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的金辉漫过客栈的窗棂时，凌尘和凌瑶刚在柜台前放下行囊。
行囊边角沾着旅途的风尘，还带着几分山间的清露凉意，沉甸甸地压在木质柜台上，发出一声闷响。
这座小镇不大，依着陈留古道的入口依山而建。
两旁的酒旗用粗布裁成，被晚风扯得猎猎作响。
酒旗上的字迹被岁月熏得模糊，却依旧在风里招摇，混着街边酒肆的酒香、茶摊的茶香，还有货栈里货物的草木气息。
交织成临路小镇独有的喧嚣与烟火，热闹里藏着几分漂泊的疏离。
“掌柜的，两间上房。”
凌尘将一块碎银轻轻推过柜台。
他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客栈大堂。
大堂里陈设简陋，几张木桌板凳磨得光滑。
角落里堆着商客们的货箱，木箱上贴着各地的封条，有江南的宣纸、北方的皮毛，堆得满满当当。
几个穿短打的镖师围坐在靠窗的桌子旁喝酒，腰间的镖刀斜倚在桌边，刀鞘泛着冷光。
他们粗声谈笑，酒碗碰撞的清脆声响此起彼伏。
谈笑间，“陈留古道”四个字反复被提起。
——再过几里路，便是那条贯穿南北、闻名天下的古道了。
只是此刻暮色已浓，道旁的山林渐渐隐在浓重的阴影里，枝桠交错，像蛰伏的巨兽，透着几分生人勿近的沉寂与幽深。
掌柜是个矮胖的中年人，脸上常年堆着和气的笑，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看着格外憨厚。
他接过银子时，指尖快速摩挲了一下，眼睛忽然往门口飞快瞟了瞟，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语气压得极低，带着几分善意的提醒：
“两位是第一次来咱们这古道小镇吧？
夜里安分些，若是听到什么动静，或是看到什么异样，可千万别惊着，也别多问。”
凌瑶正踮着脚尖，好奇地看着墙上挂着的腊肉与风干的野兔。
腊味的咸香萦绕在鼻尖。
闻言立刻收回目光，好奇地回头，一双清澈的眼眸里满是疑惑：
“掌柜伯伯，晚上会看到什么呀？”
话音未落，客栈的木门“吱呀”一声被缓缓推开，老旧的木门轴发出刺耳的声响，划破了大堂里的热闹。
晚风卷着些微尘土与山间的落叶灌进来，带着股沁骨的山野凉意，吹得烛火忽明忽暗，光影在墙壁上摇曳不定。
一个老人拄着根磨得发亮的木杖，晃晃悠悠地走了进来。
那木杖绝非普通梨木，杖身刻着歪歪扭扭的小老虎，纹路模糊，底端铁皮磨平。
每走一步，“笃笃”声都像敲在自己心上，缓慢又沉重。
他穿着件洗得发白的粗布长衫，长衫上打着好几块补丁，针脚粗糙。
边角还沾着泥土与草屑，头发像一蓬干枯的荒草，乱糟糟地堆在头上，几缕白发垂在额前，遮住了部分眉眼。
脸上布满沟壑般的皱纹，每一道都刻着岁月的风霜与无尽的愁苦，皮肤粗糙黝黑，是常年风吹日晒的痕迹。
可偏偏有一双异常亮的眼睛，此刻正直勾勾地盯着大堂中央的朱红木柱，眼神空洞又执拗，嘴里反反复复、喃喃不休地念叨着。
“柱子……柱子后面……我的娃……藏在那儿呢……娃怕黑，不敢出声……上次捉迷藏，就躲这儿……”
他喃喃着，枯瘦的手缓缓伸出去。
去摸那根冰冷的木柱，指节突出变形，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泥垢，手背布满老人斑。
可动作却异常轻柔，指尖一点点摩挲着柱面，像是在摸索孩子藏起来的小身子。
生怕稍一用力，就碰碎了那点虚无的念想。
摸到光滑处，还会轻轻顿住。
嘴角扯出一抹极淡的、痴傻的笑，仿佛孩子真的躲在后面。
镖师们的谈笑声戛然而止，纷纷放下手中的酒碗。
原本喧闹的大堂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烛火燃烧的噼啪声。
一个面相憨厚的镖师叹了口气，从怀里掏出个用油纸包好的馒头，快步走过去，轻轻递到老人面前：
“李伯，今天后厨蒸的馒头是甜的，放了红糖，您尝尝，垫垫肚子。”
老人没接，连眼神都没挪一下。
只是固执地摸着木柱，干瘪的嘴唇不停开合，反复念叨着那几句关于找娃的话。
声音沙哑微弱，却带着一股不容撼动的执念。
念到急处，还会轻轻拍着柱子，像哄孩子一般：
“娃乖，别躲了，爹找你呢，出来给你吃糖……”
掌柜见状，摇了摇头，转身往后厨走去。
不多时端来一碗热气腾腾的米粥，米粥熬得软糯，飘着淡淡的米香。
他特意加了几颗红枣，轻轻放在老人身旁的空桌上，语气温和又带着怜惜：
“李伯，先喝点热粥暖暖身子，这天儿黑透了，夜里风凉，别冻着。
找娃的事不急，等天亮了，咱们再慢慢找，好不好？”
老人这才缓缓转过身，浑浊的眼睛看了掌柜一眼，慢慢接过粥碗。
他的双手抖得厉害，像是控制不住一般，粥汁不停洒在破旧的衣襟上，晕开一小片湿痕，他却浑然不觉。
只是埋头小口小口喝着？
喝着喝着，眼泪突然砸进粥碗里，溅起细小的水花。
他慌忙用袖子去擦，越擦越乱，眼神依旧空落落的，像蒙着一层化不开的浓雾，看不到半点光亮。
凌瑶看得怔住了，小手不自觉地拉了拉凌尘的衣袖，声音轻轻的，带着几分不忍：
“师父，他……他怎么了？看起来好难过。”
“先上楼安置，旅途劳顿，歇息要紧。”
凌尘拍了拍她的肩，动作轻柔，目光在老人身上停留了片刻。
那目光里带着几分探究，更多的是悲悯。
随即收回视线，提起两人的行囊，迈步往楼梯走去。
木质楼梯被踩得微微作响，脚步声在安静的大堂里格外清晰。
回到房间时，窗外的天色已经全黑了，墨色的夜空没有半点星光，只有远处零星的灯火，像散落的萤火。
凌瑶趴在窗台上，小手撑着下巴，静静看着楼下的街道。
老人的身影慢慢出现在客栈外的青石板路上。
他拄着木杖，一步一晃，步履蹒跚，每走几步，就停下来。
从怀里掏出一个油布包，层层打开。
里面不是只有画像，还有一枚磨得光滑的小银锁，是孩子的长命锁，还有半块褪色的虎头鞋，是孩子走失时穿破的，他视若珍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