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回到今天早上。
清晨七点刚过,
桂林市人民医院住院部六楼还浸在一片灰蒙蒙的晨光里。
李湛拎着两袋刚从医院南门那家老店买来的米粉,从电梯里出来。
小雪和小文跟在他身后,一个提着保温壶,一个抱着叠好的换洗衣物。
走廊里空荡荡的,
清洁工推着拖把从对面过来,拖把碾过水磨石地面发出轻微的“嚓嚓”声。
消毒水的味道混着米粉里卤水的咸香,
在窄长的过道里搅成一股说不出好闻还是难闻的气味。
推开妇产科东头的单间套房,
晨光从窗帘缝里斜斜透进来,
刚好落在阿珍露在薄被外面的半截小臂上,皮肤白得透亮。
阿珍半躺着,已经醒了,正由莉莉扶着慢慢坐起来。
菲菲蹲在床边,把拖鞋摆正,又去够床头柜上的水杯。
两个女人眼眶下面都浮着一层淡淡的乌青,
莉莉的头发有些散,用根黑皮筋草草扎在脑后,几缕碎发贴在汗湿的额角。
菲菲连妆都没顾上补,素着一张脸,嘴唇有些干,
看见李湛进来,先打了半个哈欠,又硬生生憋回去,眼睛红得跟兔子似的。
“湛哥。”
“守了一夜,困了吧。”
李湛把米粉放在茶几上,走过去看了看阿珍的气色,
“你俩赶紧回去睡,这里有我和小文、小雪。”
“没事,我撑得住。”
莉莉嘴硬,可话音刚落就漏了个哈欠,眼角都沁出泪来。
她有些不好意思地别过脸去。
“脸都熬白了还逞强。”
李湛拍了拍她的后脑勺,
“先回酒店,吃点东西再睡。
晚上你们再来接小文她们的班。”
菲菲把阿珍的靠枕调整好,才直起身来,捶了捶发酸的腰,
“那阿珍姐,我先回去睡会儿。
晚上想吃什么发短信,我给你带过来。”
“你多睡会儿,不用赶着来。”
阿珍冲她笑了笑,
“昨晚辛苦你们了,一晚上没合眼。”
“也没,
后半夜你睡得踏实,我俩还打了会儿牌。”
菲菲摆摆手,又跟小文交代了几句——
阿珍半夜起来喝水的习惯、护士什么时候来测体温、胎心仪的数字怎么读——
这才拉了拉莉莉的胳膊。
莉莉还不放心,
又探头看了看床头柜上的水杯满不满,才被菲菲拽着出了门。
两个女人一走,套房里安静下来。
小雪已经熟练地走到床尾,用热水壶给阿珍热牛奶。
小文把昨晚洗好的毛巾叠成整齐的方块,放在床头触手可及的地方,
又把空调温度往上调了一格,怕早上凉气重。
“怎么起这么早。”
李湛在床边坐下,把一盒米粉拆开,掰开筷子递给阿珍,
“你最爱的卤菜粉。”
“就知道你要买这个。”
阿珍接过筷子,低头闻了闻,满足地眯了眯眼,
“我就想吃这口。”
李湛笑了笑,把另一盒粉递给小雪。
小雪摇摇头,说自己还不饿,只把热好的牛奶倒进杯子里,
又用指尖试了试杯壁温度,才放到阿珍床边的小桌上。
小文端了盆温水进来,绞了把毛巾给阿珍擦脸擦手。
阿珍吃一口粉,停一下,像是怕烫,又像是舍不得吃太快。
晨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在她隆起的腹部上投下一道柔和的光带。
“你儿子闻见卤水味了。”
阿珍忽然“嘶”了一声,笑着摸摸肚皮,
“踢得比刚才欢。”
“像我,闻到吃的就坐不住。”
李湛俯下身子,把耳朵贴在她肚子上,隔了几秒,他笑起来,
“这小子,力气还不小。”
“姑娘家哪来这么大的劲。”
阿珍嗔道,又往嘴里送了一筷子粉。
李湛就坐在床沿上,
一只手覆在她肚皮上,一只手把她耳边滑下来的碎发别到耳后。
小雪见杯子里的牛奶快凉了,又去热了一回。
小文轻手轻脚地把床头柜上的杂物归拢整齐,把两个空掉的矿泉水瓶踩扁了丢进垃圾桶。
阳光一寸一寸地爬上窗台,病房里的光线越来越亮。
阿珍把米粉吃了个干净,又喝了小半杯牛奶,才心满意足地靠回枕头上。
李湛把饭盒收拾了,
又拿湿毛巾仔仔细细地给她擦了一遍嘴和手,像照顾个孩子。
“你今天不用回村里看看?”
阿珍问。
“下午再说。”
李湛替她把薄被拉到胸口,
“妈晚点来,给你炖了鸡汤。”
“妈也累,你让她在酒店歇着。
我还没到生的时候,就是肚子坠得慌。”
“这时候我妈哪闲得住。”
李湛笑着摇头,
“她天不亮就起来,去菜市场买了鸡,在酒店借了个灶台就炖上啦。”
阿珍不说话了,只把脸往枕头里埋了埋,嘴角翘起来。
小雪把窗帘拉开一角,放进些外面的热气。
小文从洗手间出来,把刚洗好的小方巾晾在阳台的塑料夹上。
晨风从半开的窗缝里灌进来,带着漓江上淡淡的鱼腥味。
李湛走到阳台上,点了根烟。
烟雾被风扯成稀薄的一线,很快散在晨光里。
他望着远处象鼻山灰褐色的山脊,
背后是三个女人低低的说话声,偶尔传来阿珍一声轻笑。
楼下的街道开始热闹起来,自行车铃声、卖早点的吆喝声、汽车喇叭声,
混成一片市井的喧嚣。
晨光从窗帘缝里斜斜透进来,
刚好落在阿珍露在薄被外面的半截小臂上,皮肤白得透亮。
护士八点半来查房,做了胎心监护,
说宫缩还不规律,胎头已经入了盆,估计就是这两三天的事。
李母这时也从酒店赶了过来,
带了刚炖好的鸡汤,说给阿珍补补,生产的时候才有力气。
几个女人围着阿珍忙前忙后,李湛插不上手,便走到阳台上继续抽烟。
太阳已经升高了,远处漓江的水面上泛着白光。
几艘游船从象鼻山脚下慢悠悠地驶过,
船上的人小得像蚂蚁,举着相机朝象鼻子拍个不停。
李湛把烟抽到一半,手机响了。
是周文韬。
“周叔。”
李湛按下接听键。
“阿湛,约好了。”
周文韬的声音还是一贯的沉稳,
“明天下午三点,市委莫书记办公室。
你直接去,报周叔的名就行。”
“谢谢周叔。
这事麻烦您了。”
“不麻烦。
另外,我跟明轩商量过了。
这次你在桂林投什么,周家跟投。
那几块地的资料和项目池,我昨晚让秘书整理了一份,一会儿发你邮箱。
你看看,心里有个底。
老爷子说了,这次周家跟你捆在一起,你放开了谈。”
李湛握着手机,嘴角不易察觉地扬了一下,
“有周叔这句话,我心里就踏实了。
等明天见完莫书记,我再把具体方向跟您对一遍。”
“行。
阿珍那边怎么样?
听说快生了?”
“就这两三天。
今天查房,宫口还没开全。”
“那就是这一两天了。
你把医院的事安排好,生意上的事不着急。
莫书记也是知道你情况,才安排在办公室见。
明天早去早回。”
“明白。”
挂了电话,李湛把烟头摁灭在阳台扶手上,扔进脚边的垃圾桶里。
他望着远处层叠的青山,心里已开始盘算明天的见面。
周家的效率他还是放心的——
周文韬说跟投,
那就一定有真金白银在后头,明天跟莫永清谈,他的底气就更足。
临近中午,
李湛把阿珍今天的菜单跟母亲又对了一遍,
又去楼下小卖部买了包湿纸巾和几块产妇用的纱布。
太阳毒辣,街上行人稀少,只有几个小贩坐在树荫下打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