?是觉得顾沉护不住你,还是觉得你肚子里那个小的,能给你挡枪子儿?”
这些话极其刺耳,充满了恶意的挑衅。
米迦脸色瞬间冷了下去,眼眸里结了一层寒霜:“恩裴上将,如果你只是来说这些废话,那通讯可以结束了。”
“急什么?”恩裴嗤笑一声,换了个更随意的站姿,眼神却锐利地盯着米迦,“前线就这么大,你米迦中将挺着个肚子,还要拉着你家那位‘死而复生’的公爵,一起去闯‘灰岩’那个鬼地方送死,这消息还不够劲爆?我是真好奇,顾沉怎么同意让你来的?他脑子也跟你一起坏掉了?”
他语速很快,字字带刺,仿佛要通过这种方式掩盖什么。
米迦不想与他做无谓的口舌之争,直接问道:“你到底有什么事?”
恩裴脸上的尖锐嘲讽收敛了些,他侧头看了眼旁边似乎正在汇报什么的下属,转回来时,语气稍微正经了一点,但依旧带着些,只对米迦特有的傲慢:
“我在‘铁锈地带’,碰到点‘有趣’的东西。那些变异星兽的能量信号波动很诡异,像是被打了激素催生出来的残次品。
更重要的是,我在几个被端掉的兽巢深处,发现了非常微弱的信号残留……风格很熟悉,像恩塞玩剩下的‘诱导信标’,但技术细节更精妙,也更恶心。”
他盯着米迦,一字一顿地说:“不像是我们已知的任何一方势力能干出来的。倒像是……某种躲在阴沟里的臭虫,偷偷进化了。”
这信息与云翊之前的判断不谋而合,直接指向了博士。
“为什么告诉我?”米迦依旧冷静。
“为什么?”恩裴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他上前一步,几乎要凑到通讯镜头前,压低了声音,带着一种咬牙切齿的味道,“不想你死得太没价值,也不想显得我们这些还在前线拼杀的虫,太无能。而且……”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低了些,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齐宁那个老家伙……虽然讨厌,但还不至于该死在这种阴谋里。“铁锈地带”这笔账,我还得亲自跟他算。”
通讯到此戛然而断,恩裴的影像消失不见,只留下最后那句别扭到极点的“关心”和警告在空气中回荡。
米迦站在原地,握着通讯板,恩裴那些刺耳的话和最后透露的信息在他脑中交织。他转身,看向一直等在舷梯旁的顾沉。
顾沉走了过来,他显然听到了部分内容,脸色不太好看:“他说了什么?”
米迦将通讯板递给他,目光投向远处那片代表着“灰岩”行星带的星空,声音冷静:
“恩裴确认了,是博士手笔,技术升级了。另外,”他顿了顿,语气有些微妙,“他‘问候’了你我的脑子,并且要求我们把上将带回来,因为他要亲自算账。”
顾沉闻言,冷哼一声,眼神锐利。
“走吧。”他揽住米迦的腰,动作轻柔却坚定,带着他一同踏上舷梯,“该去会会这位‘老朋友’了。”
舰桥门在他们身后缓缓闭合。
舰队引擎发出巨大的轰鸣,如同苏醒的巨兽,缓缓驶离泊位,义无反顾地刺入星海,航向那片危机四伏、谜团重重的猩红空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