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总统上任的第一件事,就是签署了那份文件。
钢笔的笔尖在纸面上划过,墨水渗入纤维,那是权力在纸面上行走的样子。
【鉴于苏联遗留战略资产体系已完成历史使命】
【即日起,解散d6设施及其附属机构,相关人员另行安置】
白狐坐在总统办公室对面的椅子上,静静的看着那陌生的面孔。
维克托·伊万诺维奇·波戈列洛夫。
五十出头,面容方正,头发灰白,梳得一丝不苟。
他以前是财政部的技术官僚,没有任何军事背景。
竞选时打着“透明度”与“制度化”的旗号,承诺要让所有“不受控制的遗产”回归监管。
他好奇,他猜忌。
白狐能从他的目光里读出那些没有说出口的问题。
她的忠诚到底属于谁?属于联邦?还是属于那个已经消失的苏联?
那些问题在他眼中翻滚着,毫不掩饰。
“指挥官。”波戈列洛夫开口了,语气礼貌而得体,“感谢您过去数十年的贡献。”
“d6的历史价值无可否认。但我们需要的是在阳光下运行的国家安全体系。”
他把那份文件向前推了推,“而不是一个不受任何监督的......独立王国。”
白狐看着他,表情始终如一,语气一如既往般冷硬。
“我明白。”她说,“如果有一天需要我?”
波戈列洛夫笑了笑,“我们有军队,有情报部门,有最先进的装备。”
“这不是针对您个人。但实际上......您可以选择退休。”
“如果您需要,我们可以为您在莫斯科安排一处高级住所。”
“当然,您的身份,以及d6的一切信息,都将按照最高保密等级封存。”
“不用了。”白狐站起身向波戈列洛夫点了点头,“我想去圣彼得堡。”
波戈列洛夫没有挽留,“会安排好的。一切都会安排好的。指挥官。”
三个月。
白狐眼看着自己在d6的一切被一点一点拆解。
L6核心层的权限锁被强制解除了。
总统派驻的“交接小组”带着一队技术员闯入主控室,将系统逐一换到新服务器上。
那些服务器的操作系统是后来开发的,和她时代的代码不兼容。
交接小组的人声称会“翻译”所有数据。
但她只看到他们把旧硬盘拆下来,堆在走廊里,旁边是一台未启动的粉碎机。
奥列格被调往圣彼得堡的联邦安全局总部,安排在档案室做一份文职工作。
安德烈被“荣誉退休”,但退休手续拖延了六周,始终没能拿到自己的退休金。
瓦莲京娜负责的的实验室被关闭封存,人分配到地方大学物理系教基础课程。
原技术小组与医疗体系被打散分配到其他部门,相关设备被封存或销毁。
武器库里的大部分武器已经被运走,只剩下一些零散的工具和空荡荡的架子。
所有关于她的备用部件及生物样本全部登记,进入销毁流程。
新管理员在清单上签了字,让人把所有东西运到西伯利亚的某个基地里熔掉了。
整个d6被拆得体无完肤,又被缝上最新的设备。
新旧接口对接时产生过几次短路,配电室不时亮起红色的指示灯。
白狐只是安静地收拾了自己在主控室里为数不多的私人物品。
几份手写的笔记,一支用旧了的钢笔,一个铁盒子。
权限卡?被她随手甩在了角落。
配枪?她没交,也没人来催。
Gsh-18插在腿侧的枪套里,沉甸甸的,带着她的体温。
离开的那天,没有人送行。也没有人能送行。只有几个技术员在更换监控设备。
她走过那条走了无数次的走廊,经过那些她参与改进的墙壁和灯光系统。
L0层的闸门在她身后缓缓合拢。沉闷的声响很快被山风吹散。
她抬头望向乌拉尔山脉的天空。和几十年前一样,雪还在下。
落在她的白发上,落在她大衣的肩线上......
她住进了政府在圣彼得堡为她安排的住所。
一栋破旧的赫鲁晓夫楼,外墙的水泥已经斑驳得像是被时间啃过的。
楼道里有一股长期潮湿的霉味,墙皮在靠近暖气片的地方起泡剥落,露出底色。
一间储藏室,一间卧室,一个客厅,阳台和狭小的卫生间组成了一切。
窗户是木框的,有几处漏风,冬天的时候甚至需要用旧报纸塞住缝隙。
桌腿与衣柜早已腐朽,摇摇晃晃,衣柜门关不严。
和被子一样,一切都散着霉味,暖气也不足。
她在这里生活了整整四个月。
改造能让她依靠极少的食物摄入活下来。
她每天吃一顿,有时候两顿,取决于冰箱里还剩什么。
冰箱是老的,压缩机每隔一段时间就轰隆隆响一阵,能把人从浅眠中惊醒。
她起初试图修它,后来发现修不了,只好作罢。
没有了文件,她就只是盯着窗外发呆。
窗外的街道上有人走过,有人开车经过,有鸟停在电线杆上,有雪落在窗台上。
她一动不动,看着那些东西按它们自己的节奏来去。
老旧的电视里不断回放着关于d6的新闻,总统在镜头前微笑。
“我们成功完成了对历史遗留设施的现代化改造。没有什么是不可替代的。”
画面扫过新主控室,那些操作员穿着崭新制服,坐在全新的控制台前。
没有人提起,也未曾有人想起那曾经守护这里几十年的人。
专机降落在普尔科沃机场时,地面温度是零下十二度。
波戈列洛夫走下舷梯,风吹动了他的大衣下摆和领带,脸上挂着最佳的微笑。
总统的支持率攀升,改革初见成效,民调显示他是近十年来最受欢迎的领导人。
此次前来,是为了出席一项新的工业振兴计划的签字仪式。
具体内容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要有媒体在场,要有闪光灯。
重点在于要有那种让人觉得一切都在稳步前进的新闻画面。
他会在镜头前握手、微笑、发表讲话,身后跟着护卫车和精锐的安全卫队。
会与民众亲切交流、握手,会与孩子们拥抱、合影。
一切都很完美。
直到他向防弹车走去的那一刻。
子弹从车后射来,穿透了车旁保镖的肩膀,擦过另一位保镖的耳侧。
周边的安保被迅速击倒在地,有人试图还击,但对方的火力来自多个方向。
贴身保镖反应迅速,在枪声响起时就抓住了他的手臂,护着他冲进了一家酒店。
他被死死按在了大理石柜台后,耳朵里嗡嗡作响,枪声从外面不断传来,密集而持续。
中间夹杂着玻璃碎裂的声音,有人在尖叫,有人在用他听不懂的语言大声发令。
保镖正一手举着枪警戒,一手用对讲机呼叫着什么。声音被外面的枪声盖住一半。
“坚持住,总统先生。我们的通信受到了干扰,但支援应该正在赶来。”
波戈列洛夫的脑子一片空白,只剩一个念头在反复旋转。
怎么会有人能在圣彼得堡发动这种级别的袭击?
保镖观察着外面的情况,试图寻找射击的机会。
他每一次从柜台边缘探出头都会引来一阵集火,碎石溅了一地。
“他们至少一百个人,总统先生。装备精良,训练有素。不像普通恐怖分子。”
“请保持冷静,听我的,我会带您转移到安全的地方。”
波戈列洛夫的嘴唇动了动,“增援......增援呢?卫队呢?”
“正在赶来。”保镖咬了咬牙,“需要时间,最快五分钟。”
五分钟。波戈列洛夫在心里重复着,他在这个柜台后面还能活多久?
外面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了,枪声的密度在变化,在推进。他们正在包围。
外面传来一声爆炸,酒店大堂的玻璃门被炸得粉碎。
碎片散落在柜台前的大理石地板上,发出细碎的叮当声。
枪声更近了。保镖从柜台边缘探出枪口还了两枪,对方立刻用火力压制。
子弹打在台面上,碎屑飞溅,缩回来时右臂已经被流弹划开了一道口子。
他咬着牙,把那声痛哼压在了喉咙里。
枪声逐渐稀疏,卫队最后的抵抗正在被逐层瓦解。
波戈列洛夫听着逐渐接近的脚步声,身体在颤抖,几乎控制不住自己的牙关。
保镖握紧了手中的枪,随时准备最后一搏。
忽然,一阵刺耳的摩擦声传来。
一辆黑色SUV直直地冲进了酒店大堂。
车头撞碎了大堂门口剩下的玻璃门框,擦过一根大理石立柱,发出一串刺耳的刮擦声。
袭击者的注意力被全部牵了过去,调转枪口集火着新闯入的车辆。
子弹打在车身上溅起密集的火花,引擎的轰鸣盖过了枪声。
SUV从来不及闪避的袭击者身上碾了过去,车尾甩过一个弧线,停在了柜台前。
驾驶座的门弹开。
白狐看了抱着头的波戈列洛夫一眼,转身面向了大门之外。
她的身体在那些弹道之间移动、闪避。她的身体依然保持着远超常人的速度和反应。
那些动作她做过无数次,不需要思考,只需要执行。
但她已经太久没有经过维护了,关节在发涩,神经传导有延迟。
她能感觉到每一步都比以前更费劲,每一个闪避都需要提前更多的预判。
她不再是那个能顶着炮火在雪原上奔跑的“白狐”了。
就连手中的Gsh-18,也只有十颗子弹。
她冲入武装分子的阵列中,被击中的枪手身体在冲击下向后飞出,撞在路边的栏杆上。
剩下的人试图调转枪口,白狐却依靠着几个掩体快速推进,不时甩出致命的一枪。
子弹擦过她的手臂,她的膝盖却已然顶进了枪手的腹部。
对方头部爆出一朵血花,她的左肩却被洞穿。
波戈列洛夫抬起头,从保镖的肩后面看到了那个身影。
他看着她为了他奋力突围,看着她被子弹击中时后退的那半步。
看着她...尽全力挡住那些指向他的枪口......
那一瞬间他忽然想起某份文件上的签名,想起那份文件被推过去时她的表情。
白狐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柜台前。声音和那一天一模一样,平静,简洁。
“总统先生。能走吗?上车。”
波戈列洛夫张了张嘴,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他的膝盖发软,腿在抖,皮鞋在大理石地面上打滑,怎么也站不稳。
保镖忍着疼痛把他从地上拽了起来,塞进了后座。
白狐坐进驾驶座,挂挡。轮胎在地面上磨出一团白烟,向酒店大门的方向冲去。
车轮碾过路面的碎玻璃和弹壳,撞开了一辆横在路中间的车辆,冲上了大街。
子弹追出来打在车尾,打在防弹玻璃上,裂纹像蛛网一样蔓延开来。
保镖抓着扶手盯着后面的动静,“他们跟上来了!右边!”
白狐闭了闭眼,手在方向盘上微微收紧,已经拔出了枪。
副驾驶的车窗被降下,她的射击节奏很快,每一枪之间几乎没有间隔。
那辆车开始向一侧偏移,打着滑撞上了路边的消防栓。
但对方自她降下窗的那一刻就在反击。
子弹从侧面袭来,从后方扫过。让衣物上又多了一片黏腻。
子弹打穿了她的右肩,手指开始发麻,枪脱手掉在了副驾,滚到了地面上。
方向盘在那一瞬偏了偏,又被她拉了回来。
远处有军车在接近,支援部队正在快速赶来。
白狐停下了车,推开车门站在了车旁。她死死按着右肩,暗色的液体不断渗出。
但她还是面朝着那些正在接近的军车,站得笔直。
士兵们在十字路口周围形成了一圈警戒线,把波戈列洛夫从副驾驶上拉了出来。
有人在大声询问他的状态,有人在呼叫医疗,有人在架设防御阵地。
波戈列洛夫被扶着走了几步,回过了头。
“她受伤了。”波戈列洛夫看向了一旁的士兵,“她需要急救!去救她!快去!”
士兵招呼着担架,将白狐抬了上去。
她的眼睛还睁着,血不断从担架底部渗出,落了一路。
担架被推进了医疗车。军医剪开了她的衣物,露出了那些伤口。
每一处伤口都在流血,暗红中掺杂着绿色。
那些颜色混在一起,在白色的纱布上晕开。
军医从未见过这样的伤者。
他处理过枪伤、弹片伤、烧伤和冻伤,但眼前的这具身体让他不知道从何下手。
那些伤口下方的结构不全是血肉,有些地方是金属,有些地方是合成材料。
那些被子弹撕裂的组织中有细密的线路,正在暴露的空气中闪着微弱的电火花。
有某种液体从断裂的管道中缓缓渗出,散发着怪异的气味。
他尝试着止血,用纱布和绷带包扎那些伤口。但毫无作用。
那些不是血管,是输送着流体的管道,每一层纱布被浸透的速度都一样。
血液和合成液在纱布上混合,扩散,滴落。
“总统先生...”军医的声音有些犹豫,“我无法处......”
波戈列洛夫打断了他,“那就送她去最近的军医院!”
“需要什么你们去找!我给你们授权!用最高权限!必须救她!”
一旁的总统助理按住了他的肩膀,“总统先生......我们联系过了。”
“d6解散时,所有关于她的部件、样本、维护设备......全部被列入了销毁清单。”
“销毁流程......已经执行完毕了。”
“我们没有可以替换的零件,也没有能执行这种修复手术的技术人员。”
“原来d6的医疗团队已经解散,分配到不同的地方去了......”
波戈列洛夫愣愣地站在那里,指尖颤抖着,“......什么意思?”
军医叹了口气。把已经染成了暗绿色的手套摘了下来。
“意思是......我们什么都做不了。”
“她不需要普通医疗,她需要的是专门为她设计的维护系统。”
“如果有备用部件...哪怕有一组,两套,也许...也许还能......”
助理也摇了摇头,“是您下的命令,总统先生......”
波戈列洛夫张了张嘴。他想说什么,但喉咙里什么声音都没有发出来。
担架上的白狐很安静。她没有发出任何声音,没有要求什么,没有看任何人。
她只是看着车厢顶板,那双蓝色的眼渐渐化为了灰白。
没有人能修她。没有人能救她。
她的存在被拆解的那一天,她就已经无法被挽回了。
医疗车里的监护设备还在响着,军医合上了她的眼,拉过一块白布盖住了担架。
他没有办法判断她什么时候“走”的,他不清楚她的生理指标是怎样定义的。
但他知道,她活不下来。
波戈列洛夫看着那块白布下面的轮廓,颤抖着双手。
有人在大声汇报着袭击的后续情况,有人在安排新闻发布会,有人在统计伤亡人数。
那些声音很近,又很远。
那句话......
“如果有一天需要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