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四上午,老年大学那间不大的调解室里,简单摆着一张桌子、几把椅子。盛屿安、陈志祥陪着周大爷坐在一边,对面还空着。韩静坐在中间,面前摊开着笔记本和录音笔。她今天穿了身深色西装,头发利落地挽在脑后,显得格外干练。
“周大爷,您别紧张,”韩静声音温和,“有我们在呢。”
“哎,哎……”周大爷不住地搓着手,额头上已经冒了层薄汗。
九点整,门突然“砰”一声被踹开了。
周强闯了进来。他四十出头,穿着花衬衫、牛仔裤,脖子上挂了条明晃晃的假金链子,头发油乎乎的,眼睛泛红,像是一宿没睡。
“爸!”他一进门就吼,“你还真敢告我?!”
周大爷吓得浑身一哆嗦。
盛屿安站了起来:“是周强吧?”她声音不高,却自有一股压得住场子的气势,“坐。”
周强斜着眼打量她:“你谁啊?”
“盛屿安。”
“不认识。”周强拉过椅子,一屁股坐下,二郎腿翘得老高,“我们家的事,轮得着外人管?”
“现在轮得着了。”韩静开了口,声音平静清晰,“周先生,我是周大爷的代理律师,韩静。”她递过去一张名片。
周强接都没接,嗤笑一声:“律师?吓唬谁呢?我跟我爸说话,天王老子来了也管不着!”
“周强!”周大爷总算鼓起了点勇气,“房子……我不能给。”
“不给?”周强“噌”地站起来,“你再给我想清楚说!你去住养老院,房子空着不是白浪费?”
“我……”
“我什么我!”周强一巴掌拍在桌子上,拍得砰砰响,“我给你找那养老院,一个月三千,够意思了吧?赶紧把手续办了,别逼我翻脸!”
周大爷脸色发白,话都说不出来了。
韩静皱了皱眉:“周先生,请您冷静。”
“冷静个屁!”周强直接指着她鼻子骂,“你算哪根葱?滚一边去!”
韩静脸色沉了沉,却没发作。
盛屿安反倒笑了:“周强,你妈走得早,是你爸一手把你拉扯大的,对吧?”
周强一愣:“关你什么事?”
“你结婚,你爸把攒了一辈子的钱都掏给你了,对吧?”
“……”
“你媳妇坐月子,是你爸忙前忙后伺候的,对吧?”
周强脸色变了:“你……你怎么知道?”
“你爸说的。”盛屿安看着他,一字一句,“他说你小时候发高烧,他背着你在雨里跑了十里地,才赶到医院。他说你考上大学那年,他偷偷卖过血给你凑学费。他说你结婚那天,他高兴得躲起来哭了一晚上。”
周强嘴唇动了动,可马上又硬起口气:“那又怎么样?养儿防老,天经地义!他现在老了,不该我享福吗?”
“放屁!”盛屿安突然骂了出来,声音不大,却字字扎人,“你爸是欠了你的?养你这么大,还不够?非得把他骨头缝里的油都榨干,你才满意?”
周强被骂懵了,几秒钟后恼羞成怒,指着盛屿安吼:“老东西,你骂谁呢?!”说完竟抄起桌上的玻璃烟灰缸,抡起来就要砸过去。
陈志祥动了。
他伸手,一掌按在桌面上——“咚!”桌子纹丝不动。那烟灰缸悬在半空,愣是没砸下来。
周强愣住了,使劲想把烟灰缸往下砸,可桌子像焊在地上一样。他抬头瞪向陈志祥,陈志祥脸上没什么表情,手上却又加了两分力。
桌腿“嘎吱”响了一声。
“放下。”陈志祥说,声音不高,却不容商量。
周强额头冒汗,咬紧牙还想硬撑。陈志祥手腕一翻——“咔嚓!”桌腿裂开了一道缝。
周强手一抖,烟灰缸“啪嗒”掉在地上,碎了。
“你……你敢毁坏公物!”他声音有点虚。
陈志祥收回手,从兜里掏出两百块钱放在桌上:“我赔。够不够?”
周强说不出话了。
韩静这时才开口,语气依然专业平静:“周先生,根据《老年人权益保障法》第十六条,子女对父母有法定的赡养义务,包括经济供养、生活照料和精神慰藉。你逼迫父亲过户房产,强迫他入住养老院,涉嫌遗弃。”
周强脸色白了:“遗、遗弃?”
“对,”韩静点头,“情节严重的话,可以处三年以下有期徒刑。”
周强腿一软,坐回了椅子上:“你……你吓唬我……”
“是不是吓唬,你去法院问问就知道。”盛屿安接上话,“你爸手里的录音、短信,都是证据。再加上今天你在这儿威胁要动手砸东西——”她顿了顿,“够判了。”
周强这下真慌了,转向周大爷,语气软了下来:“爸……爸你听我说,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就是手头紧,想拿房子抵押贷点款……等我有钱了,肯定给你买回来……”
周大爷看着他,眼神复杂:“小强……”
“爸,你信我!”周强一把抓住他的手,“我可是你亲儿子啊!”
周大爷手一颤,眼看就要心软。
盛屿安突然抄起桌边的鸡毛掸子,“啪”一声抽在周强手背上。
“哎哟!”周强疼得猛地缩手,手背上顿时一道红印子。“你……你敢打我?!”
“打你怎么了?”盛屿安拎着鸡毛掸子指着他鼻子,“跟你爸也这么横?我替你妈教育教育你!”
“你……你……”周强气得浑身发抖,“我跟你拼了!”说着就要扑过来。
陈志祥抬手,一巴掌拍在他肩膀上:“坐下。”
周强“噗通”一声坐回椅子,半边肩膀都麻了。“你……”他瞪着陈志祥,眼里终于露出了惧意。
陈志祥看着他:“还想动手?”
周强怂了。他看出来了,这老爷子是真会动手,而且手劲大得吓人。
“周强,”盛屿安把鸡毛掸子放回桌上,“今天给你两条路。第一,写保证书,保证不再骚扰你爸,每月给足赡养费,经常来看他。第二——”她顿了顿,“我们这就报警,告你遗弃。你自己选。”
周强脸色变了好几变,终于咬着牙说:“我……我选第一条。”
“写。”
韩静递过纸笔。周强拿起笔,手还在抖,歪歪扭扭写了半天。
“签名字,按手印。”
周强照做了。
“赡养费一个月多少?”
“五……五百……”
“一千。”盛屿安直接加价,“每周至少来看一次。做不到,保证书作废。”
周强还想讨价还价,陈志祥往前迈了一步:“嗯?”
“没……没问题……”周强赶紧写上了。
韩静收好保证书:“复印件会送到派出所备案。你要是违反——我们随时起诉。”
周强彻底蔫了。
“现在,”盛屿安说,“给你爸道歉。”
周强看向周大爷,张了张嘴,没发出声。
“道歉!”
周强一哆嗦:“爸……对不起……”声音小得像蚊子哼。
“大点声!”
“对不起!”周强喊了出来,眼泪也跟着下来了,不知是羞的还是气的。
周大爷看着他,眼圈也红了:“小强……”
“行了,”盛屿安摆摆手,“走吧。”
周强如蒙大赦,站起来就要溜。
“等等,”陈志祥叫住他,“把地上玻璃扫了。”
“我……”
“扫。”
周强咬牙,找来扫帚簸箕,把碎玻璃碴子扫干净,这才灰溜溜地走了。
调解室里安静下来。周大爷擦了擦眼睛:“谢谢……谢谢你们……”
“别谢,”盛屿安给他倒了杯水,“以后硬气点。他再敢来,直接报警。”
“哎……”周大爷捧着水杯,不住点头。
韩静收拾着东西:“盛姨,陈叔,我先回律所了。这案子后续,我会盯着。”
“辛苦你了,”盛屿安拍拍她肩膀,“有空来家里吃饭。”
“一定!”
韩静走了。盛屿安看看时间:“周大爷,我们送您回去?”
“不、不用,”周大爷站起来,“我自己能行。”
“那行,路上小心。”
“哎!”
周大爷走了,脚步比来时轻快了不少。
调解室里只剩下盛屿安和陈志祥。盛屿安看着桌腿那道裂缝,笑了:“老陈,这桌子腿……真是你弄裂的?”
陈志祥也笑了:“桌子本来就有旧裂痕,我稍微用了点劲。”
“我就说嘛,”盛屿安笑,“你这手劲,还没退化。”
两人走出调解室,校长等在门口,一脸紧张:“解决了?”
“解决了,”盛屿安点头,“周强写了保证书。”
“那就好,那就好……”校长松了口气,“刚才里头动静不小,我差点就要喊人了。”
“没事,”陈志祥说,“有我在。”
校长看着他,眼里满是佩服:“陈大哥,您真是……宝刀不老啊。”
陈志祥笑笑,没说话。
三人一块儿往外走。路过布告栏时,看见新贴的通知——下周的防骗课加了新内容:《老年人权益保障法》解读,主讲人韩静律师。底下报名的人名已经排了老长一串。
“这下好了,”校长说,“大家都重视起来了。”
“还不够,”盛屿安摇头,“得让子女也来听。”
“啊?”
“开个家长班,”盛屿安说,“专门‘教育’那些不懂事的子女。”
校长眼睛一亮:“好主意!我这就安排!”
“不急,”盛屿安摆摆手,“先把这个月的课上完。”
“行!”
走出校门,阳光正好。盛屿安伸了个懒腰:“有点累了。”
“回家?”
“回家。”
陈志祥牵住她的手,两人慢慢往公交站走。
“老陈。”
“嗯?”
“今天那一巴掌,真帅。”
“哪一巴掌?”
“拍周强肩膀那下,”盛屿安笑,“跟拍苍蝇似的。”
陈志祥也笑了:“他本来就是只苍蝇。”
“也是。”盛屿安点点头,“嗡嗡叫,烦人。”
车来了。上车坐下,盛屿安靠着陈志祥的肩膀。
“对了,你那鸡毛掸子哪儿来的?”
“随身带的。”
“带这玩意儿干嘛?”
“防身啊,”陈志祥看她,“你上次不是说,万一遇到不讲理的……”
“就用这个抽?”
“对,”盛屿安理直气壮,“又好用,又不算凶器。警察要是问起来,就说我是带来打扫卫生的。”
陈志祥笑出了声:“你呀……”
“我怎么了?”
“一肚子鬼主意。”
“那叫智慧。”盛屿安闭上眼睛,“我睡会儿。”
“睡吧,到家叫你。”
“嗯。”
车晃晃悠悠地开着,像摇篮。盛屿安真的睡着了。梦里,还是那间调解室,还是那个嚣张的周强。但这次,她没生气,只是笑了笑,挥了挥鸡毛掸子。
一切就都解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