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那时的他，还闲适地靠在洞口微凉的石壁上。
一手随意搭在膝头，听着徒弟软糯的话语混着林间风声，入耳皆是安稳。
心底被填得满满当当，满是岁月静好的踏实。
“不能留，一丝一毫都不能留。”
他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攥紧，低声自语。
声音被冰冷的洞壁反弹回来，带着几分空洞的回响，敲在他心头，泛起阵阵涩意。
他终究还是转身走回山洞。
他没有点燃火把，只凭着洞顶漏下的微弱天光，一步步摸索着前行。
脚步放得极轻，仿佛怕惊扰了这里残留的徒弟的气息。
很快，他便走到凌瑶曾日日盘坐的地方，松软的泥土上，还清晰留着一个浅浅的、不规则的印记。
凌尘缓缓蹲下身，单膝抵地，手指带着颤抖。
轻轻拂过那片泥土，传来山间泥土特有的湿润微凉，混着淡淡的草木气息。
他闭了闭眼，脑海里瞬间浮现出凌瑶在此运功的模样：
小姑娘腰背挺得笔直，闭上双目。
额角那枚紫罗兰印记会泛起柔和的淡紫色光晕。
丝丝缕缕的花香从印记中飘散出来，周围的空气都在花香中变得清甜温润。
整个人像被一层柔光包裹着，乖巧又灵动。
可就是这片不起眼的土地，长出过那朵象征着“永恒的爱”的紫罗兰。
那是牵绊，也是如今必须斩断的隐患。
想到此处，他眼神骤然一凛，眼底的温柔尽数褪去，只剩坚定与决绝，不再有半分犹豫。
他握紧斧子，手腕发力，以斧作铲，一下下朝着地面翻掘。
动作不算迅疾，却每一下都铲得极深、极仔细。
铲起疏松的土层，再弯腰伸手，将土块细细碾碎，掌心反复揉搓。
直到泥土变成细沙般的粉末，从指缝间缓缓漏下。
翻出的泥土里，混着细小的尖锐石子、腐烂发黑的落叶，还有几缕柔软的墨色发丝。
——他一眼便认出，那是凌瑶掉落的头发。
凌尘动作轻柔地捡起发丝，指尖小心翼翼地摩挲着，生怕弄断分毫。
随后解开贴身佩戴的香囊，将发丝轻轻放了进去，紧紧攥了攥香囊，才重新贴身收好。
“簌簌……”
泥土在掌心不断碎裂、研磨，细沙从指缝滑落，落在地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他不放过任何一丝可疑的痕迹。
哪怕是一粒毫不起眼的草籽，都会捏在指尖，对着洞顶的微光反复端详。
仔细确认不是紫罗兰的种子，才肯缓缓松手。
不知何时，手指被尖锐的石子划破一道小口，鲜红的血珠慢慢渗出，顺着指腹滑落，滴落在泥土里，晕开一小片暗红。
他却浑然不觉疼痛，脸上没有丝毫表情。
只是机械地重复着铲土、碎土、查验的动作。
额角渐渐渗出了细密的汗珠，顺着下颌线缓缓滑落。
滴进泥土中，与那点血迹慢慢融在一起，消失不见。
不知过了多久，洞外的天色由浓稠的墨黑，渐渐转成静谧的靛蓝，天边隐隐透出一丝微光。
他终于将凌瑶久坐的区域彻底翻掘完毕，可眉头却依旧紧紧紧锁，眉心拧成一个深深的“川”字。
——这还远远不够，整个山洞的泥土里，都可能残留着那朵紫罗兰的本源。
只要留有一丝一毫，但凡有合适的机缘。
这份力量或许就会再次滋生，引来无尽祸端。
凌尘深吸一口气，缓缓直起身，抬手拭去额角的汗珠。
随即缓缓抬起双手，双臂微张，掌心遥遥相对，静静凝神。
顷刻间，淡青色的精纯灵力从他掌心缓缓凝聚，不断流转升腾，渐渐化作绚烂的五色彩光。
——此刻在洞内幽暗的光线里，流光溢彩，照亮了整片山洞，暖意融融。
“起！”
他低喝一声，声音不算洪亮。
话音落下，洞中央那堆被翻掘出的泥土忽然腾空而起，像是被一双无形的大手稳稳托着，静静悬浮在半空中。
紧接着，五行之力化作细密无比的光网，将整堆泥土层层包裹，不留一丝缝隙。
火焰之力化作金红交错的光丝，缠绕着泥土灼烧。
蒸腾的水分化作袅袅白雾，在洞内缓缓飘散；
水流之力凝成剔透晶莹的水线，一遍遍冲刷着泥土表面，洗去所有残留的杂质；
金行之力化作锋利的薄刃，细细打磨着泥团的每一处边缘；
木行之力化作翠绿柔嫩的藤蔓，深深渗透进泥土最深处，探寻并唤醒所有潜藏的生机；
土行之力则凝成厚重坚实的壁垒，将整团泥土牢牢禁锢，不让一丝气息外泄。
泥土在五行之力的反复炼化下，渐渐收缩、凝聚，不断发出“咯吱咯吱”的紧实声响，体积越来越小。
原本疏松的土黄色，慢慢变成致密的深褐色。
最终彻底凝固，化作一颗拳头大小的圆润石珠。
石珠表面光滑温润，隐隐流转着五行相生的纹路，像一块浑然天成的上等玉石。
内里还透着一丝淡淡的、温和的生机。
凌尘缓缓收回双手，散去周身灵力，悬浮在空中的石珠缓缓落下，稳稳落在他掌心，传来温润安神的触感。
他低头凝视着这颗凝聚了整个山洞泥土本源的石珠，轻轻摩挲着表面细腻的纹路。
动作虔诚而郑重，像是完成了一项关乎师徒安危的神圣仪式。
一直紧绷的肩膀，终于在此刻放松了些许，眼底的凝重也淡了几分。
“这样……就不会再有意外，不会再有人因这份力量，陷入危险了。”
他喃喃自语，声音里带着一丝释然。
随即小心翼翼地将石珠揣进怀里，紧贴着心口安放，确保万无一失。
再次走出山洞时，晨曦已然撕破厚重的云层。
金色的霞光漫天铺展，给远处连绵的山峦，镀上了一层耀眼的金边。
山间的雾气被霞光染成淡金，缓缓流动。
凌尘从行囊里掏出一张素白宣纸与一支炭笔，寻了洞口一块平整的石块当书桌。
借着柔和的晨光，俯身提笔写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