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舞和包皮再回来的时候,棚子的外面已经彻底黑了。
不是那种夜晚的黑——是极地的夜晚从来不是彻底的变黑,天边永远有一道灰蒙蒙的弧线,像是有人在灰白色的天光上,蒙上了一层极薄的炭灰。
但难民区所看到的又变得不一样。
难民区的夜黑是…篝火在烧垃圾的时候,地上的黑烟把天光都遮住了,黑烟在窝棚之间弥漫,被风撕碎了又重新聚拢,让整个棚户区都笼罩在了一层极淡又极薄的灰黑色、雾霭中。
火舞是先从雾霭里走出来的。
右膝的肿胀在裤腿下绷得发亮,短刀拄地,每一步落地都带着骨擦音。
但火舞的节奏一点都没有变乱——
从棚子出发的时候是什么节奏,回来的时候依然还是什么节奏。
包皮跟在火舞身后三步远的地方,短刀握在手里,脖子上的指印在篝火的映照下泛着暗紫色的光。
包皮的呼吸有点急——
不因为是累,是佷紧张。
黑市那种地方,进去容易出来难。
能安安全全的走出来,就说明至少还没有被人给盯上。
火舞走到棚子入口处,低头就钻了进去。
铁剑还插在棚子入口处的冰面上,剑身入冰三寸,暗金色的纹路,在篝火的映照下微微在反着光——
不是真气,是铁剑的本身正在吸收着周围极其微弱的热量。
火舞选择绕过了铁剑,在棚子里侧靠着铁皮坐了下来,把短刀横放在膝盖前。
右膝盖在弯曲的时候发出了一声闷响,火舞咬着牙硬是没有发出一丁点声音。
包皮没有进棚子,他站在棚子外面,和阿昆在面对面的互相看着对方。
阿昆拄着弯铁管,左腿虚点在地,又看了包皮一眼。
包皮摇了摇头——
包皮表达的很清楚,不是“没有打听到”,是“打听到了,但全部都是坏消息”。
阿昆就此也没有在去追问,只是把目光移回到难民区的深处,继续的看着外围。
马权从棚子的入口处站了起来。
独臂撑着膝盖,身体往上顶着——
右肩关节在承受体重的时候发出了极其细微的嘎吱声,像是生了锈的门轴所发出的声音。
马权把铁剑从冰面上拔了出来,剑尖在冰壳上划出了一道白痕。
然后马权默默的走到火舞的面前,低头看着火舞。
“黑市里面,现在是什么情况。”
火舞闭了一下眼睛。
不是因为身体很累——
是在整理一下内容,应该怎么去有效的去表达。
火舞从黑市带回来的信息太多太杂,直接说出来会很混乱,她在脑子里快速的筛选了一遍,把最关键的信息排在最前面。
“我们如果要进入灯塔有三条路的选择。”火舞说。
声音沙哑,但语速还是很快。
“第一条路,是很普通的申请。
自然的去排队登记,填表,审查——
而审查完了能进去的每天不到十个。
每次排队的普通人至少有两百多人。
有人排了三个月还依然在毫无效果的排着。
能排到的条件是——
特殊的技能、强大的体力、还有异能,三者至少占其一。
如果都没有那就继续的慢慢排着。
排到死为止。
死了的位置被下一个普通人给填上。”
火舞停了一下,把重心从右腿换到了左腿。
右膝在移动的时候又响了一声。
“第二条路,是投名状。
灯塔里面的军方会在,不定期的时候偶尔,发布一下危险的任务——
比如去清理一下外围的变异体、侦查冰裂峡谷的缝区、押送物资车队。
每能完成一件任务,就能换取一定的积分,而积分足够了就能拿到临时进入的许可。
但发布的任务死亡率很高。
黑市里的人都在说,上个月军方发布了五个任务,报名的一共有四十多个人,而活着能回来的不到十个人。”
棚子里的人都在仔细的听着、没人说话。
十方在棚子外面,身体上发出的呼吸,就像一种带着水声,但这种现象的节奏没有变化——和尚自己听见了,但没有睁开眼睛。
阿昆拄着弯铁管,左腿虚点在地,也没有多余的去说话。
李国华在棚子的最里面,面朝的方向还是正北,但老谋士听到了“投名状”这三个字的时候,手指在膝盖上轻轻的叩了一下。
又一下。
像是在对小队里所有在说,这个事情我知道了。
“第三条路。”火舞说,“是一种特殊的人才招募。
灯塔军方最近在招怪异的异能者。
审核时的效率、速度都比普通的申请都要快很多,待遇也更佳的好——
进去之后的人都能直接分配在,有居住单元房间里,不用在从最底层在次做起。
但要求…是必须每个人都要展示出自己的异能。
进而去登记每个人的异能类型和强度等级。
登记了之后会进行,近一步的统一细分类别,致于能被分配到哪个部门——
这不知道了。
可能是防卫队,也有可能是科研部,更有可能是……”
火舞说到此处停了一下。
包皮在棚子外面突然替火舞说完。
“也有可能是实验体。”包皮说。
声音很沙哑,但语气比之前的任何时候都很实实在在。
“黑市里有人说了,灯塔的科研部一直都在研究异能者。
有的异能者被招进去之后就在也没有走再出来过。
不是这些异能者死了——也许是这些异能者被留了下来了,被这些科究者在进行神秘的研究。”
棚子里又突然间变得很安静了。
刘波在棚子最里侧处,继续的昏迷着,嘴角的那丝笑意依然还在,他的骨甲裂纹密布全身,辐射的残留彻彻底底已经耗尽了。
如果刘波被这些神秘的科研部门给盯上,他可能连反抗的力气都没有。
但这些神秘的科研部最感兴趣的,可能就是刘波这种——
辐射系异能者。
能在极地的冰原上遇到是极其罕见的。
大头从棚子角落里挪出来。
嗓子还是只能发出气声,但大头用手指在平板的背板上快速划拉了几下——
是在写字。
大头写完字,把背板翻过来对着火舞。
火舞低头看了一眼,替大头把话传给小队里所有的人听。
“大头的意思是在说,灯塔军方留给想进去的人,这三条路都有问题。
第一条——是普通的申请,以我们如今现在的这个状态,断臂的断臂,瘸腿的瘸腿,功法废了的功法废了,异能干涸的异能干涸,审查官看一眼就会把我们这些人给筛选掉。
但是就算我们恢复了所有的一切问题,去排队也要排好几个月——
我们根本等不起。
贡献点快耗尽了,食物和水也撑不过几天。
第二条路——投名状,灯塔的军方,每次所发布的任务死亡率非常高。
我们现在这个状态,别说杀变异体,连走到任务地点都成问题。
如果真去了就等于去送死。
致于这第三条路——
特殊招募者,效率的速度足够快,但其中的风险也最高。
一旦暴露了我们的异能来源——
尤其是马权的九阳真气来源——
有可能会直接被科研部带走。
如果被带走了,人有可能会被这些科究部门给留下,人就在也走出不来了。”
大头把背板翻回去,又写了几个字,翻过来。
火舞仔细的又看了,继续给大头替传话。
“大头又说,我们其实还有一条路可以选择。
就是内部关系。
如果有灯塔内部的人愿意担保,可以绕过审查,直接拿到准入、许可。
但我们没有现在没这种内部关系。
然而唯一的可能性——
就是巴特尔。
巴特尔杀过灯塔的巡逻兵,但是灯塔却没有去追究。
说明巴特尔和灯塔内部的某些人有私下交易。
如果我们能让巴特尔愿意去做这种担保——”
“不可能。”马权说。
马权不是在生气——是在坚定陈述着事实。
巴特尔被自己在剥皮口用剑抵住喉咙,在所有手下的面前丢尽了所有的脸面。
这份耻辱对一个猎人的自尊来说比死还重要。
如果真的去找巴特尔来帮忙,巴特尔的选择是不会担保他们进入灯塔。
就算巴特尔愿意,马权也不会用。
因为马权欠巴特尔的人情,比欠灯塔军方内部的人情更加的危险。
灯塔军方内部的人至少是军方的人,有规则可以摸。
巴特尔是冰原上的猎人,他的规则只有一条:
欠我的都得要还。
大头听了马权的回答,他把背板收回去,没有在继续去写。
不是被马权打断了——
是大头自己也觉得这条路可能也许走不通。
大头只是把所有的可能性列出来。
列完了,答案就摆在那里:
三条路都不好走,每一条都可能是死路。
但又必须去面对其中任何一条路。
李国华突然间开口了。
声音很轻,但所有人都能听得见。
“那个工作人员说的话。
隔离的最后一天。
阿莲托付的那批孩子——
曾经记录过被调到了保密级别。”
老谋士面朝的方向还是正北,但他说的话句句都对着马权。
“保密的级别就意味着有人在刻意的隐瞒什么问题。
而刻意隐瞒的人不会让那些孩子的信息出现在普通审查的流程细节里。
走普通的申请,我们连问的机会都没有。
走投名状——
我们在外面杀变异体,小雨在里面,隔着半米厚的合金闸门,会越来越远。
走特殊招募——
暴露了异能,会被招进军方或者科研部,至少能进去。
而进去了,才能细细的去查那些保密档案。”
马权没有回答,他把铁剑从右手换了个角度。
剑柄在手心里滑了半寸——不是放松,是在调整着、握着的距离。
这不是马权要打架,这是一种时常的习惯。
每次马权做决定之前,他都会去调整着握着铁剑的距离,就像是在用那把铁剑的重量在掂量着每一次的选择。
“小雨等不了。”李国华说。
“小月能感觉到的东西——
灯塔深处的那个脉动。
不是心跳,不是呼吸。
是一种更古老的东西。
那个东西在翻身,翻身频率在加快。
我不知道这是一个什么怪东西。
但我知道一件事——
小雨在那个东西的附近,她在的地方,就是那个脉动最强的地方。”
小月此时就站在马权的身边,抓着马权的裤腿。
小月听到了李国华说的“那个脉动最强的地方”的时候,手指瞬间收紧了一下。
不是在害怕——是对自己的发现给予的一个确认。
老谋士说的没有错。
小月自从进入了难民区开始,就一直在感觉那个脉动。
而每一次的脉动从灯塔深处传过来,就是塔身最强的地方,灯塔的正中心——
不是塔顶,是里面的更深处。
在地下。
在小雨的那里。
马权把铁剑拄在冰面上。
剑尖在冰壳上轻轻的磕了一下。
笃。
闷的。
能踩。
“特殊招募。”马权说。
棚子里的所有人都没有说话。
不是因为没意见——
是因为每个人都在算。
火舞在算自己的风暴核心已经枯竭了,展示异能的时候她拿什么展示?
刘波昏迷着,连站都站不起来。
十方金刚身功法根基断了,真气没了。
包皮的异能就不能见人。
阿昆直接没有。
大头也没有。
小月也没有。
李国华的晶化病可能会被科研部盯上——
但不是异能。
真正能展示异能的,只有马权一个人。
九阳真气不足半成,但还能燃起一小团火焰——
够过审查的门槛。
过了门槛之后,所有人的准入资格都会绑在马权一个人的身上。
如果马权被科研部带走,所有人就会都出不来。
但是没有人去反对。
不是因为不怕——
是因为他们都知道,这是唯一的路。
小雨在里面。
这条路必须走。
马权在棚子入口处坐下来。
独臂撑着膝盖。
铁剑拄在身侧的冰面上。
马权看了一眼塔墙的方向。
探照灯的光柱在灰黑色烟尘里扫过,照在窝棚上,又移开。
闸门还是关着的。
闸门里面是小雨可能在的地方。
“明天就去登记。”马权说。“今晚休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