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谨礼盘膝坐于黑水湖畔,玄浊之气在身下铺展如莲台,隔绝了噬灵黑水的侵蚀。
他闭上双目,真元汇入胸前那一点温热的所在,意识如同沉入深水,周遭的声音光影逐渐远去,奇异的牵引感随之传来。
那缕金丝仿佛成了延伸的感官,带着他的真元,轻柔而坚定地探入前方那块巨大的紫金色晶石。
没有预想中的阻隔或冲击,月神陨玉的外壳对金丝而言仿佛不存在。
下一瞬,陈谨礼只觉得“眼前”景象骤然变幻。
不再是昏暗的岩洞与墨黑湖水,而是一片广袤荒芜,压抑到极致的空间。
天幕是凝固般的暗红,如同干涸的血液,低垂得仿佛触手可及。
没有日月星辰,只有浑浊的光从不知名处透出,勉强照亮这片死寂之地。
大地龟裂,布满纵横交错的深刻痕迹,像是被无数巨兽反复践踏撕扯过。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铁锈与腐朽的气息,更深处,则是一种深入骨髓的阴冷与怨憎。
那是心魔滋生的土壤,是负面情绪沉淀了不知多少岁月后形成的实质恶意。
陈谨礼低头,发现自己并非肉身进入,而是一道略显虚幻,由精纯真元凝聚而成的化身。
形体轮廓与他本人一般无二,只是通体流转着淡淡的灰蒙蒙光泽,那是玄浊之气自然护体的表现。
他试着活动了一下手脚,感觉与外界肉身无异,只是真元的流转似乎受到这片空间某种规则的压制,比外界滞涩不少。
“这里……就是月神陨玉的内部?”
陈谨礼心中凛然。
这绝非寻常储物空间或幻境,更像是一个依托月神陨玉特殊能量,由蓝无锋精魂与心魔长期争斗而共同塑造出的精神战场。
每一寸土地,每一缕空气,都浸染着双方十一年来无尽厮杀留下的印记。
远处,隐约传来兵刃交击的轰鸣与能量爆裂的闷响,在这片死寂的世界里显得格外刺耳。
陈谨礼不再耽搁,真元化身微微一动,便如轻烟般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掠去。
脚下焦土松软,踏上去几乎没有声音,唯有那无处不在的压抑感如影随形。
越是靠近,打斗的波动便越清晰。
空气中开始出现紊乱的能量乱流,带着刺骨的寒意与灼人的躁动。
翻过一道由破碎岩石堆积而成的矮坡,前方的景象终于映入眼帘。
那是一片更为破碎的盆地,地面像是被犁过无数次,布满了深浅不一的坑洞与沟壑。
盆地中央,两道身影正以快得惊人的速度交错碰撞,每一次接触都爆发出惊人的能量涟漪,将本就残破的地面进一步撕裂。
其中一道身影,呈现出一种清冽坚韧的青蓝色,依稀能看出是一位身形挺拔,面容刚毅的男子轮廓。
那正是蓝无锋真元精魂所化。
他手中握着一柄由纯粹水蓝色光芒凝聚而成的长枪,枪法大开大合,招式间带着海潮般的磅礴与绵长。
只是此刻,这枪势虽依旧凌厉,却透着一股难掩的疲惫与滞重,青蓝色的光芒也显得有些黯淡,仿佛风中残烛。
而与他对战的另一道身影,样貌与蓝无锋一般无二,却通体笼罩在一层粘稠的猩红之中。
那猩红并非简单的颜色,更像是由无数负面情绪。
痛苦、悔恨、暴戾、绝望,这般种种,凝结成的实质外壳,如同厚厚的血痂,包裹着内里扭曲的灵体。
心魔手中并无固定兵刃,时而化出血色长刀,时而凝成狰狞利爪,攻势诡谲狠辣,充满了纯粹的破坏与吞噬欲望。
它发出的嘶吼不似人声,更像是无数怨魂的哀嚎汇聚,不断冲击着蓝无锋的心神。
“放弃吧……与我合一……你将获得无上力量……再无痛苦……”
心魔的声音如同砂纸摩擦,带着蛊惑人心的低语,每一次攻击都试图撕开蓝无锋枪势的防御,侵蚀那青蓝色的光芒。
蓝无锋咬牙不答,只是将手中长枪舞得更急,枪影如潮,死死守住周身方寸之地。
但他的动作已显迟缓,青蓝光芒在猩红的不断侵蚀下,范围正在一点点缩小。
多年无休止的争斗,早已将他的精魂之力消耗到了极限,若非一股不屈的执念支撑,恐怕早已被心魔吞噬同化。
就在蓝无锋格开心魔一记重爪,身形微晃,露出些许破绽的刹那,心魔眼中猩红光芒大盛,抓住机会,合身扑上!
一只完全由粘稠血光凝聚的巨掌,狠狠拍向蓝无锋的头颅!
这一击若是拍实,蓝无锋本就摇摇欲坠的防御恐怕会彻底崩溃!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灰蒙蒙的剑光,如同撕裂暗红天幕的闪电,自侧方疾射而至,精准地刺向心魔那只拍下的巨掌!
剑光并不如何璀璨夺目,甚至有些晦暗,但其中蕴含的那股仿佛能终结一切的意韵,却让心魔感到了本能的恐惧与厌恶。
它怪叫一声,拍向蓝无锋的巨掌不得不中途转向,狠狠拍向那道袭来的剑光。
“嗤!”
灰蒙蒙的剑光与猩红巨掌碰撞,只有一声仿佛冷水滴入滚油般的声响。
猩红巨掌如同遇到了克星,接触剑光的部位迅速变得灰败崩解,继而消散。
剑光自身也耗尽了力量,一同湮灭,但这一击,成功将心魔逼退了数丈,解了蓝无锋的燃眉之急。
交战的双方同时停下了动作,目光齐刷刷转向剑光袭来的方向。
蓝无锋拄着长枪,剧烈喘息,青蓝色的身影明灭不定。
他看向突然出现的陈谨礼真元化身,眼中充满了惊疑与戒备,以及一丝绝处逢生的茫然。
他完全不认识眼前这个气息奇特的年轻人,却又本能地觉得,这似乎是能助他脱困的帮手。
心魔同样死死盯着陈谨礼,它从陈谨礼身上感受到了与这片心魔战场格格不入的“新鲜”气息。
那精纯的真元,对它而言是极具诱惑的补品。
但方才那道灰蒙蒙剑光中蕴含的寂灭之意,又让它本能地感到忌惮。
“你是何人?”
蓝无锋率先开口,声音沙哑干涩,如同许久未曾开口说话。
陈谨礼散去指尖残余的剑气,对着蓝无锋微微拱手,语气平和。
“蓝将军,在下受海澜国王与蓝夫人所托,特来助将军脱困。”
“姐姐……陛下……”
蓝无锋浑身一震,青蓝色的光芒剧烈波动起来,那张由精魂之力凝聚的面容上,浮现出极其复杂的神情。
有激动,有愧疚,有难以置信,更有深切的痛苦。
“他们怎会知晓此地?又为何要让你来?不可能……不可能!你在骗我!你休想骗我!”
最后一句,他几乎是低吼出来,手中长枪一横,摆出一副防御的姿态。